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辉煌时代
克里特先是被突然闯入的坎德尼斯吓了一大跳，但在听到他说出的话后，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飞速拿起信拆开阅读。
寥寥几眼，克里特的表情诡异地凝滞了一下，尔后脸色一变。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坎德尼斯，又低头看了几眼信，满腹疑惑地抬起头：“你确定……这封信是给我的？”
坎德尼斯皱起眉头，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却又不得而知。
“确定，元帅把这封信给我，说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克里特又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元帅有没有单独给你另一封信？”
坎德尼斯诧异地摇了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信上说什么了？”
克里特的脸色忽然间变得很差，他的目光落到信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拉住坎德尼斯，把他推出门外。
“我建议你自己看一下，看完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随后，克里特立刻回到指挥室。尽管他也很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可六号堡垒的防御战还需要他的指挥，他不能离开半步。
更何况……那封信不是写给他的。
接过克里特递过来的信，被推出指挥室的坎德尼斯立刻展开翻阅，顿时心头一震。
洁白的纸张上，潦草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致兰斯、坎德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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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赫德静静地坐在指挥室里，耳畔是激烈的厮杀声。
枪声，手雷的爆炸声，身体被撕裂后的惨叫声混杂成了战场的交响曲。而他端坐于这场血雨腥风的中心，安之若素。
一场叛乱，正在五号堡垒中发生。
这并不出乎穆赫德的预料，那种能够占据人类灵魂的寄生魔物无孔不入，他们在撤退的时候很容易就被这些魔物寄生，更何况他们当时并没有时间检查队伍内有没有魔物侵入。
到了五号堡垒后，更是得立刻调兵遣将，组织防线，只能保证重要部队的神术洗礼。
尽管这直接导致军队内部出现了相当一部分的检测漏洞，而且必然会导致寄生型魔物在这部分人群中疯狂蔓延，但穆赫德并不在乎，他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
距离第三防线被攻破仅过去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可穆赫德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们的内部已经布满了魔物的卧底。而且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疯狂地冲击五号堡垒的防线。
穆赫德早就已经把后续计划中的重要人物调离五号堡垒了，坎德尼斯和苦行僧、战斗修女撤退去支援第四号防御堡垒，兰斯和勇者纵队前往斩杀那头拥有无数触手的魔神，克里特在六号堡垒指挥战斗，塔伦斯等重要种子也被派遣至城外的炮兵及魔导器械部队，先生等重要参谋已经被他派人遣送回飞马城。
除了穆赫德的警卫团，五号堡垒中现在只剩下那些由普通士兵组成的常态防御部队。这些人最容易被寄生魔物侵占，穆赫德故意放出的漏洞也会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因为寄生在其它重要部队中的寄生型魔物早已在严密得滴水不漏的神术洗礼程序中被揪了出来。
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是比拼双方统帅冷血程度的竞赛。它是冰冷的，越是手握兵权的人，就越是要残忍冷血，不近人情。温柔的人没有掌兵的资格，只有愿意用一万人的牺牲为一人铺路的刽子手，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冷血，不仅仅是对敌人。
穆赫德的警卫团正在五号堡垒中与那些被寄生的士兵展开拉锯战，虽然警卫团的士兵无论在装备还是战斗能力上都远胜那些普通士兵，可【武器】存在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缩短强壮者与弱小者之间的差距。
曾几何时，他们用团结战胜了个体力量远比他们强大的教团。但今天，要面对团结力量的，反而成了他们。
不得不承认，在使用群体的力量方面，魔物居然比他们更在行，而且更有资本。
即便堡垒外是成千上万的叛变者，穆赫德却仿佛坐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双手平稳，没有分毫颤抖地给自己泡上了一壶茶。
他在等待，等待魔神降临的时机。
魔神是必然会来的，自从穆赫德知道寄生型魔物会在寄生后知晓被寄生者的记忆后，他就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作为最高统帅的他，身份一定已经被魔物知晓。
而更严重的，是魔物会知道，如果控制了他，那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不仅仅是战场指挥权的缺失，更是因为穆赫德知晓人民公正军所有的防御与进攻手段，人员分布，武器用途与特征，甚至后勤路线与补给数量。
这些重要的情报都存放在他的脑子里，而那些寄生型魔物恰恰可以撬开他的脑子，读取这些记忆。
与其说魔物是追着人民公正军而来的，倒不如说魔物是追着他来的。无论他躲到哪里去，魔物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潜入他身边，盗取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
