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绝望之境
组成他们灵魂的相相互纠缠,宛若盘在一起的藤蔓,难解难分。
……
“菲妮娅,你知道吗?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只觉得教团无药可救,居然让一个这个岁数的姑娘上战场,还傲慢地向你灌输为勇者奉献一切的歪风邪气。”
“你失去了你的人生,把一切奉献给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底细,甚至不知德行的陌生人。这几乎相当于婚契的誓言,是把你们的人生作为物品明码标价。”
“我曾觉得,所有的神行者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未觉醒的人民中的一员。终有一日,当我们的火焰燃尽这片腐朽的大地后,我要还你自由。”
“我想教你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让你明白何谓自己的人生,但你怎么就这么笨呢?”
“我说不要围着我打转,你偏不。我说你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去做,你却说喜欢在我身边打转。”
“我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我只相信你是因为教团的洗脑与职责所在,盲目地把我当作你的一切。”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
……
——“可你是我的勇者啊。”
“我是所有人的勇者。”
——“对啊,那也是我的勇者啊。”
“你好呆啊。”
——“呜……你才呆呢!”
……
“勇者啊,是一定会承受比常人更多的痛苦,遭遇比常人更多难题的人。但勇者之所以是勇者,就是因为他们能战胜这些痛苦与难题。”
“可我也在想,为什么这些磨难都要让勇者一个人去承担?在这个世人已经见不到女神的时代,在这个无法得到女神指引的时代,承受苦难的人更加需要一个理解他理想的人。”
“如果真的有勇者,我愿意陪伴他,与他分担痛苦,与他共享快乐。”
“所以,若有一天他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我也会与他一起面对。”
“坎德尼斯,也许你从未想过。若你并非勇者,我也不是神行者,我还是会喜欢围着你打转。”
“吸引我的并不是勇者与神行者的名字,而是那些闪闪发光的,温柔的,不易察觉的;那些正直的,真诚的,勇敢的……”
“那些构成了你灵魂的一切。”
“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一个【勇者】。那个勇者身上所有的一切,恰恰都是那个人所渴望的。”
“坎德尼斯,你还记得我们在女神像前立下的誓言吗?”
“若你觉得在那次在女神像下许下的誓言太过虚伪,那现在,你还可愿与我立誓?”
“【执子之手,与子共生。代神同行……直至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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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坎德尼斯的指认,魔潮似乎产生了些许变化,但没人说得清究竟是哪里变了。
作为最初就在起义军里的两名勇者,又是长年背靠背作战的战友,兰斯跟坎德尼斯的关系莫逆,兰斯已经顾不得其它的了,他亲眼看着坎德尼斯灵魂出窍,随后化作光芒投入魔潮,现在只想赶紧确认坎德尼斯的状态。
兰斯愤怒至极的一剑向着魔潮狠狠刺去,剑尖爆发出的灵能犹如一门巨炮,贯穿魔潮。
但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之前的攻击无论怎么打,都像是一拳打在烟雾上,魔潮会随着攻击的流势翻涌。但这次,却像一剑捅在了肉质上,周围的魔潮仅仅是向回缩了一缩,居然如硬质的物体一样崩碎了。
兰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他愤怒的一剑劈开了无序地带,赶到了坎德尼斯与菲妮娅的身边。
在兰斯看来,菲妮娅与坎德尼斯的相处模式是很别扭的。他们不像自己和菲菲那样是一对战友,而更像是一个照顾妹妹的大哥。
坎德尼斯不喜欢让菲妮娅上战场,很少让菲妮娅与自己并肩作战。菲妮娅曾为此头疼了很长时间,一度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坎德尼斯的厌。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坎德尼斯其实是对她过分溺爱。
他喜欢把菲妮娅护在手心,从不肯让她以身犯险。
……
周围是魔潮侵蚀空气的滋滋声,勇者们挥舞着剑的喊杀声;大地在一次次能量碰撞中震动,灵能与魔能的碰撞让空间塌陷,物质粉碎,到处都是一番世界末日的景象。
可无序地带的中央,浴血的天使怀抱着勇士,淡淡的光从他们头顶洒落。半红半白的破烂双翼轻轻地覆盖着他的身体,眉眼低垂,安静如诗。
菲妮娅拥抱着已经没有了生息的勇者,似乎还在用脸蹭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
她的身体软软的,轻轻的,仿佛里面是空的。
【当然,我也会保护你的。】
……
“菲妮娅!坎德尼斯!”不顾自己的伤势,兰斯二话不说就是十几个治疗术拍了过去,试图稳定住两人的伤势。
