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大悲大喜
数十条触手虬结在一起，编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硬生生拦住了兰斯的这一击。
“勇者纵队！合体！”
心念合一，众志成体。无名勇者的巨人再次出现在了战场上。
兰斯已经看出这柱魔神的目的就是纠缠住他们了，而那两柱魔神的目标非常明确：五号堡垒！
那里可是装着人民公正军现在绝大部分的高层指挥，虽然坎德尼斯也在那里，可兰斯很难保证坎德尼斯能在拦住那两柱魔神的同时还能保证那些重要人物的安全。
光之巨人迈开步子向五号堡垒狂奔而去，但地下的触手显然并不想就这么放他走。上百条粗壮的触手犹如标枪般从地下刺出，撞击在光之巨人的身上，险些把他串成糖葫芦。
兰斯愤怒地抓住那些死命缠着他不放的触手，用力一拽，仿佛拉起地下的树根，将触手连带着大地都拽翻。
大地翻涌，一根根连在一起的触手被连根拔起，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光之巨人如同拉船的纤夫，弓着背，不管身上缠绕的其它触手，拼命地将手里的那根往外拉去。
这本应是一场比拼耐力的竞赛，但兰斯的突然发力太过迅猛，导致地下的魔神并没有做好准备，那绵延数十公里的触手居然被拔起，笔直地指向天渊。
尽管只是露头了一瞬，但还是让兰斯捕捉到了那柱魔神的位置。
天渊，它还藏身在天渊里。触手只是它肢体的延伸，只要抓不住它的本体，触手就可以借助魔潮无限再生。
就在兰斯准备一鼓作气把这个鬼鬼祟祟的老鼠拉出来的时候，一阵无声的冲击险些把光之巨人掀翻在地。
巨人一个趔趄，尽管尽力保持着平衡，但触手的拉扯还是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触手猛地勒住他的脖子，用力之大仿佛要直接把他的脑袋拧断。
刹那间，仿佛炮弹在他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兰斯呆呆地看着远方升起的红莲，失魂落魄，目露茫然。
核弹？兰斯不敢置信地想起楚门留下的那个武器。
璀灿如太阳，绚丽如风暴，一瞬间绽放出的火焰可以将一切物质气化，没有任何具备形体的东西可以在它的爆炸中心存活。
那里……是人民公正军第四防线的防守核心，整个战场的最高指挥官在那里，他们的诸多参谋在那里，很多将领高级技术兵种都在那里。
随着那朵绽放的火莲，他们的时光都被定格在了那一瞬。
一瞬间，一种恐惧与孤独占据了兰斯的意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只剩他一个人了，只剩他一个了。
斯卡伊共和国的立国之本便是团结，各路人才集结在同一个理想下，正是他们共同的努力才创造了斯卡伊大陆的今天。
就连抵抗魔潮，也是在各路人士的鼎力相助下，后方后勤源源不断的支援下才坚持了这么久的。可现在，他们的指挥部被炸得灰飞烟灭，人民公正军中最为顶尖的人才毁于一旦。
即便他身旁还有勇者纵队，但这些人是绝对不足以保护整个斯卡伊大陆的。
若是光论现在，兰斯其实不至于如此绝望。
可未来呢？
他们终究是要走向未来的，如果现在有了着落，未来却是可以预见的黑暗，这让他怎么安心得下来？
未来还有两柱魔神，还有一个魔王。
一丝绝望忽然从兰斯的心底浮现，并且越放越大，甚至让他无视了身上缠绕得越来越紧的触手。
兰斯一怔，他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短暂地触动了。哪怕这只是第二次产生这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却让他分外熟悉。
当他和坎德尼斯坠入深渊之门时，他们面对着数个魔神的围攻，险死还生。尽管拼死斩杀了两头，但他们那时已经油尽灯枯，再战无力。
就是在那种绝望的情形下，那股强而有力的感觉分外清晰。这种力量如同无根之水，来得毫无根据，却成为了他当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兰斯劈斩出了有生以来威力最大的一剑，硬生生将空间斩断，劈出了一条返回斯卡伊大陆的空间裂缝。正是顺着这条裂缝，他们才勉强从深渊之门中逃了出来。
