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无从妥协
坑蒙拐骗耍阴招是莉莉丝的专业领域，她一眼就看出了魔王的提议有问题，只是不知道具体问题在哪。她刚刚之所以说了那么多话，也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地探出魔王隐藏起来的真实目的。
但很可惜，魔王的话语滴水不漏，自始至终都在转移重点。除了暴露出她心里有鬼外，没有暴露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莉莉丝叹了一口气，她原本是不想仅凭自己的猜测就下结论的。
“你不愿说吗？也是，你的答案其实在我提问之前就已经给过了。”
她注视着曾是自己神明的魔王，言语中的坚定如甲，寸步不让。
“原初世界的秩序与混乱已经失衡，秩序所占的信息权重过高，混乱则过低。本来世界平衡机制是可以把一部分秩序转化为混乱，进而调整平衡的，但它没能做到，为什么？”
“因为秩序侧的过高权重来自于那个天外的异物，它所携带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法则与原初世界的法则结合，使其成为一种与原初世界不同的法则。”
“法则是秩序的具现化。因此，新的法则尽管与原初世界的法则不同，依旧会提高原初世界的秩序权重。但新的秩序又不是原初世界本来的秩序，导致原初世界的平衡机制无法通过消除这些新法则来维持平衡。”
“为了保证自身不消亡，世界发起了魔潮，把异化法则以外的区域中所有的物质与空间甚至时间，都转化为了魔能。”
“换句话说，并不是什么东西毁灭了世界，而是世界的免疫机制毁了自己。”
说到这里，莉莉丝顿了顿，仿佛在等待着魔王反驳自己。可自始至终，魔王一言不发。
“是吗？”莉莉丝轻声问道，却掷地有声。
魔王依旧不回答。
莉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我拒绝与你合作的原因了。”
“秩序与混乱就像水泡的张力与内压，任何一方过大，都会导致这个世界的破碎。站在你现在的立场，你一切的行动目的都是防止世界因为继续加剧的失衡而被破坏。”
“所以你……要把斯卡伊也转化为魔能，以防止世界破碎，是吗？”
魔王忽然间鼓起了掌，眉宇间的郁结松开，似乎对莉莉丝的精彩推理十分认可。
但她依旧一言不发。
莉莉丝似乎进入了状态，她从魔王的反应里得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所以保护人类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毁灭人类也是。”
“你之所以在离开了斯卡伊大陆后开始蛊惑教团，一方面是因为你失去了阿赖耶的位格而成为魔王，不再依赖人类的潜意识之海而存在；另一方面是你判断出了那些异化法则无法抹除，必须增大魔能的量才可以与之保持平衡。”
“但这个世界能用的一切都已经被转化为魔能了，你又能从哪得到魔能呢？”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即便是她也有些难说出口。
“所以你把目光放到了斯卡伊上，这个你曾经拼尽一切去保护的避难所。若是把它也分解并转化为魔能，也许不能保证与异化秩序法则相提并论，但最起码能缓解原初世界的局势，提高它的稳定性。”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确定你留给斯卡伊大陆的一些隐患究竟是无可奈何还是故意为之。像与历代教皇的心灵通道，有着你关联信息的石板，还有从心灵之海中冒出来的魔王的假身……”
“我无法确定你是先决定要毁灭斯卡伊大陆才离开了那里，还是先离开了斯卡伊大陆后再决定毁灭它。”
魔王终于不再伪装，轻笑着，斜视莉莉丝：“那就算是你确定要与我为敌，也不至于现在就开打吧？如果我们最终驱逐了来自天外的那个东西，我自然也就没有跟你们战斗下去的必要。”
莉莉丝并未否定魔王的解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解决了原初世界的天外异物，也许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
“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同时意识到我们之间不可能存在妥协的原因。”
“我们的矛盾，是因为激化的局势而把原本可以被忽略的问题暴露了出来，是不可调和的博弈。”
“哦？”魔王居然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此话怎讲？”
