第五百零二章 大人,我们有请愿 6K
“女神的羔羊们……”
正当艾比盖准备再次用自己出众的口才安抚群众的时候，人群却忽然散开了。原本险些把军营围个水泄不通的人群如同退潮般退去，眨眼间就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十个人。
他的脾气已经算是好的，肯亲自出场见这些不知道为什么聚在一起有闹事嫌疑的平民。可这些平民见了他以后，居然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胆大包天！
艾比盖的表情由庄重转为尴尬，但并未气急败坏。作为驻军主教，他要有的尊严，断不可能现在把人叫住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不过他还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皱起眉头，对身旁的执事低语：“找几个人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哪了。没有异样的话，不必禀报。”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城里那群虔诚的信徒又来询问战况了，可到了现场才发现，这些平民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再结合他们的表现，艾比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来闹事的。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魔王的奸细在暗中策划了这件事。
可这可能吗？这里可是圣马林领土内的科西嘉堡，这里怎么可能有反贼？更何况这些平民只是聚集在一起而已，并没有做出什么破坏行为，更不可能是魔王的奸细了。
艾比盖憋了一肚子的气，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着火回到指挥所，继续闭目养神。
可他还没坐下多久，刚刚得了他吩咐的执事就又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
艾比盖猛地一挺身，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名执事：“阿梅代奥！你小点声，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阿梅代奥执事低着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那些平民又回来了，他们说有事向大人请愿。”
艾比盖的脸色变得很糟糕，黑着脸又从房间里走出来，还得边走边调整心情，做表情管理。
“他们到底有什么毛病！”艾比盖强忍着怒火，“刚才有事不说，现在又跑回来说？”
执事知道艾比盖正在气头上，此刻更是不敢搭话，静悄悄地跟在艾比盖身后。
很快，艾比盖再次来到军营外，又一次看到了那黑压压一片的平民们。而且这次与之前不同，这些平民中间时不时传来喧闹声，似乎是在大声表达自己的意愿。
这一次艾比盖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在里面看到经常出没于教堂或军营的熟悉面孔，心中不由得对这次请愿轻视了几分。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特殊时期，科西嘉堡防御神术的能源需要这些平民任劳任怨地无私奉献，谁愿意跑来跑去见这帮贱民！
“女神的信徒们……”艾比盖再度换上悲天悯人的表情包，在信徒面前肆意挥洒自己作为专业演员的职业素养。
但让他险些破口大骂的是，这群刚刚还喧闹无比的平民在见了他之后，居然又哑火了，一个接一个闷声不响地朝远处离开。
不是来找我请愿的吗？怎么我来了，你们人都跑了？！
艾比盖愣了一下，立刻就咬牙切齿地喊道：“拦住他们！不许让他们走！给我问清楚，他们一遍一遍的是在干什么！”
可平民们撤退得很快，眨眼间就跑没影了，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排练过。
艾比盖脸色一变，刚刚举起手，却想起来自己没有带法杖。若是不通过法杖施法，施法者就会必须以肢体为能量变质的载体，会承受火烧电击般的疼痛。
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原本围在军营外的平民跑光了，只剩下十几个不知所谓的平民，茫然地看着周围光溜溜的场地，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你们！”艾比盖快步走上前去，大声喝止，“一遍遍地堵在军营前，见了我就跑掉，到底是何居心！”
那十几个平民被吓了一跳，一个个互相看去，却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艾比盖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人身前，逼视着对方，“说！”
“我我我我不知道啊！”那个平民磕磕巴巴地回答着，“我本来是在家的，可看到街上有那么多人出去了，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要宣布，临时解除禁令了……”