穆赫德的手指摩梭着光滑细腻的茶具，手中的茶壶轻轻点头，给自己斟上一杯上好的红茶。
他很急，但他很稳。
五号防御堡垒的战圈已经被大大压缩，魔物混杂着被寄生的士兵向他的作战指挥室拼命冲击。尽管他的警卫团都是好手，但双拳难敌四掌，落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穆赫德也并不确定魔神是否会真的偷偷潜入五号堡垒，但此时兰斯一定已经被那头触手魔神缠住，无法回援。再加上五号防御堡垒的通讯塔已经被被寄生的士兵攻占，他根本无法向外界传达任何情报。
不过，好在他的情报早就已经传达出去了。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耳畔是枪炮的呼号。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乔玛利亚的辉煌岁月。
金碧辉煌的歌剧院中，贵族与官员分席而坐，他作为皇子的参谋侥幸得到一席的赏赐。那琼脂玉浆，镂簋朱绂，流过舌尖时无与伦比的享受，都仿佛在此刻回到了他的感官中。
那时的乔玛利亚，各贵族的俊秀们妙语连珠，文采飞扬，以文字与绘画为剑，以唇舌与智慧为枪，在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进退有度，似手起刀落，血光漂亮。
他还记得贵族府邸中氤氲的葳蕤的香草，那是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更换的自然芳香剂；他还记得那穷奢极欲的晚宴中，皇帝身穿软呢红袍步入晚宴的会场，仿佛整个世界的星辰都在为他闪亮。
那是贵族与魔法师，艺术家与阴谋家的盛世，他们坐拥整个世界的财富，为这个世界量体裁衣。他作为其中的一员，也曾有幸为斯卡伊大陆这张棋盘落下一字，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个辉煌的时代，那是一个王侯公卿的时代。
……直到内库烧为锦绣灰，直到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是他今生最辉煌的日子吗？
不，他今生最辉煌的日子，就在今天。
……
一股莫名的躁动从穆赫德的心底升起，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暴动的思绪。烦躁、愤怒、抑郁，种种负面情绪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几乎要把他的神智夺走。
强大的精神攻击几乎瞬间攻破了他的理智，作为一名几乎魔导大魔法师门槛的魔法师，他确定自己并未受到任何寄生魔物的攻击。
没有任何魔物能够仅凭身旁无意间散发出的精神领域让他的灵魂险些崩溃，能造成这样强烈精神影响的，只可能是一柱擅长精神污染的魔神。
但穆赫德并未动弹，他甚至主动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任何管控，把思绪集中，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与动作放缓。
他的袖中滑出两颗晶石，小心翼翼地把晶石放到手边的金属箱子上。伴随着复杂的魔纹锁接通时产生的些许魔力波动，箱子咔哒一声打开。
穆赫德的双手颤抖着，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按在箱子上，把它缓缓掀开。
他并不是不想立刻打开，只是好不容易才等到那头魔神级魔物现身，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动作不会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而出现失误。
先知留下的核弹拥有十分严密的保密认证，必须同时以两枚密钥激活，再通过拥有认证权限的个体独有的魔力波进行激活。
整个斯卡伊人民共和国里，只有穆赫德，两名圣徒以及第四防线的十一个指挥官拥有这样的权限。在第四防线被攻破以前，这些人的安全会被列为最高安保需求，直至堡垒被攻破，指挥官启动放置在堡垒中的核弹。
而现在，它就在穆赫德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精密与厚重。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两头从远方地底潜袭而来的魔神级魔物从地道中钻出，硕大的眼眸在要塞的窗口依次巡回，仿佛在寻找着穆赫德的身影。
穆赫德平静地注视着窗外晃动的巨大囊泡，那里面流动的魔能如脓液般轻轻摇晃，饱满的囊泡如同眼眸，似乎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同时降临在五号防御堡垒的并不止这一柱魔神，另一柱魔神的肢体如刀锋般划破五号堡垒的墙体，把坚固的砖块与防御魔法阵一同撕裂。
人类的智慧与顽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甚至可悲可笑。
两柱魔神，一柱是浑身囊肿，呼吸魔潮并生殖寄生型魔物的魔神；另一柱是浑身长满刀锋，甚至让人分不出哪里是它的肢体与头颅的魔神。
穆赫德冷静地注视着窗外，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两柱魔神。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喜，甚至有些得意，直到那只眼睛停留在窗口。
来自魔神的眼眸在房间内扫视着，瞬间就发现了穆赫德的身影，一道魔能从那只独眼中流出，如毒蛇般爬上墙壁，钻进指挥室。
忽然间，穆赫德微笑了起来。
“你好。”
他说。
他的眼中闪烁着隐隐的欣慰，但欣慰中又带着些许遗憾。
“两柱，赢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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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好消息，你们开始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拖着至少一头魔神级魔物死去了。这样一来，我们需要处理的魔神级魔物便最多只剩下四头。】