莉莉丝装作踱步，不动声色地向楚门的方向缓缓移动：“归根结底，我们之间的矛盾在于和平时期你依旧可以是那个慈爱的女神，可当真正的危险来临的时候，我们却可以成为牺牲品，就像现在你打算把斯卡伊牺牲掉。”
“和平时代的国家歌舞升平，诸多盟邦来往频繁。但真正的战乱来临时，且不论友邦，就连王公贵族都大难临头各自飞，把战争带来的磨难转移到了平民身上。”
“那个时候，是谁会站出来保护这个国家？是直接受到战争折磨的平民。”
“真善与伪善的区别，便在于面对压力时的姿态。真善的本质是博爱，而伪善的本质是自私。虽然在平时它们看起来没有区别，但局面紧迫使得伪善没有办法维持外表伪装的时候，它就会暴露自己的本性。”
“你无法解释你在千年里对教团的蛊惑，对教皇的限制，以及对斯卡伊大陆和它上面诸多种族造成的伤害。你更无法解释你故意留下链接斯卡伊大陆的端口，为后续魔王的入侵埋下伏笔的理由。”
“所以我们赌不了，也不敢赌。更何况，你现在的立场就决定了你在未来必然是一个隐患。就算我们同意与你一起上战场，可当我们愿意拼死去争取那只是有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的时候，你却有退路。”
“你可以趁着我们落入下风，在局势不妙的情况下退走，然后把失去了庇护的斯卡伊大陆吞掉。”
“这就是你作为魔神的余裕，你不需要和我们一样去拼命，你有第二条路，但我们没有。”
“我们无法带着这样一个可能在危急时刻被刺我们的同伴上战场。”
“结果就是，斯卡伊大陆的未来并不掌握在斯卡伊大陆的人们手中，而是掌握在你的一念之间。”
“可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它的一切都应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是它作为一个个体不可亵渎的尊严。”
“人类的命运，不应该被掌握在更强者的手中。我们可以被杀死，但不可被战胜；我们可以被打倒，但不可被奴役。”
“试图奴役我们的，已经被我们消灭。试图让我们俯首的，脑袋已经掉到地上。”
“过好当下只是一个过渡，我们所求的是未来。”
“我们所求的……不被任何人控制命运的未来。”
莉莉丝的声音犹如锋利的刀刃，把魔王的伪装一片片剥下。
“斯卡伊因神明而生，也险些因神明而死。我们在上千年的抗争中已经遍体鳞伤，牺牲了无数的前辈，甚至连我们的文明都倒退千年。”
“其根源，却恰恰在我们的女神——不，应该说是伪装成女神的魔王。”
“关于这一点，你没有任何办法解释，也没有任何途径狡辩。”
莉莉丝死死地盯着魔王，声音犹如高山上的狂风，带着席卷而来的高昂呼啸。
“而我们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甚至计划反攻回原初世界，是因为我们恪守着那位爱着我们的女神的约定。”
“——坚强地活下去，不向任何恐惧与磨难低头。”
“我们完美地完成了女神的嘱托，我们欠女神的，已经还清。”
“我接纳斯卡伊大陆的世界权柄，花费了半年时间。在这半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混乱与秩序的平衡是如何达成的。”
“我与你不同，我出生就是人类，哪怕我当过魔王也当过女神，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两个职业。即便我失去了这两个位格，我也是一个人。”
“但你不一样，作为神明的你如果失去位格，就相当于死亡。丢弃了阿赖耶位格的女神，其实已经牺牲在了抗击魔潮的战场上，是魔王在祂的躯体上重生。”
“你。”
莉莉丝顿了顿，目光逐渐冷厉。
“不是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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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的发言让魔王一时无话，她的发言越来越少，每一句却都坚硬且锐利：“所以你的打算，是联合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消灭你所诞生世界的神明？用人类的话讲，你这叫卖国贼。”
“卖国贼吗？”莉莉丝不置可否，“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以神明地位俯视的你，自然会这么觉得。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是要违背你的意志。”
“——违背你决定以人类为祭品维持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世界的决定。”
