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弱者的智慧
但这种把戏莉莉丝会，魔王更会。魔王伸手于虚空中一抓，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莉莉丝猛然感到一丝心悸，她体内的魔王位格仿佛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吸引，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她的身体逃出去。
悖论的力量可以扭曲现实，但它的使用方式有很多种。
此刻的莉莉丝既是斯卡伊大陆的世界管理者，同时也是原初世界的半个魔王。她的魔王位格来自原初世界，是被原初魔王分出去的分身。
现在场上的局势与其说是争夺魔潮，倒不如说是争夺魔王宝座的归属。既然如此，扭曲魔王位格归属，使其脱离莉莉丝，也是悖论的一种使用方式。
莉莉丝刚刚淡化的身影忽然又凝实，全身上下的骨骼都以诡异的姿态扭曲起来，仿佛被扔进五档洗衣机的纸人，骨架嘎吱作响。
但下一秒，她的肢体僵硬了起来，关节与可活动的部位被球形关节或隐藏关节代替，一道道木纹浮现在了她的身体上。
当莉莉丝的身体完全木偶化后，这具身体才不堪重负地猛然缩成了一个球，木头在扭曲中旋断，木质纤维犹如骨茬般龇出，被硬生生拧成了一截麻绳。
是魔偶，莉莉丝用悖论的力量使替身魔偶代替她承下了这一击。
替身魔偶飞速腐败，临死前腐朽的力量顺着魔王的攻击反过来蔓延到了魔王的身上。魔王的手臂如同尘封千年的木乃伊，飞速干枯，手臂上的袖子如飞灰般簌簌抖落。
魔王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而用另一只手再次刺入虚空，如同扳动旋钮般扭转着什么。
莉莉丝脸色一僵，熟悉的悖论之力与她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此刻正是她压制被吸引的魔王位格的关键时刻，她只能弃车保帅，先把被魔王吸引的魔王位格牵制住。
下一刻，现实调换，魔王那木乃伊化的手臂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完好无损，温润如玉的手臂。
尽管莉莉丝与魔王身材相仿，但楚门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莉莉丝的胳膊。
反观莉莉丝这边，右臂已经极速干枯脆化如干尸，赫然是刚刚她发起的攻击被扭转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魔王用魔王位格的争夺为饵，用悖论的力量调换了两个人受攻击的胳膊。
一式车炮抽杀，甚至没人敢确定魔**刚受伤是不是故意的。
莉莉丝眉头紧皱，却并没有管自己受伤的手臂，而是用还完好的另一只手着空中飞速描绘起复杂的图案。
大量的魔偶被凭空创造出来，每一个都与莉莉丝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那条正飞速腐朽沙化的手臂也复刻了过去。
莉莉丝的气息同时在这上千个替身人偶上涌现，她的存在已经与这些替身人偶达成了统一。只要它们还有任何一个存活，莉莉丝就不会死亡。
上千人偶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金阵，人偶本身就是炼金阵的节点。恐怖的灵能与魔能同时在炼金阵中运转，酝酿着不知名的魔法。
尽管不知道最终莉莉丝会放出什么样的怪物，那恐怖的气息是做不了假的。
“呵……”魔王低声笑起来，眼中厉色如剔骨寒刀，“这是我教你们的。”
下一秒，炼金阵中的数十个魔偶同时炸开，扭曲的木偶残肢成为了魔能的载体，在炼金阵中扩散。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次爆破似乎并没有对炼金阵造成什么影响，它依旧稳定而庞大，甚至其中蕴含的能量更加汹涌。
魔王的眉头皱了起来，魔纹是她传授给人类的，她能看得出这个巨大炼金阵中每一个节点的作用，却破天荒的不知道它们串连起来有什么效果。
它太大太复杂了，每一个魔偶体内都有一套操作系统，这些操作系统又成为整个大炼金阵的子系统。想要弄清楚这个炼金阵究竟能做什么，除非让她把每个魔偶都拆开仔细研究一遍。
但莉莉丝显然不可能给她时间去研究，一丝不安从她的心头浮现，莉莉丝拼着受伤也要强行发动这个魔法，显然是一道足以扭转战局的杀手锏。
破坏敌人想达成的目的，这个思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错。【悖论】再次入侵炼金阵，与莉莉丝的控制力展开了拉锯战，双方居然在这个时候僵持住了。
可伴随着炼金阵的争夺，魔王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出了问题。她的能量流转出现了滞涩，尽管只是细微的，却足以让她意识到祸乱的根源。