【先别急着悲伤，当然我猜你也不会悲伤，毕竟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悲伤大可以留到我们胜利以后。】
【我知道你们都在积极思考如何取得战争的胜利，但胜利需要一个精密的计划吗？需要众多的牺牲吗？不，都不是。】
【先知曾告诫过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我一直没能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原理，但最近，我慢慢开始懂了。】
【这场战争其实并不需要精密的计划或者天马行空的战术，因为魔物不会跟你讲究这些东西。我们所需要的，只是用自己的勇气和鲜血铺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因为这是一场无关乎智慧，仅关乎勇气与牺牲的战争。】
【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不需要战略和计划了。关于后面的战略与计划，我已经做好并派人送回神许之城。详细的计划我也会在信的最后列出，你和兰斯要铭记于心，与全体人民共同抗争。】
【这些年，我翻阅了教团内部关于前几次魔王战争的具体记录，并且得出了一个从未有人提出过的猜想。】
【魔王究竟会在何时出现？人们好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一直认为魔王是从一开始就一直存在并且一直存在的。】
【但这显然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魔王拥有远超所有魔物的强大，为什么它不从一开始就降临，反而是只有在战争的最后才现身呢？根据教团留下的记载，前三次魔王战争中被污染成为魔王的风暴御座、丰收耕者和均衡神殿都是在战争的末期才成为魔王的——或者说，魔王是在那个时候才开始亲自污染斯卡伊大陆上的某些个体的。】
【因此，哪怕魔王不是必须在那些魔神死亡之后降临，我们也要抓紧时间把共计十三头魔神清理干净，整理出一个没有外力干扰的战场，再用我们最强的战力一同消灭魔王。】
【在我们的战争中，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魔物似乎正在根据我们的战术而进化。】
【一开始的魔物并没有防御高温与剧烈爆炸的结构，但近几年的魔物解剖中，我们能发现魔物逐渐长出了坚硬的甲壳，并且增厚了体内可以有效缓解冲击的缓冲层组织。】
【并且三番两次成双成对降临的魔神级魔物也从侧面证明了我的结论：魔物在不断改变自己的进攻组合，并寻找最优解。】
【并且我发现，前几次魔王战争中教团都斩杀了大量的超级魔物，并且在这些魔物死亡之后，魔王才真正降临。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猜测，其实此刻魔王还未真正诞生，而是需要等我们把已知的这些魔神级魔物杀完，它才会诞生？】
【尽管你们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进入魔界的人类，但你们计算得出的一共十三柱魔神的数字，却证明了魔神级魔物的数量是有上限的。那么，当我们把这些魔物都杀完，是不是魔王就会降临？】
【现在，我们还剩下四柱魔神需要解决，我们要在解决这四头魔神级魔物的过程中尽可能地保存我们的顶级作战力量，哪怕是以时间换空间，再以空间换有生力量的存活。】
【我不得不承认，我行军多年，从未做过如此冒险的决定。但此时此刻，我们相信不了任何东西，我们只能相信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与魔潮正面对攻，我们不但处于劣势，而且一定会加速我们的灭亡。我能找到的唯一胜机，就是像之前的魔王战争一样，杀死魔王。】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先把剩下的四柱魔神解决掉。】
【记住，接下来，你和兰斯要固守六号堡垒，直至下一头魔神出现。】
【魔神总是成对出现，我已经让先生组织飞马城的居民撤退，飞马城将成为我们抵挡辖两个魔神的战略要点。】
【我已经命令塔伦斯把唯一一颗没有固定部署地点的核弹放置在了白马平原，那里有一座哨塔，你们需要把那头魔神引诱到哨塔附近，随后艾莉薇莎首席会在核弹引爆前把你们传送回狮头岭。】
【等兰斯解决完他的那柱魔神，魔神应该还剩下两头，并且会继续成对出现。在狮头岭，我们已经没有核弹可以使用，但那时我们的二十七座贯日大炮会被卡迪克送往狮头岭，用它狙击接下来出现的两柱魔神。】
【神许之城里有公正教会成立之初至今最大储备量的愿力，它会成为你与兰斯的后备能源。如果我的战术布置顺利进行，那个时候战斗修女与苦行僧首席应该还健在，勇者纵队应该也保存完全。我们会依托神许之城，与魔王展开最后的战斗。】
【坎德尼斯，那就会是我们最后的战役了。先知为我们指明了胜利的道路，为我们准备了战争的弹药，又为我们争取来了抗争的时间。】
【我惶恐于我无法完成先知的重托，无法像他那样带领人类走向胜利。我甚至无数次地在夜里自怨自艾，若是先知还在，我们的战况一定要好得多。】
【可先知把这一切托付给了我，一定是有他的深思熟虑。】
【坎德尼斯……真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生活在一个不必恐惧于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的时代，我想，那一定会是我们最辉煌的时代。】
【这是最糟糕的时代，也是最辉煌的时代。】
忽然间，一阵震动从坎德尼斯的脚下传来。尽管微弱，却引起了坎德尼斯的警惕。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庞大的能量从西方的遥远之处传来，似乎正是五号堡垒的位置。
他冲到窗旁，凝望着天边升起的蘑菇云。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五号堡垒的方向扑来，将魔潮一扫而空。他能看到无数黑影在光芒中消散，如同冲入火焰的飞蛾。
那辉煌的火焰如太阳，如红莲，在黑夜中照亮了半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