那时那突如其来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兰斯一无所知。他在返回斯卡伊大陆后一直忙着作战，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甚至险些把这件事忘了。直到现在，当他意识到斯卡伊大陆的未来已经是一片绝望的时候，那已经快被他忘却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希望，是希望。无论在再怎么绝望的黑暗中，希望都会蛮不讲理地燃烧。
光之巨人被触手反向弯折的头颅逐渐挺直，甚至把魔神的身躯再度拉近。
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化作声浪，仿佛实质般一层又一层地向四周碾压而去。
大地被这声浪碾碎，无数想趁机从光之巨人身上咬下一块肉的魔物一声不吭地化作了齑粉。
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兰斯的身体中涌出，化作缠绕在巨人身上的火焰。那火焰洁白如雪，几乎一瞬间就覆盖了所有缠住他身体的触手，甚至还向着触手的末端蔓延。
触手魔神自然发现了巨人的异变，甚至十分果断地断掉了所有锁住光之巨人的触手。但为时已晚，巨人的身体猛然暴涨了一倍，伸手于虚空一抓，仿佛隔空抓住了魔神的躯体。
巨人的双眼燃起熊熊的烈焰，犹如两道纷飞的云鬓，炽热的热量甚至在舞动中卷起两道旋风。
“死！”
兰斯的视角在此刻超越了空间，无所不在的灵能成为了他双手的延伸。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蛮不讲理地撕裂了魔潮的防御，庞大的灵能如同深海的水压，自天而降，重重地碾压在天渊之上。
那个藏头遮尾的魔神在这一击面前如同面团，在灵能的净化中逐渐消失。连带着它那加起来足有数千公里长的无数触手，都随着本体的消散而崩溃。
一击过后，兰斯感觉到一股透骨的虚弱，甚至连站都站不稳。若非此刻他与勇者纵队保持着链接，他非得一头从天上栽下去。
菲菲也感觉到了兰斯的虚弱，甚至这虚弱顺着她与兰斯的链接蔓延了过来。但她强撑着无力感抱住了兰斯，将自己所剩不多的能量输送给他。
这突如其来的虚弱仿佛是强制性的，兰斯在第一次使用这力量的时候也感受到了同样的虚弱，否则以他打通了心灵之井的体质，只要返回斯卡伊大陆就能立刻恢复满血活蹦乱跳。
“撤退。”兰斯低着头，喘着粗气，下达了撤退的指令，“去五号堡垒……看看有没有活人……”
现在五号堡垒已破，魔神也已经斩杀，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魔潮里。他们必须立刻返回六号堡垒恢复，并且填补因五号堡垒的缺失而出现漏洞的防线。
安贝尔怎么可能不知道兰斯这是心慌如麻才会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但她还是不得不提醒兰斯：“圣徒大人，五号堡垒……不会有活人了。先知的武器可以气化一切物质，五号堡垒……哪怕是坎德尼斯大人也……”
“我……”兰斯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自己刚刚说了蠢话，可他还是不甘心，“万一呢？万一有活着的呢？”
勇者纵队里的人顿时哑口无言，他们又何尝不希望五号堡垒还有幸存者，他们也知道兰斯是关心战友的安慰而口不择言。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他们就越是要让兰斯保持理智。
但就在此时，一个心灵链接接到了兰斯这边。
……
“兰斯！”坎德尼斯的声音从心灵链接中响起，“兰斯你在吗！”
兰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是狂喜：“坎德尼斯！你没死！”
兰斯几乎要哭出来了，刚刚几乎把他击溃的迷茫与绝望此刻烟消云散。坎德尼斯还活着，那五号堡垒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样活着？
坎德尼斯的声音同样链接到了勇者纵队里，听到熟悉的盾之圣徒的声音，勇者们顿时精神一振，甚至欢欣鼓舞。
另一个圣徒还活着！
一时间，大悲之后的大喜充满了整个团队频道。
兰斯还以为是坎德尼斯把所有人都保护住了，有些语无伦次地大喊着：“干得好啊！坎德尼斯！你干得好啊！你们现在怎么样了！都还活着吗！”