“可我们呢？”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要违抗我们的意志，要灭亡我们。”
“荣誉感？这种东西哪怕是我也有，可我的荣誉感来自我作为人类的身份，我要消灭大地上的不平等，让弱者的命运可以被他们自己掌控。这是我所做的一切事情的动力源泉。”
“因为自我出生起，便未曾被神明眷顾过。”
魔王抬起头，看向翻滚的黑潮与天上的星象：“是吗……”
莉莉丝大声问道：“神明在睁眼看世界的时候，就是全知全能的吗？”
魔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是。”
莉莉丝笑了起来：“那为什么你们打输了？”
任何人被揭了伤疤都是会疼的，哪怕神明也不例外。魔王脸上的表情逐渐转变为错愕中带着愤怒，她万万没想到莉莉丝居然会用这种话来挑起她的怒火。
明眼人都看得出魔王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她死死地盯着莉莉丝，仿佛要把自己无穷的怒火通过眼睛射出去。
可莉莉丝视若无睹，从容冷静，甚至还在期待着魔王的答案。
哪怕这答案在众人心中早已尘埃落定。
魔王轻轻垂下头：“所以你觉得，不需要我，人类也可以战胜终极秩序？”
莉莉丝微微颔首：“并不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人类无法与你妥协。”
对于莉莉丝的推理，魔王没有一句反驳，只是抬起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漆黑如墨的剑：“人类的傲慢，无药可医。”
莉莉丝不卑不亢地反唇相讥：“神明亦如是。”
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到一点即燃。
在深邃的黑暗中，狂风卷集着乌云。在夜幕与大地之间，一只星辰组成的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天空上燃烧。
秩序领域几近破碎，连接着魔潮本身的魔王仿佛被闷在罐子里的炸药，爆发出的强烈气息震撼着空间，撕裂出一道道空间乱流。
“好好看着吧，这是你所不知的，人类的獠牙。”
魔王的力量来自于世界被扭曲所产生的悖论，甚至足以扭曲打更人释放出的灵术。
天上的星辰有一半落入了魔王的掌控，那些被打更人塑造的星灵浑身漆黑，状若魔神，与还处于打更人控制下的星灵展开了不死不休的缠斗。
这片空间本是一无所有，就连大地，都是被楚门将魔能秩序化后熔炼而成的。
但此刻，在魔王的力量下，大地化作海洋，化作熔岩，化作狂风。它们嘶吼着，与既定的秩序碰撞着，要把它撕碎，让它重组。
与这混乱的魔能相碰撞的，是一座巨大城市的虚影。它在狂风与魔潮中屹立不倒，如海啸般的魔潮撞击在它的城墙上，只能徒劳地卷起浪花，却撼动不了它分毫。
“扭曲！”
一段城墙陡然内陷，墙体上呈现圆形的漩涡，周围的一切都向着最中央的那一点旋转着缩去。
“你以为我不会？”
莉莉丝站在城墙之上，一手仿佛握住看不见的旋钮，呈逆时针扭转。城墙上的扭曲漩涡居然缓缓停止了转动，如同一张壁画凝固在了城墙上。
与此同时，莉莉丝也发起了反击。悖论之力不仅仅可以扭曲秩序，也可以让混乱更加混乱。
莉莉丝从【可能性】中选取了一种，令其成为现实。魔潮中的一部分忽然调转了方向，向着魔王的方向涌去。其中无数尖牙利爪如冤魂般探出，爪尖上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秩序的尽头是混乱，混乱的尽头是秩序。如阴阳两仪，轮转不息。
那些袭向魔王的寒芒上沾染着对混乱侧而言是剧毒的秩序法则，却在莉莉丝的悖论之力下与魔能达成了诡异的静态平衡。
而魔王必不可能被这种攻击伤到，她寒眉冷竖，只是挥了挥手，那些魔爪便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悖论之力，可不是只有莉莉丝才会。她既然能选取【可能性】的一种并使其存在，那魔王自然也可以选择另一种可能性使其消失。
意外相似的两个人在这近乎无垠空相的诡异地带交锋，一方曾是女神，一方曾是魔王。
她们都或多或少地执掌着世界的权柄，也都掌握着魔王的悖论。当任何一方出招的时候，另一人总是有办法破解。
尽管魔王是魔潮的化身，但莉莉丝也从斯卡伊的世界底层逻辑中重新激活了自己过去的魔王位格。虽然莉莉丝稍处于劣势，但斯卡伊的世界权柄却补足了这部分差距。
这就导致，战斗的重心落到了对魔潮的争夺上。
而楚门站在一旁，莉莉丝并不希望他插手。
因为这是斯卡伊世界的生灵，与他们神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