艾比盖的脸色又是一变，愈发沉郁。
此情此景，艾比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提起来了一样，悬着放不下去。
今天所有的事，都从头到脚散发着古怪。若是单独把它们摘出来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可当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艾比盖却能感觉到一丝看起来好像很正常，又好像很不正常的违和感。
对，违和感！艾比盖一拍脑袋，察觉到了这个关键点。
“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艾比盖冷着脸，扭头对阿梅代奥喊道，“给我好好审问！”
“是！”阿梅代奥立刻点头哈腰地迎合着，转头就冷着脸对周围的士兵下令，“没听见吗！还不快把这些反贼给我拿下！”
“我们不是反贼啊！”那十几个平民一听，顿时腿脚发软，离得远的甚至已经扭头开跑了，“别抓我们！我们真的是看见有人出门才跟上来的！”
可士兵们并不打算听他们的辩解，无论是真是假，到了审讯室里一问便知。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听见了！”终于，有一个被逮捕的平民惊恐地大叫起来，“我听见他们小声说【请愿】！但我不知道他们要请什么愿！”
他的机灵并没有让他获得优待，反而立刻让其它士兵注意到了他，把他控制得更牢。
艾比盖的脸色阴冷得仿佛要拧出水来，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城中似乎正在发生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异变，却不知道这异变究竟生自何方。
这种仿佛被人在暗中监视、玩弄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他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正像个傻子一样被那个幕后黑手耍着玩儿。
如果这是自己的错觉，那万事大吉；可如果自己的直觉是对的，那城里现在很有可能正在发生一场看不见的大危机。
作为驻军主教，艾比盖可不是那些被安乐日子吸空了脑袋的类型。其他人可能会因为出生以来就享有的优渥环境萌生出【再困难难道还能吃不上饭不成】的想法，但他不会。
他小时候，父亲教给他的第一堂课，就是不要相信一成不变的环境。为了让他深刻体会到这一点，父亲甚至不惜每天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让他尽快习惯。
艾比盖当然知道现在的教团已经烂透了，可这并不妨碍他忠于自己的职责。在意识到城中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突变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联系其它两个驻扎在科西嘉大教堂的紫衣主教，着手排查城中的问题。
“阿梅代奥，备马，我要立刻去科西嘉大教堂。”艾比盖皱着眉头，环视周围的一切，忽然指了指那个刚刚大叫的平民，“把他也带上。”
阿梅代奥点头哈腰地称是，随即便冷着脸对周围的士兵呵斥道：“还愣着干嘛！你们聋吗！还不赶紧备马！耽误了大人的事，你们几个脑袋都赔不起！”
说完，阿梅代奥满脸堆笑地来到艾比盖身边：“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艾比盖皱着眉头看了阿梅代奥一眼，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他觉得阿梅代奥也有些怪怪的。
“赶紧备马！”
不多时，那些士兵就把平民押了下去，送往隔壁监狱的审讯室，而两匹军马也被牵了过来。
艾比盖在阿梅代奥的帮助上登上军马：“去教堂，我要立刻见亚当和安德烈亚。”
“还有，立刻通知城防军，一看到在街上游荡的平民，立刻控制住！”
马匹在青石板路上飞奔，哒哒的马蹄声清脆悦耳，艾比盖却一直在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诚然，今天的那两波平民好像有点问题，但问题好像也不是那么大。除了那两波平民外，也就只有魔王没有炮轰，以及补给部队遭到拦截算是意外。
这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至少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可能是这几天神经过度紧绷，导致他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吧。
艾比盖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没问题，那他见了亚当和安德烈亚之后会被那两个家伙怎么嘲笑？可就算有被嘲笑的风险，艾比盖觉得自己也必须小心谨慎。
忽然间，艾比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猛地勒住了缰绳。他胯下的马被拽得高高地昂起头，刹住脚步，打了个响鼻。
他看到街道的尽头，有一个平民站在那里，似乎是等着自己过去。
