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启明星
这使得无名勇者之影的构筑逐渐溃烂，腐蚀与扭曲沿着无名勇者之影向每个组成它的人扩散过去。
“艾莉薇莎！”兰斯目眦欲裂，如同一道流星般冲了过去。
做出同样反应的不只是兰斯，还有坎德尼斯。两个人几乎不分先后地抓住了艾莉薇莎首席的胳膊，大量的灵能涌进她的身体，替她把身体中的魔能清扫出去。
艾莉薇莎首席面无血色，瞳孔扩张，心率不齐。若非兰斯早早练了一手十几个治疗术组成的治疗套餐，他还真不一定能稳定住艾莉薇莎首席的伤势。
可即便他治疗迅速，艾莉薇莎首席的肺腑还是受到了无法治愈的创伤。魔王的扭曲之力盘踞在她的胸腔里，无论什么东西都驱逐不了它。
相较于自己严重的伤势，艾莉薇莎首席的表情却格外振奋。她紧紧地抓住兰斯和坎德尼斯的手臂，喉头耸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因为肺腑受创而说不出来。
关键时刻，坎德尼斯重建了自己与艾莉薇莎的心灵通讯：“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艾莉薇莎首席的声音从坎德尼斯的心中响起，却不是住回答坎德尼斯的问题：“我发现了！魔王并没有那么强，而是它的一次攻击可以产生两次攻击的效果！而且它攻击所附带的腐蚀与负面效果，其实只应该有一个！”
坎德尼斯一愣，他完全没听懂艾莉薇莎首席在说什么。但艾莉薇莎首席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挣扎着向本已溃散的阵型飞去。
“艾莉薇莎，还能战斗吗？”兰斯在心灵通讯中低声问道。
按理说，受了这么严重伤势的人已经不该再出现在战场上了，可艾莉薇莎表现出的战斗意志坚定到连肉体与灵魂被腐蚀扭曲的剧痛都可以无视。
可从始至终，艾莉薇莎首席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我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她睁开的双眼熠熠生辉，犹如太阳；她的神情庄严肃穆，仿佛正站在女神祭典的祭台上。
艾莉薇莎主动与神行者们的灵魂重新建立联系，一股前所未有的强悍气势从她的身上爆发，甚至将坎德尼斯与兰斯都逼退开来。
之前的战斗里，神行者们中艾莉薇莎的组织下形成了光之巨人灵魂一样的神术结构，而勇者们则与伍迪首席组成无名勇者的虚影完整版，相当于在原本的光之巨人上加装了一个可以附着法则之力的施法模块。
但现在，艾莉薇莎首席似乎是想重建施法模块。
兰斯亲手治疗了艾莉薇莎，自然深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有可能连一个完整的神术都施展不出来，连忙阻止：“首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持续战斗了。”
谁料，艾莉薇莎却执拗地甩开兰斯：“我有办法！立刻重组阵型！”
战场上的战况瞬息万变，即是光之巨人只是离开了三个人，劣势却加剧了不少。如果说之前的光之巨人还能对魔王造成些许威胁的话，现在完全就是在被压着打还不了手。
艾莉薇莎首席的回归让众人放下了心，但在感知到她灵魂中那深入骨髓的腐蚀与扭曲后，众人却迟疑了起来。
艾莉薇莎首席甚至没有去管坎德尼斯与兰斯，而是专心对神行者们下令：“我们还有一次施法机会，这次施法非常重要。”
“我需要你们搭建祭台。”
……
没有人提出质疑，没有人发表疑问。当艾莉薇莎首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神行者都开始一言不发地改变自己的施法结构。
祭台，最初是向女神献祭贡品而生的神术，只作为祭祀时使用，向女神献上蜜糖与清水。但当这句话是从艾莉薇莎首席口中说出的时候，性质就完全改变了。
伍迪首席双掌合十，轻声吟诵：“女神会祝福我们，艾莉薇莎。”
直到此时，艾莉薇莎才对兰斯与坎德尼斯解释开来：“战斗修女执掌女神留下的职责便是【监视世界的真实】，因此，每一任首席都会继承女神留下的【真实之眼】。”
“拥有【真实之眼】的人，可以看穿世界的真相，无视所有伪装与幻觉，能够直接看到物质、能量甚至法则的本质。”
“之前我一直在观察魔王，想要找出克制它的方法……但也只有在它的攻击真的落到我身上之后，我才真正地观测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的攻击时虚假的，但只要不发现它的虚假，那就是真实的……”
“悖论，是悖论！由于魔能本就是混乱侧的能量，在使用它的时候必然会伴随着因为内部的混乱而失败的可能性，也有因为混乱而呈现不同效果的可能性。”
“当其中一种情况出现的时候，其他情况就不会出现。若是两种情况同时出现，那就是一个【悖论】，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的【悖论】。”
