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二章 指认魔王
粗壮的火焰从城墙上喷出,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火龙卷,向着魔潮的方向推进,反差巨大的内外气压将周围的魔物一头接一头地吸入龙卷内化成焦炭。
魔潮的压力在不断地增大,弹药的消耗速度在拼命地提高。但战场上的士兵们没有空思考这些问题,他们更关心的是眼下的这一头魔物该怎么杀,下一头又该怎么杀。
无关乎荣耀,无关乎忠诚,此刻他们面对的是更为本质更为纯粹的问题——生存。
为了节省能源,神许之城干脆没有开启满额的护城法阵,而是用火力代替。城墙上架设的喷火器仿佛一条条火龙,将沿着墙壁向上爬来的魔物烧焦;喷火器旁的射击孔上,滚烫的枪管喷吐着火焰,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地面上每时每秒都有魔物在死亡,但同时也有更多魔物顶上。它们踩着同伴们越垒越高的尸体,向城墙爬去。
若非神许之城时不时地使用魔导器具的覆盖式打击扫除魔物堆积的尸体,现在它们估计已经爬到城墙一半高的位置了。
城内的防空阵地,数以百计的防空炮指向天空。它们射出的子弹在夜空中连成一条线,平行着在空中扫荡,宛如一条蜿蜒的长河。
天空中飞翔的魔物被一头接一头地射穿,它们无可奈何地扇动着千疮百孔的翅膀,试图重新飞起来,却只能一头栽到地上,被其它魔物踩成碎片。
尽管神许之城很想做到拒敌于千里之外,可密集火力网的边际效应与有限的弹药却让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龟缩防御。
——但好消息是,他们撑住了。魔物的推进居然真的被卡在了登城的这一步,再难寸进。
远端有火炮覆盖,中程有魔导器具大规模扫荡,近距离有机枪点射,喷火器近程防御。在魔物的数量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摩肩接踵的程度之前,他们能够将这条战线维持几天几夜也不怕。
除此之外,唯一能让他们安心的就是夜幕中传来的那一道道光亮。那一道道光亮是勇者们还在与魔王战斗的证明,既然他们还没有落败,那自己就还有希望。
……
但好景总是不长,因为无论他们的作战如何英勇而精巧,绝对的力量与数量差距却无法弥补。
或者说,双方的军事力量从一开始就不是等同的。
战争越是发展到后期,战场上的人员数量就越是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一方是否拥有对方无法解决的攻击手段或防御措施。
无论在哪个世界,只有一种东西可以支撑得起权威,那就是只要我不爽就可以随时掀桌子并无惧后果的能力。
比如说一个决定性的武器,一种决定性的力量。在无论战局被压迫到何种窘迫的境地,都可以把整张桌子掀翻的王牌。
它可以是很多东西,可以是操纵经济体系的制度,可以是别人研究不出来的绝对领先技术,也可以是一种可以把全世界都拖入地狱的武器。
如果其中一方并没有这种东西,就会陷入绝对的被动,因为哪怕他在正面战场上取得了胜利,敌人也可以随时掀桌子大家同归于尽。
没有决定性战略武器的一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接受失败与平局。
尽管不愿承认,但胜利的天秤确实在向魔潮倾斜。它们的兵源无穷无尽,简直像有无数工厂正在源源不断地流水线化制造。
战争仍在继续,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事关人类存亡的一役。但人类会疲惫,需要吃饭,需要弹药。随着战役的持续,士兵们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任何一点失误,都有可能让他们的防线被撕裂——人类的弱点在战争中彰显无遗。
而魔物,永不休眠。
克里特看着远方时不时爆发的光亮,心里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那光亮仿佛不是战斗的余波,而是一道又一道催命符。他不知道这些光亮何时会熄灭,也许那些光熄灭的时候,就是神许之城被攻破的时候。
尽管有着【贯日】的封锁,但还是有几头魔物领主绕开了封锁线,逼近中程区间。在这个区间,就必须依靠魔法师军团的狙杀魔法来对它们进行点杀。
战线维持住了,克里特的心中却愈发不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天边的那道亮光了,不止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忽然间,一道黑色的火球从远方袭来。克里特目光一凛,如利箭般飞出城墙,重重地一剑劈开那道火球。
勇者与圣徒不在,他就是城中最强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填补心中没来由的不安。
“克里特!”