哪来的平民？现在战争期间，只有在早晨到中午那段时间平民才可以外出活动，现在是下午，为什么会有平民出门？
那个身穿布衣的平民站在道路尽头，高举双手，行了一个奇怪的礼，大声喊道：“大人，我们有请愿！”
艾比盖感到一股惊悚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
这还不算完，一个接一个的平民从街头巷尾走了出来，他们保持着同样的面无表情，行同一个奇怪的礼，喊出同样的话语。
“大人，我们有请愿！”
艾比盖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愤怒，他抓起挂在马背上的法杖，随手一挥，一道光轮便在他的头顶出现。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艾比盖身后跟着的阿梅代奥愣了一下，此时才堪堪刹住马，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艾比盖：“大人，您在跟谁说话？”
“你看不见他们？”强大的神术带给了艾比盖基于力量的自信，他强行镇定下来，用法杖指着那些还在不断出现的平民。
“谁？”阿梅代奥皱着眉头环视一圈，“没人啊——”
话音刚落，阿梅代奥好像打了个哆嗦，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奇怪起来：“大人……您别开玩笑啊。”
此时，平民们的呼声依旧此起彼伏。
“大人，我们有请愿！”
平民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还在不断向艾比盖靠近。
“你们到底想请愿什么！”艾比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像猬球鼠的刺一样坚挺，“有没有人能说清楚！”
他感到了一股由内而外的胆寒，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渗透在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反常，一切都反常，今天发生的一切事都在挑战他对自己记忆的信心。
先是魔王不再炮击，后是补给队受到袭击，再是这些发疯的平民。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无法确定这些平民究竟是真的要请愿还是发疯了，一时之间不敢动手，只能借助神术的辉光驱赶这些平民。
但他们仿佛僵尸一般，面无表情地朝着他走来，边走边喊。
“大人，我们有请愿！”
“滚！”艾比盖大喝一声，头顶上的光轮猛地绽放出炽热的光芒，照向四面八方的平民。
一时间，那些平民的身体燃烧起来，他们的头发、衣服、指甲，甚至肉都烧了起来。
可他们仿佛没有痛觉，依旧木然地朝着艾比盖走来。
人类怎么可能被烧着了都不惨叫一声的？此刻，艾比盖终于确认这些平民出了问题，他们很明显已经不是人类了！
“阿梅代奥！走！”艾比盖双腿夹紧马腹，大声命令，“掩护我向科西嘉教堂出发！立刻！”
与此同时，他法杖的末端飞出一道光弹，在半空中猛然炸开。这是神术版的信号弹，只要教堂的两个监督主教看到了这个信号弹，一定会立刻赶来。
艾比盖对局势的认知很清晰，此时敌暗我明，而且敌人显然是有埋伏在先，自己想要强行破局是不可能的，必须得到同伴的帮助，寻找破局点。
“大人，您……”阿梅代奥抬起胳膊挡住眼睛，身上浮现出一层神术护盾，挡住了艾比盖的辉光，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您这是在干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小心前方！”艾比盖恨铁不成钢地用杖头敲了阿梅代奥的马屁股一下，“注意防护！立刻离开这里！”
阿梅代奥无奈之下，只能驱动着马匹向前跑去：“您在跟谁作战？街道上根本就没有人！”
“有人！”艾比盖已经冷静了下来，警惕的目光不断扫向四周，“你看不见是吗？那可能是针对我一个人的诅咒……”
谈话间，艾比盖已经释放了数个神术，强悍无匹的神术能量瞬间摧垮了街道，把坚固的青石板路炸裂，地下的泥土都被翻了上来。
可即便被神术炸飞，那些翻飞的肢体依旧在坚定不移地向着艾比盖爬来。就连滚落在地上的头颅，都一边滚动，一边叫喊着不变的话语。
“大人，我们有请愿。”
这一击清出了一条路，艾比盖没时间跟阿梅代奥解释，立刻策马冲了出去。
神术开路，神力护体，艾比盖此时已经没空管那么多了。
也许敌人是使用了幻术，也许敌人是用了自己未曾见过的诅咒。但无论是哪一种，能让自己在无声无息中中招，敌人的实力必然无比强大。
缠斗是不可取的，最好的方案就是找到其它两名主教……
艾比盖的心头忽然一紧，他想起了被自己派出去的蓝法特罗等人——难道那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可这无法解释敌人是怎么进入科西嘉堡的！科西嘉堡的神术屏障虽然无法阻挡人员的进出，可像这种拥有强大魔力的人一旦入城，必定会被警戒神术发现。
就算那个人是在东门遇袭的时候趁机进入的，可东城门那么多人，难道都是瞎子，看不见那个人潜入吗？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无声无息地进入城中的？