“魔王的攻击中掺杂着【悖论】的真理，这是魔潮独有的真理……它能让一道攻击所出现的所有可能性同时出现。”
兰斯瞬间明白了艾莉薇莎首席的意思，但还是感觉不可思议：“所以它表面上发起一道攻击，实际上是发起两道，甚至更多攻击？”
艾莉薇莎首席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而是用后面的解释默认了兰斯的猜测：“不止，我们对它的攻击也可以被这种力量扭曲，通过【悖论】的方式，让本应发挥10的攻击只能发挥1的效果……但【真实之眼】可以看穿悖论，只让本应生效的那一道攻击生效……也可以让我们的攻击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后面的战斗，就要靠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艾莉薇莎的身影猛然拔高，升上天空。伍迪首席不知何时也与艾莉薇莎肩并肩，仿佛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启明星，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深沉的魔潮。
神行者们双手合拳，收于胸前，微微垂首。
安详恬静的圣歌响起，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张盖在泥土上的布，遮蔽了周围的一切声响。
这是在祭典时由唱诗班唱响的歌谣，用以感谢新一年的丰收与女神的保佑。但此时响起，却莫名的有一种风声潇潇的悲壮。
圣歌仿佛波浪，一层又一层地向四面八方荡开。那一圈圈金色的波纹扫过魔潮，并没有与魔潮碰撞，反而是从中穿了过去。
魔王似乎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咆哮声化作实质的冲击波，带着滚滚的魔能向圣歌冲来。勇者纵队虽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敌人要做的事情就要阻止，他们燃烧起自己的灵能，向着那道冲击波抵去。
刺眼的光与深沉的黑碰撞，将世界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面。
艾莉薇莎与伍迪的身影仿佛化作了光，隐隐带着透明的质感。他们破烂的白袍，他们伤痕累累的肉身，在歌声中化作光芒。
他们在消失。
“血祭吾土，魂献吾天。”
“以女神赐下的双眼，凝视世界的真相。”
“吾乃……真相的监视者，艾莉薇莎。”
艾莉薇莎的双眼如汽灯般刺穿黑暗，直射天际。
被那道目光照射的天空犹如被火焰灼穿的雪层，乌云被穿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犹如一只从天空垂视大地的眼眸。
“直视万物吧，真实之瞳！”
那个巨大的窟窿中央，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只眼眸的轮廓。太阳的光芒从这只眼后投射到大地，照射在魔王的身上。
那道带着滚滚魔潮的冲击波在这光芒的照射下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但每一个挡在前面的人都感觉到了魔潮的脆弱。
如果是之前，他们会在一击之下被击飞，甚至无法阻挡这冲击波推进的进程。但现在，虽然他们还在被击退，却实实在在地阻止了魔潮一瞬！
“血祭吾土，魂献吾天。”
“以吾双拳开天，以吾双脚辟地……以吾残躯，化作祝福。以吾之名，唤醒沉睡的肉身。”
“吾乃……深渊的镇守者，伍迪。”
伍迪的身体中光芒中变得愈发魁梧，身上的肌肉甚至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膨胀。但在光芒中，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
伍迪与艾莉薇莎愈发虚幻的身影向着天空中那只眼眸飞去，圣歌愈发清晰，仿佛在为她送别。
真实之瞳的视野猛然扩张，遍布整个战场。被这视线照耀的魔王体表忽然涌起翻滚的魔潮，渐渐消散，缩小。
魔王笼罩自身的【悖论】在【真实】的视线下不得不褪去自身的伪装，那些由无数【可能性】堆砌的身躯渐渐坍缩，变回了它原本应是的样子。
并不巨大，甚至并不威武。它只是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小黑团，如同一个孤魂野鬼。
众人都被眼前出乎预料的景象惊住，谁都没想到他们之前发起的攻击，居然连魔王的本体都没碰到，充其量只是劈开了魔王身旁的【悖论】。
圣歌的声音愈发清晰，甚至达到了非人力所能及的地步。尽管它的声音大到足以盖过世间的一切声响，却并不刺耳，也不会震得人难受，反而像在耳边的低声呢喃，温和而柔软。
兰斯低下头，没有去看飞上天空的艾莉薇莎与伍迪。
他能感觉到，自己灵能链接中的两个单元，消失了。
祭台，原来这才是祭台的真正用处。拥有大决心大勇气之人，用自己向世界献上祭品的仪式。
……