坎德尼斯那边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兰斯顿觉心慌。
终于，坎德尼斯深吸了一口气：“除了穆赫德元帅，理论上应该都活着。”
兰斯的大脑一时间没有转过来弯：“……什么叫做除了穆赫德？”
坎德尼斯沉默了两秒，组织好语言和心情，尽可能地用平静的语气压抑自己的愤怒：“穆赫德元帅把我们所有人都调出了五号堡垒，然后用五号堡垒作为诱饵，吸引过去一柱魔神，用五号堡垒的核弹与它同归于尽。”
兰斯呆住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战场之上。魔潮顺着光之巨人的双腿爬上他的身躯，无数血盆大口咬在坚硬的光铸之躯上，妄图将它大卸八块。
“穆赫德……死了？”兰斯语无伦次，甚至荒唐地以为是坎德尼斯说错话了，“你是想说五号堡垒死了吧？我看见了，五号堡垒炸了——穆赫德不是让你把他带走了吗？”
坎德尼斯能理解兰斯此刻的心慌意乱，但他还是必须尽快让兰斯认清现实：“没有，他故意把所有人都调离堡垒，用自己做诱饵，与魔神同归于尽。”
兰斯还是不敢置信，可菲菲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转头看向菲菲，却发现菲菲的眼中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惊慌失措。但恰恰是菲菲的惊慌，却让兰斯冷静了下来。
兰斯的心中忽然响起了楚门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是希望，自己是未来。
对，自己是主心骨，是顶梁柱，我的肩膀上有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责任。
天塌下来了，得是自己去抗住。
坎德尼斯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能听出兰斯现在已经有些急病乱投医的迹象：“兰斯……”
谁料，兰斯的声音在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冷酷得让人害怕：“我知道了，我们现在返回六号堡垒，你那边能补上五号堡垒的防御缺口吗。”
虽然意外于兰斯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好心情，但坎德尼斯也深知兰斯从不在大事上掉链子：“我现在就在六号堡垒，塔伦斯已经带着雷霆部落的战士和特战营前往天马城北部阻挡魔潮了。元帅在牺牲前有留下详细的作战计划，我们需要按照他的作战计划行动。”
菲菲担忧地看着强行压抑住自己情感的兰斯，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菲菲相信兰斯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只是需要自己独自安静一会儿。
可现在的局面由不得兰斯找个角落独自安静，战场上每分每秒都有枪在开火，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亡。
他们顺着魔潮，向六号堡垒的方向飞去。一路上，他们没有去管那些试图阻拦他们的魔物，因为魔物的数量无穷无尽，就算他们在这杀了几头也无济于事。
真正能影响战局的，还是作为战略性武器的魔神。
菲菲悄悄握住了兰斯的手，期待着兰斯能像以前一样对她笑一笑。可这一次，兰斯笑不出来了。
楚门消失了，朱骰和史珍香还有魔法学院的那个女院长也没有回来。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憨厚的铁卫军团长战死了，那个总是不爱说话的大萨满也战死了。
在魔王战争之前，兰斯就知道战场上的牺牲与离别总是不声不响的，但过去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如山崩般的牺牲。
他意识到了这场战争与他过去所经历的所有战争的不同。
教团战争虽然同样惨烈悲壮，但他们总是能胜利，从未担心过他们会失败。
但这场战争不同，他们会输，输了就会亡族灭种。
他握紧了菲菲的手，一股久违的光棍之气油然而生。
“不就是拼了么……妈的，谁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