忽然，阿梅代奥脸色一变，惊恐地向四周看去：“大人，有人在说话！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可我看不见人！”
艾比盖的心头一沉，诅咒已经蔓延到阿梅代奥身上了吗？
“不要慌张，他们很弱小。”艾比盖冷静地回答，“跟着我，去科西嘉大教堂。到了那里，我们三个主教可以合力祛除诅咒！”
“可他们在说话！”阿梅代奥捂着脑袋，声音发着颤，就连音调都不自觉地尖利起来，“他们在喊啊！他们在喊……他们说他们要请愿！”
“闭嘴！”艾比盖大声呵斥着阿梅代奥，“凝聚心神！不要被他们迷惑！从现在起，如果有挡路的人就当作是诅咒的伴生物，立刻灭杀！这是我给你的授权！”
“可是他们说话啊！他们在说话！”阿梅代奥仿佛没听到艾比盖的呵斥，厉声尖叫着，“我听到了，他们说请愿……请愿什么来着……他们说……他们说……”
艾比盖忽然感到一阵惊悚，危机感带来的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阿梅代奥听到请愿的内容了？
诅咒一定拥有一个逻辑链，因为它是以模拟亡灵的怨气为根基释放的法术。而亡灵的怨念往往来自于无法实现的愿望，也就成了破解这个逻辑链唯一的出路。
解除诅咒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用高于施法者的神术力量强行破解，第二种则是满足诅咒的逻辑链，让它自己形成一个闭环，诅咒自然就会消失。
教团记载着数不尽的类似诅咒场景，在庄园的水井中呼唤自己母亲的婴儿怨灵要找到它的生母，在官道的夜晚屠杀行人的怨灵是要找到杀死自己的劫匪——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只要找到诅咒逻辑链最关键的那个点，让它形成闭环，诅咒自己就会消散。
艾比盖的精神状态很稳定，意志更是坚定无比，所以他受到诅咒的影响较小。但阿梅代奥显然抵抗力较差，已经被诅咒深入侵蚀。
但这也让阿梅代奥看到了诅咒更深层次的一面，接触到了诅咒的逻辑链。
“他们说什么了！”艾比盖大声质问，只要找到那个诅咒的逻辑链，就能破解这个自己也看不穿的诅咒！
“他们说……”
在阿梅代奥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只手就穿过了艾比盖的胸膛，瞬间捏碎了他的心脏。无与伦比的魔力从他的身体内部爆发，瞬间把他的肉体炸为齑粉。
直到此时，阿梅代奥的话才说完。
“……请您去死，艾比盖大人。”
街道仿佛被打碎的镜子，骤然出现一道道裂纹，仿佛光线折射般的错位景致出现在每一道裂纹所在的地方。
下一秒，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整条街道宛若被剥离的镜子般一片片坠下。而街道上的那些平民，也忽然间化作一个个泥土捏的小人偶，滚落在地。
阿梅代奥收回手，抖了手胳膊上的灰尘，策马向科西嘉大教堂奔去。
……
城市中央的钟楼上，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魔女叹了口气，把视线投向教堂。
“嘁——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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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军营旁的监狱里。
审讯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哪怕是白天，也只有点灯之后才能看清屋里的情况。
士兵们打开审讯室的大门，却觉得那片黑漆漆中有什么东西在晃。士兵们也没有多想，而是拿出火折子，摸索着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油灯倏忽亮起，将黑暗中的一角照亮。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第一个进入房间的受押平民发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第二次的高音，身体拼命地向后挤去，想从这房子里逃出去。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我就是跟着人群走出来的啊……呜呜呜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不关我的事啊……”
押送平民进入审讯室的士兵也吓了一大跳，发出了不比平民低多少的尖叫声，但持续得很短，毕竟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
审讯室里，一个人双脚悬空，被绳子拴着脖子挂在了房梁上。刚刚开门时带起的微风吹动了他，才让人产生了黑暗中有东西在晃动的感觉。
审讯室里传来的尖叫声让外面的人产生了些许骚乱，有些是平民开始挣扎求饶，其它的则是士兵在控制那些挣扎的平民，只有少部分空出手来的士兵急忙凑过去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里面的人往外冲，外面的人往里挤，乱成一团。
唯有那个被吊起来的人，静静地随着微风摇摆。
“阿梅代奥大人！阿梅代奥执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