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我的追逐
“我……当爸爸？什么时候？”
菲菲的声音低低的，似在啜泣：“时间上来看应该是第一次的时候……我也是……这两天才察觉的……”
连兰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中包含着希望：“真的？”
“是真的。”菲菲温柔地说着，“给我们的孩子起一个名字吧……兰斯。”
菲菲早已不奢望他们还能活下去，更没奢望经历如此剧烈的战斗后这个孩子还能保住。但母亲的本能让她懊悔，现在，她只想给她还未出世就可能要夭折的孩子一个名字，一个来过这世界的证明。
兰斯彻底懵了，他万万没想到，命运居然在这个时候给他开了一个这么恶劣的玩笑。
不，其实命运并不是在开玩笑，命运一直都在拿他开涮。
放在菲菲小腹的那只手上所感受到的，是蓬勃的心跳，是生命延续的本能，兰斯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希望。
但随即，一股深深的绝望便淹没了他。
他要当爸爸了，他们也要死了。
……
但他不甘心。
……
铁卫军团和大萨满用生命为他们断后，穆赫德用自己作为诱饵拼掉两柱魔神，勇者纵队一个接一个地用牺牲换取杀伤魔王的机会，两位首席与坎德尼斯更是把如何击败魔王的道路摸索出了大半。
可正因如此，兰斯却更加清晰地察觉到了人类与魔王的差距。
一个人用一百年的时间可以挖走一座山，但如果山会反击呢？
魔王就像那座无法翻越的高山，拦在了他们面前。之前即便人员具在的时候都没能对魔王造成真正意义上的致命伤害，现在只剩下他和菲菲两人，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自始至终，他们都只是凡人而已。
弱小的，孤独的凡人，却想在世界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
一股矛盾的心情油然而生，由理性而生的绝望与自感性而生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充满力量，却又使不出劲。
再挣扎又能怎么样？枯木尚且逢春，他们却已然是绝境。
兰斯的双手紧紧握拳，血液从崩裂的毛细血管中挤出皮肤，可奇怪的是，越是在这种绝境，兰斯却感觉到自己身体中那一直在寻找的力量冒了出来。
那股让他在深渊之门中逃出的神秘力量在兰斯回到斯卡伊大陆后就销声匿迹，无论兰斯怎么呼唤和冥想，都找不到它的半点踪影。可唯独现在，在这绝望之中，他又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似乎正在酝酿，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每一名勇者的觉醒天赋都有所不同，但每个觉醒天赋都是只有人类才能做到的真理。无论是学习、幸运、指认还是弑神，都不是自然界自有的法则，而是基于人类社会才诞生出的概念。
不同于秩序与混乱，而是诞生自人类本身的【真理】。
他想活着，他想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起活下去。光是想一想，他的心中就充满了希望。
可现实是残酷的，心中的美好愿望越是耀眼，现实的绝望与无能为力就越是清晰。
他不甘心。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愈发沉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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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城墙上传来连声的惊呼。
远方的魔潮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压近，宛若海啸，赶起整个地平线，向他们压来。
克里特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撤退！回到城墙里！”
但克里特还是晚了，他的大喊并没有起到他预想中的效果，魔潮逼近得太快，如同中间的空间凭空消失，把魔潮挪了过来。而原本还在城外进攻的魔物，居然也被这魔潮碾碎，惨嚎着消失。
甚至魔潮余威不减，猛地撞击在神许之城至今都未被攻破的护城屏障上，击碎屏障的同时，连带着将一截城墙撞塌。
无数守城的战士直接湮灭在了魔潮里，连被转化为魔物的机会都没有。
“克里特！”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里夹杂着浓浓的不安与怀疑，“你看那是什么！那……”
克里特顺着玛格丽特指着的方向往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不仅如此，那片承载着数以百计尸体的地面正在向他们滚来，上面的断肢残臂，倒在地上的尸体……每一个他都认得。
勇者们的圣剑要么插在地上，要么掉在一边；它们没有完好的，基本上都已是只能回炉重造的破损度，足以猜出它们经历了多么残酷的战斗。
克里特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向前走去。