他们消散了，如同一阵从未存在过的风。
关于艾莉薇莎与伍迪的记忆从众人的脑海中慢慢消退，关于两位首席的实感也渐渐消失。再想起他们的故事，仿佛那就只是故事，而并非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他们的【真实】消散了，他们不再存在于此地，不再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也不再存在于斯卡伊的历史。
他们会慢慢消失在历史中，化作一个单纯的故事。任何考证都无法验证他们曾真正地存在过，没有任何人能够将对他们的真实认知传承下去。
与之相反的，魔王的身体却忽然凝实起来，原本组成一颗头颅形状的魔潮此刻不但消散，甚至不再是浓稠的液态，而是稀薄的云雾。
——尽管那云雾的状态并不称得上稀薄，可相较于以前，可以说是虚弱到无以复加了！
昏暗的光芒中，艾莉薇莎的声音响起。
“斯卡伊的勇者啊，我将真相赠予你，我将祝福赠予你。”
“愿你得见真相，愿你一往无前。”
“愿你风光霁月，愿你万古流芳。”
“我将窥得真实的眼眸赠予你们，我将必将得见的真相述予众生。”
“从今以后，我是你们的眼。”
紧随其后的，是身体已经消失的伍迪留下的最后的话语。
“苏醒吧！勇者之名！以镇守者的名义下达最后的指令，苏醒！勇者之躯！”
艾莉薇莎与伍迪的身体化作光芒，投入天空中巨大的眼眸。
天空中的巨大眼眸崩碎了，它化作无穷的碎片，向着大地坠落，向着人群坠落。
每一个正在抵抗魔潮的战士都被这无尽的碎片击中，而这碎片化作他们的双眼，也融入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仿佛看到眼前的魔潮稀薄了，他们的肉体中涌现出无穷的力量。他们的心脏砰砰跳动，犹如新时代的脉搏，仿佛他们的灵魂中有什么东西被激活。
艾莉薇莎，世界真相的监视者，将自己的【真实】作为祭品，献给了世界，从此以后，众生得见真相。
伍迪，深渊的镇守者，将自己的【真实】作为祭品，献给了世界。从此以后，众生皆为勇者。
他们的肉体消失了，灵魂消失了，甚至连她的历史都消失了。
这两位中黑暗的高塔与神殿中等待黎明的苦修士独自忍过百载岁月，将胜利之钥的碎片，传递到了这一代人的手中。
他们用自己的一切，封印了魔王最棘手的杀招，将他们的一切赠予了世人。
兰斯抬起头，看向那原本气焰嚣张，此刻却显得分外可怜的魔王，眼中的怒火与战意足以将乌云烧穿。
坎德尼斯及时泼上一盆冷水，把众人的理智拖回来：“不要轻敌，魔王还是很强，我们仅仅是获得了与它交手的机会。”
兰斯用力地握住剑柄，咬牙切齿：“我……当然知道。”
“大家，这是我们最后的战斗了。”
他高举手中的【正义】，夺目的光芒从他身上绽放：“我们的火焰，终会燃尽这片腐朽的大地！”
“勇士们！跟我冲锋！”
比之前还要猛烈的能量对撞不停地爆发在战场的各个角落，重新组成无名勇者虚影的众人毫不畏惧地与魔王碰撞在一起。
可即便遭到了真实视野的削弱，魔王的力量依旧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
那是整个世界的负面，与秩序相对应的魔潮。仅仅依靠这百来号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只不过魔王的扭曲之力已经被艾莉薇莎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封印，让众人从被动挨打变成了能勉强过招。
也许是艾莉薇莎首席的主动牺牲让他们对这场战斗的认知产生了变化，战场变得前所未有的惨烈。
附着着法则之力的巨剑是目前唯一能对魔王造成真正意义上伤害的武器，所有人的一切行动，都要为它铺路。
光影交错之中，一名勇者奋力挣脱魔潮，全身燃起如火焰般的辉光。
“勇者纵队，【辉煌之剑】，库鲁诺！”
安贝儿牵住她的勇者的手，目光极尽温柔。
“我们的火焰，终将燃尽腐朽的大地！”
他们化作辉光，化作星辰，投向魔王的怀抱。一团猛烈到让空间产生褶皱的爆炸席卷了战场，他们以身体中【勇者】的真理投影作为火药，向魔王发起最后的重逢。
魔王体表的防御魔潮被炸出一个大洞，原本漆黑如黑洞的身体明灭不定，甚至让勇者们看到了一丝溃散的可能。
尽管那只是一个可能性，尽管那只是一个不确定是否是真相的猜测，但已经足以让他们付出一切。
“勇者纵队，【雷霆之音】，拉洛斯！”
“勇者纵队，【天空苍响】，伊姆雷！”
“我们的火焰，终将燃尽腐朽的大地！”
他们拉着手，一个接一个地投入深渊。火焰如升起的太阳，在地平线上闪耀。
他们如启明星般划过天际，如流星般陨落大地。
他们曾为这片黑暗的大地带来一抹足以照亮世界的光，然后让这光坠落在地面上，化作升起的太阳。
他们就在我们脚下的大地之中，不会远去。
……
长夜已至，人类仅存余火。现在，余火将熄。
可这世上，总是有不信邪的人，总是有不服输的人。
总有地上的生灵，敢于面对无穷尽的黑暗，用被敌人嘲笑的拳头，怒吼着将自己的一切燃尽。
他们喜欢把这种东西，叫作【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