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身上来自莉莉丝的手臂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大量的法则链条从如树根般从中涌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身体。
秩序之力不要钱似的疯狂固化着她的身躯，让那些肆意的魔能失去活性，成为秩序法则的延伸。
是【悖论】，莉莉丝在她的那条手臂中隐藏了以悖论遮掩的秩序法则，那条胳膊是她故意换给魔王的。
此刻莉莉丝与魔王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她的体内还存在着秩序侧的位格，而魔王却已经成为纯粹的混乱侧神祇。这条纯粹由秩序之力虬结而成的手臂，已然成为魔王身上的毒瘤，排异反应的源头。
此刻摆在魔王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拼着遭受重创也要阻止莉莉丝这不知有何作用的施法，要么放任莉莉丝施法，专心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熟悉的车炮抽杀，莉莉丝把魔**刚所做的变本加厉地奉还了回去。
趁着魔王分心对付那条胳膊的功夫，莉莉丝在炼金阵争夺上逐渐占据上风。魔能与灵能在炼金阵中疯狂地碰撞着，短短几秒间就产生十几次能量湮灭。
神明的躯体具备高度的一致性，没有内部脏器的区分。神祇一旦失去一条手臂，那条手臂上均质的力量也会随之失去。换句话说，莉莉丝是以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为代价，换取了释放这个法术的机会。
换句话说，能让莉莉丝做出如此大的让步，那个不知名的法术必定具备比一条手臂膀还要高的价值。魔王立刻就判断出了孰轻孰重，在稍微克制住秩序之力的侵蚀后，立刻看向莉莉丝的炼金阵。
此刻，七道不同颜色的净光已经从炼金阵的上方浮现，其中秩序侧神祇的独特威压已经初具雏形。而更要命的，是魔王终于发现了炼金阵中作为骨架的东西。
世界法则！
魔王已经明白了莉莉丝的计划，莉莉丝居然用一条手臂为代价，也要强行释放这个法术。而且从目前初具雏形就已经拥有位格威压的情况来看，这个法术已经达到了真正神术的范畴。
与教团的神术不同，真正的神术往往是以世界规则作为施法的基座，通过不同规则的组装达成毁天灭地的强悍杀伤力。哪怕是最低级最简单的神术，也足以让一块大陆陷入彻底的规则混乱。
此刻炼金阵已经成型，魔王无法再通过破坏炼金阵阻止它的诞生。七道净光开始相互交织，世界权柄的位格压制愈发清晰。哪怕魔王的位格并不比莉莉丝低，但这一发神术成型后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吃下的。
“很好的战术，我承认你是有几分能耐。”就连魔王也情不自禁地赞叹起莉莉丝来，“但你似乎忘了，在这个层次的战斗中，经验大于奇思妙想。”
悖论的力量扭曲了魔王周围的空间，下一秒，她的身影居然出现在了那个炼金阵之上。
即便是莉莉丝，也没想到魔王居然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举动。但下一秒，她就猜到了魔王想做什么。
悖论的力量犹如红警里的间谍，深深扎根在这座庞大无比的炼金阵中。靠近了炼金阵后，魔王争夺掌控权的力量有了明显提高，莉莉丝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下阵来。
“此地，禁止偷盗！”
莉莉丝隐藏已久的獠牙，终于显露无遗。
之前的战斗里，她一直在使用魔王的位格与敌人战斗，斯卡伊世界权柄却未动分毫。尽管此处并非斯卡伊大陆，导致她的权柄只能以普通的秩序之力呈现，但它本身却依旧是带着足够高位格的秩序之力。
甚至，她们此刻身处的秩序领域，有一半源自于莉莉丝的世界权柄。在楚门不控制秩序领域的当下，她的意志就是这个秩序领域的意志。
一道崭新的秩序法则诞生，直接禁止了魔王的悖论法则。扎根在炼金阵中的悖论之力被秩序链条拦腰切断，被魔王抢夺走的那半壁炼金阵也重新归于莉莉丝的掌控。
但很可惜，莉莉丝本身就处于劣势，哪怕这条新生的秩序法则，也只能束缚魔王片刻。
魔王立刻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她没有再尝试把那个炼金阵的所有权扭曲到自己手上，而是要让莉莉丝也失去对它的控制力。
此刻她的右臂已经暂且稳定，只要抢夺下炼金阵，这一轮交锋的胜负就定下了。
两个魔王在炼金阵上角力，秩序与混乱的力量犹如狂风与海啸，相互碰撞，相互撕裂，却又相互融合，形成通天的水龙卷。
但莉莉丝终归不敌魔王，炼金阵的归属权正在被悖论之力逐渐转移。终于，当控制权降低到了一个界限之后，炼金阵完全脱离了莉莉丝的控制。
猛烈的规则反噬侵蚀着莉莉丝的身体，世界权柄与魔王位格在她的身体中疯狂争斗。莉莉丝从天空坠落，而魔王站在炼金阵上，冷眼看着身受重伤的她，一言不发。