一声惊呼响起,玛格丽特也跳下城墙,与克里特并肩作战。
克里特愣了一下,但也由着她了。有自己的保护,玛格丽特本身也是精通战斗的暗杀者。有他们守着城门,完全可以挡住那些逐渐逼近城墙的魔物领主发出的远程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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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就在那!”
伤痕累累的兰斯早就蓄好了力,一道灌注了全身所有力量的剑光如同长了眼睛一样,拐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向着魔王的核心飞劈而去。
光刃如瀑,劈砍在那个如黑洞般连光线都可以吸收的黑球上。巨大的反震之力将兰斯的虎口震裂,就连他身上的灵能锭铠甲,都被震落了几枚甲片。
兰斯已经有些麻木了,不知是不是周围魔潮的影响,此刻他的大脑混沌一片,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他脑海中仅剩的,只有如何对魔王发起下一次攻击,如何杀死它。
但这个魔王就像块石头!打上去不但没有反应,还硬得好几次险些把自己手上的剑震掉!
兰斯一直在试图引出自己身体中隐藏的那股力量,可那股把他们救出深渊之门的力量却仿佛在跟他捉迷藏,根本寻不到半点踪影。
他渴望着,焦急着。他无比清晰地记得当时在七头魔神的围攻下,他们已经能量耗尽伤痕累累,却是在那绝望到无以复加的绝境之下,他的身体中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仿佛是遵循着自己的本能,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他的呼唤。一剑,仅仅是一剑,便击溃了绝望。
击杀两头魔神,甚至劈开深渊之门——当初他们就是这样才活着回来的。
兰斯无比肯定那股力量不是自己在做梦,否则他们不可能活着回来。可现在正是最需要那股力量的时候,它却缩着头不肯出来。
……
战场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在勇者纵队发了疯似的用自爆来抵消魔王体表的扭曲真理保护后,兰斯与坎德尼斯终于可以对魔王的本体进行攻击了。
可尽管魔王的扭曲之力被艾莉薇莎用取巧的方式克制,他们的攻击依旧会被魔王扭曲。只不过以前完全无法对魔王造成伤害,现在可以实打实地打在魔王身上。
坎德尼斯的【锁定】能够让兰斯的每一剑都正中靶心,但打着打着,坎德尼斯发现了一丝异样。
尽管他们成功命中了魔王很多次,可魔王却没有什么受伤的样子,甚至随着后续魔潮的赶到,力量还在越来越强。
眼看着魔王体表的扭曲之力开始产生了复苏的迹象,坎德尼斯知道如果真让它的扭曲之力再生,自己就绝无获胜的可能了。
哪怕之前的攻击都击中了魔王,却没有对魔王造成致命的威胁,他们必须在下一击对魔王造成决定性的杀伤。
其实在刚刚的勇者们排着队用自己的生命炸烂魔王的扭曲护盾时,魔王的攻击都未曾停歇。他只要稍稍在原地停顿一会儿,魔潮必定会刺穿他的身体。
虽然他们好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可实际上对魔王造成的威胁聊胜于无。
直至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艾莉薇莎首席的牺牲并未给他们带来胜利的曙光,反而只是剥下了魔王的一层面纱,把更加血淋淋的事实摆到了他们面前。
双方的量级差得实在太大了。
……
沉默间,坎德尼斯做出了决定。
他要赌一次。
兰斯的觉醒天赋随着成长而增多,但坎德尼斯却正好相反,一直都只有【锁定】这一个觉醒天赋。
但是在不断的战斗中,坎德尼斯的觉醒天赋似乎产生了进一步的进化,从最初只能锁定一个敌人,到后来能锁定更多数量的敌人。