“是菲妮娅吗？”看着那个跪坐的背影，克里特不确定地叫着，“菲妮娅？你们怎么样了？那个是坎德尼斯吗？”
菲妮娅没有回话，如同一截枯木。
克里特的心中愈发不安，他快步赶过去。可手刚放到菲妮娅的肩上，菲妮娅便应声而倒。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到了坎德尼斯的脸上。那没有瞳孔的双眼阴森恐怖，直直地望着天空，死不瞑目。
他的剑插在身边的土地上，在风中歪歪斜斜。
城墙上静悄悄的，即便魔潮刚刚摧毁了城墙，他们却恍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们之所以还在这里奋战，是因为他们坚信着他们的勇者会战胜魔王，士兵们的牺牲一定会有回报。
可现在勇者们尸横遍野，两大圣徒生死不知。他们抱以期望的斩首部队，已然全灭。
这在以前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画面，此刻发生在他们面前。
克里特看着菲妮娅与坎德尼斯的尸体，却没有扶起他们，而是弯下腰，拾起了坎德尼斯的剑，握在左手。
“借我用用，以后还你。”
……
他抬起头，看向那遮蔽天空的黑暗，身后是已破败的断壁残垣。
他们输了。
这个世界，也许已经在劫难逃。可即便敌人的枪炮已经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总是有不甘心的人，有不服输的人。
他只身一人站在地上，英勇无畏，气吞山河，举起的那把剑破损卷刃，端着的盾牌也暗淡无光，可他等待迎战的却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魔王。
圣剑在盾牌上划出一道耀眼的火花，刺耳的声响如同炸药被点燃的引线。
“魔王！面对我！”
“站在你面前的，是斯卡伊共和国第一集团军第三师师长！克里特·吉诃德！”
他大声高呼，向那如山的身躯迈步，如将风车想象成巨人的游侠骑士，可笑，却悲壮而坚定。
“共和国的战士们！我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克里特的呼喊声带着灵能的震荡，顿时激起了士兵们险些被击散的勇气。
在圣马林山的时候，他因为与兰斯共同组成无名勇者的虚影，莫名地打通了灵能之井。此刻所有的勇者都已战死，他就是最后一个勇者。
也许是已经预见到了他们的败亡，也许是勇者纵队牺牲的悲壮，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一阵微风，无法动摇他们如火的意志。
从高空看去，黑压压的魔潮已经覆盖住了整片大地，唯有神许之城这一片净土呈现出别的颜色。士兵从城中列队冲出，宛若一根牙签，妄图与神明搏斗。
但战士们的呼声如山崩海啸，振聋发聩。
神明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已矣。
然，百万匹夫，当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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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的双眼一片漆黑，仿佛沉入无底的深渊。
这深渊里没有重力，他仿佛在无止境地向下坠落。但他已经无力反抗，只能等待自己的命运降临。
得出去……得回去。
兰斯的大脑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只剩下这一个信念苦苦支撑着他。
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如此沉重又如此激励人心的责任感。
菲菲还在外面，他的孩子也在外面。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现在的他，必须站起来战斗！
——“共和国的战士们！我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这一生呼喊，犹如晴天的霹雳，将他炸醒。
【……兰斯，站起来。】
他对自己说着。
兰斯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
【站起来！兰斯！我们还没输。】
他感到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身体涌来，他转头望去，那些战死的勇者们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仿佛萤火虫般环绕在他身旁，殷切地望着他。
他们的眼中有光，像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普通战士一样。
【兰斯，那美好的仗我们还未胜利，那该走的路我们尚未走尽。】
【替我们走向未来吧，兰斯。】
兰斯从他们的眼中读到了一种东西，它很熟悉，似乎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边，却又不知道它叫做什么。