这还不算完，魔王抬起左臂，一边注视着莉莉丝，一边缓缓说道：“无主之物，我拿来了，不算偷窃。”
完全脱离了莉莉丝掌控的炼金阵，在悖论之力的扭曲下改变了它存在的历史，成为了从一开始就是由魔王释放的法术。
可还没等魔王发表进一步的胜利感言，她的脸色就猛然一变。
魔王疯了似地甩着自己的右臂，仿佛想把自己的胳膊甩出去。而她夺自莉莉丝的右臂居然在一阵扭曲中变形，先是勾勒出人类的轮廓，随后雕琢出精巧的细节，最后从魔王的身体上挣脱下来。
莉莉丝，从魔王的右臂上生长了出来。
魔王是故意中了莉莉丝的圈套，就是为了夺来这条胳膊，但莉莉丝又何尝不是故意让她得逞的？
莉莉丝与魔王最明显的区别有两个，其中一个，便是莉莉丝掌握着秩序侧世界权柄的同时，也掌握着部分魔王的位格。
在明知道自己在这一层次的战斗经验与力量都没有魔王强大的时候，莉莉丝能获胜的办法就只有一种。
而这也是楚门一直都能保持冷静，没有出手的另一个原因了。
——虽然纸面上魔王更强，但莉莉丝她没下限啊！
为了赢，她是什么阴招都敢出的，包括但不限于在象棋盘上偷偷给自己放了四个车，把楚门的围棋子换个颜色，又或者四个人偶……
楚门太了解莉莉丝了。
对胜利的执念，远远高过莉莉丝对面子和里子的需求。即便莉莉丝打不赢，她在输之前也一定会向自己求救。
莉莉丝对魔王造成的伤害远不止这一条胳膊，刚刚这条由秩序链条组成的手臂不仅仅侵蚀着魔王的身躯，更让秩序规则的力量深入，禁锢住了魔王的部分位格。
而伴随着莉莉丝的脱离，那部分被禁锢的位格也随之脱离了魔王的躯体，收归莉莉丝所有。
原本莉莉丝是打算拖得更久一点，让自己的力量在魔王的身体中渗透得更深入的。但魔王的战斗力远超她最初的判断，只能匆匆忙忙趁着魔王分心夺取炼金阵的时候强行脱离魔王的躯体，这也导致她的战果不如最初料想的好。
不过，这也已经大大弥补了两人之间的差距，甚至此刻的莉莉丝还隐隐更胜一筹。
“卑劣的伎俩！”在挣脱了莉莉丝的寄生后，魔王的怒火如同火山，脸色愈发阴沉，“你该不会以为，靠这样的伎俩就能杀死我吧？”
莉莉丝抚摸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右臂，长舒了一口气。
肉身本质上是魔偶的莉莉丝，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这种看起来有点猎奇的操作，毕竟她的躯体可以在死物与肉体间自如转化。在掌握了世界权柄之后，她又解锁了新的功能——用规则链条制作替身人偶。
刚刚，就是悖论之力与世界权柄的一次巧妙配合。
莉莉丝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卑鄙：“那是自然，神明怎么可能被这种卑劣的伎俩杀死。”
魔潮向着魔王涌来，她的手臂在魔潮中逐渐凝聚成形，分毫未伤：“既然知道，还敢冒这个险？”
莉莉丝微笑着轻轻摇头，眼中却是一种关爱的目光：“因为卑劣，就是人类唯一可能赢过神明的优点啊。”
魔王气极反笑：“哈？你把这叫做优点？”
“那是自然。”莉莉丝不以为意地拍掉胳膊上残留的魔能，神色淡漠，“卑劣是无下限地争取胜利可能性的手段，是弱者求生的智慧。生而为强者的神明，又怎么会懂得这种卑微到不足挂齿的智慧？”
“绝大多数人类的一生都要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小时候被大孩子欺负，长大了被老板欺负，当官了被更大的官欺负。就算当了最大的官，也会有别的更强大的国家来欺负你。”
“虽然有法律来保障弱者的生存权，但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下生存，弱者只能依赖卑劣而活。哪怕这个社会法制制度已经完善，但只要还存在贫富差距，那就一定会有强者与弱者之分，也必然会有不公正的事情发生。”
“这是不可否认，无可避免的。也许千年以后，我们依旧会与这种不公正做着斗争，努力从根源上消灭这种卑劣。但不可否认，它是我们以弱小的身躯战胜强者的唯一途径。”
莉莉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挖苦，在这个时候依然不忘阴阳怪气：“而这，身为神明大人的您，一定是不懂的吧。”
“我们以弱者的姿态而生，以弱者的姿态而死。我们用勇气弥补肉体上的不足，用智慧弥补意志上的缺憾。”
“像你这样的强者，必然是不会卑劣的。正如你们看不起卑劣的人，是因为他们违背了你们定下的可以让社会更美好的道德与法律。”
莉莉丝顿了顿，声音平静中带着严肃。
“但，正是这种歉收年从田鼠洞里偷谷子的卑劣，让弱者得以存活，让弱者得以挑战强者，让弱者，可以充满尊严地决定自己如何生，如何死。”
说到这，莉莉丝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更何况，与其跟我讨论卑劣的两面性，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麻烦吧。”
“它可是快炸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