他似乎能抓住更深一层的东西,指向更为本质的个体,同时他也能让被自己指引的人拥有通往那更深一层的能力。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抵达那个层次。
假如【锁定】能够更进一步,成为一种与原本有些许差异的能力,会变成什么?坎德尼斯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隐约间有一种明悟,无论被他锁定的东西是什么,他所指引的那个人一定能够抵达,一定能够触碰到被他锁定的目标。
那将会是必中的一击,必生效的一击。哪怕只是扔出一根小小的木棍,都能直接伤害到对方本质的一击。
但代价,即便是坎德尼斯也不知道是什么。
【锁定】用多了会犯持续时间很长的头疼,兰斯的【学习】也有一样的毛病。而此刻他正准备使用的进阶能力,明显有着远超这两者的代价。
更何况最为可笑的一点是,坎德尼斯自己居然没有将这种【锁定】必中的信心。
他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能让他站在原地专心致志使用能力的场合。而这个瞬息万变的战场,他根本没有空来使用这个能力。
可现在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他害怕直到自己战死都没能找到把这个能力释放出来的机会。
“菲妮娅,兰斯,保护我。”
……
诸多勇者与两位首席的牺牲让魔潮内产生了一股并不浓郁的灵能圈,在这个圈里,坎德尼斯能够更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灵魂的回响。
他们在怒吼,在咆哮。但那愤怒之下,却又隐藏着深深的遗憾。
每一个勇者都有自己的内在驱动力,也许是想要保护自己,也许是想要获得瞩目,正是这些求而不得的愿望,成为了构成他们人格的重要因素。
勇者的觉醒天赋本质为何,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此刻,倾听着那些战死的英雄们的残响,坎德尼斯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一点点线索。
当初在西部战场,他迫切地希望己方炮火能够更精准地命中敌人,并且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做过了许多尝试和努力……是在那个时候吗?
不一定,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
在他小时候,曾有人用一块黑面包贿赂他,让他指认一个人是杀人的凶手。
这本应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一个陌生人的人命,换取自己能多活一天的机会。
人的生命是很贱的,贱到一块黑面包就可以换一条人命。但他觉得,一个人仅此一次的生命,不应该如此廉价。
他在困苦中出生,在困苦中成长。在他遇到先生之前,一直在思考着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的人生过得如此艰难。
他的一生都在寻找这个世界如此黑暗的根源,这也是他最初追随先生的理由。
那现在,他找到了吗?
他当然找到了,正是他在西部战场第一次明确地对着敌人宣布,要粉碎罗曼王朝与教团的罪恶统治时,【锁定】的天赋觉醒了。
灵魂是什么?灵魂就是由人类个体的思想虬结而成的集合。
那么觉醒天赋又是什么?
它是由坎德尼斯的愿望凝结,由认知构筑骨架,由他自己的灵魂编写出的一个程序。
坎德尼斯从未如此清晰地直视过自己的内心,这个程序诞生的目的,就是要达成他的愿望。
——抓住那个祸乱世界的魔王,让它无可遁形,把它公之于众,让所有饱受它折磨的人民,都可以把石头砸在它的身上。
——我要让世人明白道理,我要让人民团结一致,我要把罪恶的源头解构,把原理透析。
——抓住根源,从源头,击溃它!
——【指认罪恶】!
但我能做到吗,若那魔王强大,我是否有勇气,有实力去在无穷的黑暗中指认它?