原本被扫开的魔潮又一次围了过来，铁块般的黑云同山峡连在一起，像铁笼一样把大地围困住。它像赶集一样压向低空，如恶魔般要把这个世界吞噬。
兰斯听着耳边嘈杂的声响，看到了垮塌的城墙与破碎的屏障。未散去的魔能沿着城墙攀援，向城内蔓延。
最优秀的战士们全部战死了，神许之城的防御被攻破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是绝境吗？
这个词已经听够了！
——“共和国的战士们！跟我冲锋！不屈服，不逃避，捐躯报国，今日是也！”
耳畔传来的战吼告诉他，人类还在冲锋！战争尚未结束！
兰斯的心脏如针扎般疼痛，却在这疼痛中莫名地产生了从未见过的力量。
魔潮无视了重伤的兰斯，在魔王的驾驭下，向着神许之城发起最后的冲锋。
城外镇守的坦克部队在魔潮中被淹没，它们炮决过数不尽魔物的钢铁身躯在魔潮面前宛若纸张，化作灰烬。
在此时，兰斯的听力反而前所未有的灵敏。他好像听见城里绝望的惨叫，听到人们惊恐的呼喊。
但在他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和柔软面前，那些声音好像又很小。
因为那传来温度的掌心里，脉搏一条一条，好像有两个心脏在跳动。
去你妈的绝境。
今天就是灰飞烟灭了，我也得拉着你一起死！
……
恍惚间，兰斯想起了凡尔登牧首。那个在圣马林山上阻拦他们，并且说出“你们凭什么战斗”的话的人。当时的他没有想那么多，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凡尔登口中的不可战胜指的是什么。
“可我们要战斗啊……”他轻声说着，“这就是我们和你……最大的不同。”
【为什么？】
兰斯的嘴唇颤抖着，他好像就要把答案说出口了，那个答案在他的胸膛中跳跃，似乎就要挣脱而出。
“因为我……我所追求的东西，不是活着，而是希望。”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似乎浮出了水面。
战场上散布的灵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从最开始的涓涓细流扩张成大江大河。兰斯如同龙卷风一样吞噬着战友们留下的遗产，让力量重新填充进身体。
万众瞩目之中，战场上的光芒汇聚倒一点，如同瀑布般灌注进了兰斯的身体。
“原来……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的人……居然是我。”
魔潮中，兰斯拄着剑，缓缓站了起来，站在魔王与还在冲锋的战士中间。
“细细想来，我这辈子其实都在追逐。”
“追逐名利，追逐家庭，追逐敌人，追逐理想。”
“我追逐的东西太多了，有时一回头，才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这么丰富，好像没个长性，干什么都是做几年就不做了。”
“名利，家人，胜利，理想……我都追逐到了，好像我不该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可我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者说我并没有找到我真正想追逐的东西。”
“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一开始我想要舒服的大房子，后来我想要陪伴一生的人，再后来我想让人民觉醒，最后我想战胜魔王。”
“它们好像彼此之间毫不相关，但每个人都对我说，我好像变了很多，却又从未变过，就像我追逐的东西从未变过一样。”
“那么，我究竟是在追逐什么？”
一道光轮从兰斯的身上扩散开，居然顶住了魔潮，甚至一路扩散下去，将神许之城包裹住。
“【年轻人要多读书，未来才有希望。】”兰斯轻声念诵着楚门留下的话，“也许我觉醒的第一个天赋，就是因此而来。”
“我并不是想要学习，我只是想要希望，只是找错了对象。”
他抬起头，充盈的灵魂甚至膨胀出体外。他的双眼带血，眼中却不再有愤怒和悲痛。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许。
“勇者为何而战，为守护？为胜利？为逝者偿血，为生民立命？”
兰斯的腰杆逐渐挺直，深深没入土中的正义被他一点一点拔出。
“……不，这只是表象。”
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兰斯的心底凭空出现，如无根之水，充盈了他的身躯，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勇者，为未来而战。”
“勇者，为希望而战。”
“我所追逐的，唯有【希望】二字而已，我想要这未来，是我希望的样子。”
“人类并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毁灭他，但不能打败他。人类越是在绝境中，就越是强大；越是走投无路的末日，就越是能爆发出力量。”
“真正的勇敢者，要在绝境中依旧相信自己，并挥出逆转战局的一击！”
“这就是，成为英雄的道路！”
他的灵魂如黑暗中的烛火，却猛地熊熊燃烧。他手中的正义高举，第三个觉醒天赋在光芒中凝聚为剑。
“亘古的魔王啊！见证吧！这就是人类不屈的灵魂！”
“以我之剑，开辟未来！”
“【虹光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