坎德尼斯无法给出答案,他已经全心全意地投入对魔王的追踪之中。他的灵魂如沸水般沸腾,所有组成他灵魂的相,都在此刻化作燃料,投入了他未竞的事业里。
如果一束火苗燃烧得太微弱,那我就化作柴薪,释放它所有的能量。在它因黑暗的压迫而消亡前,拼劲所能地抵达那前所未有的巅峰。
耳畔是嗡嗡作响,坎德尼斯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了。即便是灵能通讯,也被他狂乱的灵魂流冲散。
他已经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连带着自己的五感。
残存的勇者深深地看了坎德尼斯一眼,身体爆发出如太阳般的光辉,冲向坚不可摧的魔王。
兰斯在他的身边为他保驾护航,神行者的神术优先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没有人问为什么,但他们都知道坎德尼斯并不畏惧死亡。当他开始畏惧死亡的时候,一定是要做出比死亡更加惊天动地的事。
魔王依旧强大,魔潮依旧深沉。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面对的威胁都在膨胀。
坎德尼斯的灵魂还在燃烧,犹如黑夜中的一把火炬。菲妮娅紧握法杖护在他的身边,奋力劈砍着那些袭来的混乱之触,身上的伤口都来不及治疗。
大地在魔潮中溃散,空间在混乱中崩溃。无序的混乱地带隔绝了坎德尼斯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只有菲妮娅还留在他的身边。
猛然间,包围住他们的无序地带向内收缩,犹如针刺向内的海胆,吞噬了被包围的两人。
黑暗中,菲妮娅竭尽全力保护住坎德尼斯的身体,她洁白的羽翼被扎得千疮百孔,却用最后一丝力量笼罩在坎德尼斯的身上。
她的血如火苗般燃烧,化作金色的光点,凝聚在坎德尼斯的身上。
她忍耐,她承担。她是坎德尼斯的半身,是勇者的伴侣。自女神像下立誓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与坎德尼斯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隐约间,菲妮娅的眼前浮现出她与坎德尼斯的初见。那个有着如树皮般细碎棕发的少年,眼睛里却盛着如朝阳折射在玻璃上一样绚烂的光。
【我将与你并肩,直至地域的尽头。】
“坎德尼斯……”她低声说着,如啼血的杜鹃。
“活下去……”
她是晨曦中麦穗上的露珠,她是月夜船尾易碎的粼光。
娇柔的身躯化作燃烧的血液,仿佛在阳光下融化的雪人,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坎德尼斯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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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可以失败无数次,他们却一次疏忽都不能有。
坎德尼斯一声不吭,他的双手依旧保持着那个锁定的姿势,两只瞳孔缩小如针眼,眼睛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眼白。
鲜血从他的眼中流淌而出,从他的口中蜿蜒而下,从他被刺穿的胸口汩汩不绝。
但他的身躯依然挺立,即便被魔潮刺穿身体,仍旧如双脚生根般站在大地上。
他的血液滴落到大地上,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看到了,他的视野在这一瞬间超越了空间与时间,超越了物质的表象。
他的灵魂化作最初的信息流,在无穷尽的相中追溯。
终于,他看到了。
艾莉薇莎首席留下的真实之眼成为了破除最后一抹迷雾的明灯,让坎德尼斯看破无数悖论的幻影,在隐约中抓住了那个从未现身的本源。
……
“我看到了……我捉到了……”
“在无穷的魔潮深处,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无论它的本质究竟为何……你的攻击,永远都能从无尽的魔潮中指向它的本质!”
战场上隐约出现了两个坎德尼斯,一个在天使的拥抱中如雕塑,另一个却像灯塔,化作了黎明。
无法地带中,一座灯塔轰然耸立。
无穷无尽的光从坎德尼斯的身体上蔓延开来,仿佛触手般捕捉着魔潮中隐藏的因果线,将松散的魔潮指认为一个整体。
罪犯的本质是滋生罪恶的社会,魔王的本质是孕育魔王的魔潮。
想要杀死魔王,就必须杀死魔潮。但魔潮是可以击杀的吗?不,它甚至是松散的,不具备生命的,根本就没有死亡的概念。
但现在,坎德尼斯将魔潮的本质指认,魔潮从此成为了一个具体的意象,一个笼统的概念。
也许他们还有谜题要破解,也许他们还有困难要克服。但现在,胜利之钥的另一个碎片,被坎德尼斯与菲妮娅塞到了兰斯的手中。
“兰斯,收下吧!这是我最后的指认!”
“我指认那魔王,就是这诞生了魔王的魔潮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