刚刚他看得一清二楚,在坎德尼斯示意他们掩护自己后,灵魂就开始燃烧——可现在,他们的身体被刺穿,灵能完全枯竭,灵魂也衰弱到让兰斯分不清这两个人究竟还活没活着的底部。
治疗术犹如流水,穿过千疮百孔的菲妮娅与坎德尼斯,却没有哪怕一滴留在他们的身体里。
被天使拥抱的勇士睁着双眼,用白茫茫一片的双眼看向兰斯的方向,仿佛还在等待着一个消息。
兰斯的脚步渐渐放缓,眼中满是抗拒。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治疗术没有生效。
因为无论什么治疗术,都治不好死人。
坎德尼斯与菲妮娅的身体已是空壳,灵魂也已经消散。残留在此地的,只是他们尚未完全散去的残响。
……
兰斯站在消散的无序地带中,看着面前如同雕塑的两具尸体发呆。
懊悔与愤怒侵蚀着他的心脏,他想怒吼,却已经力竭。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兰斯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这弱小与对战格鲁尔时的弱小不同,那时候的他不愿承认的是自己幼时的弱小,可现在……却是真的打不过。
哪怕是当初面对格鲁尔,他都觉得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获胜。这辈子除了楚门,兰斯还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如此之大的悬殊感。
艾莉薇莎和伍迪用自己的生命把修女与苦行僧执掌的真理赠予了他们,削弱了魔王最难以应付的力量。
坎德尼斯和菲妮娅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指明道路,让他们拥有了真正伤害到魔王的机会。
可哪怕做到了这两步,他们却依旧希望渺茫。
尽管受到了削弱,可魔王的攻势依旧凶猛。足以将一座城市扭曲成碎片的庞大魔能团向着兰斯所在的位置砸去,要把他与两具尸体一同变成碎片。
说时迟那时快,菲菲宛若一道流星,毫无惧色地撞上了那如陨石般庞大的球体。
菲菲化身的天使几乎钻进魔能团内部,炽热的火焰双翼在魔能的侵蚀中燃尽,露出洁白的骨骼。
兰斯终于清醒过来,咬紧牙关,提起剑,冲向那无穷无尽的黑暗。
“剑斩八方!圣光涤尘!”
“清荡世间吧!风暴!”
巨大的反震之力震荡着兰斯的肺腑,让他本就受伤严重的身体近乎碎裂。血液从他体表的裂纹飞出,每一次移动都会拉出一条条的血线。
兰斯的怒火化作力量,甚至让他的灵能都浸染上一丝淡淡的红。巨大的剑刃化作风暴,切割着周围的空间与魔潮。
碰撞之下,兰斯的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被撞飞,狠狠地砸进了地里。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死死地把菲菲护在怀里。
此时的魔潮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如烟雾轻盈,兰斯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砍在肉质上,每一剑都能让一部分魔潮彻底消失。
坎德尼斯用灵魂为代价,指认了【魔王】。
而受到坎德尼斯指引的兰斯,作为行刑者,每一击都能够避开魔潮的表象,直指魔潮的核心真理。
即【魔潮】本身。
但此时的兰斯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这些东西了,巨大的悲伤将他埋没,犹如秋天的暴雨,眼睁睁地看着它漫过河堤,盖过农田。
淹没一切,自己却无能为力。
突如其来的爆发将镇压空间的魔潮又一次扫出一片空地,兰斯大口地喘着粗气,把菲菲挡在自己身后,大脑混沌一片。
他知道,自己的反抗只是徒劳。很快,魔潮就会像海水一样再次涌过来,把他好不容易才扫出的一块净土占领。
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与畏惧,他害怕自己像坎德尼斯那样死去,害怕菲菲也会像菲妮娅那样遍身疮痍。
……
这是绝望吗?
两位首席已经战死。
勇者们如流星般自天空陨落。
坎德尼斯在天使的怀抱中停止了呼吸。
战场上,只剩下自己,菲菲和魔王。
兰斯忽然感到了一股沁入心脾的孤独与绝望,哪怕是在被二十多个勇者围攻的时候,他也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想成为的,是在所有危难时刻都能及时赶到的勇者,是让每一个祈祷拯救的人都能得到救赎的勇者。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的战友在他眼前死去,他无力回天,甚至连自己,都已经步入末日的倒计时。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人类一定可以战胜魔王,就像前几次魔王战争一样。但现在,绝境已经剥夺了他所有的希望,只剩下绝望在大地的尸体上蔓延。
……
在神圣风暴与魔潮的碰撞中,空间崩塌了。
仿佛失去支撑的岩台垮崩,空间与大地一同震成了碎片。魔潮犹如强酸,把周围的一切都向着源初的状态还原。
空间、时间与物质一齐变回了相,在这片相的风暴中,空间错位,重力翻转,就连他挥舞剑的方向都不可预知。
这是兰斯从未想到过,更是无法理解的伟力。过去他只需要用力挥剑,用更大的力挥剑,以及拼尽全力地挥剑,终究是可以把敌人砍倒的。他有重逾千吨的大剑,世上没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可这世上怎么会存在用剑打不倒的敌人呢?
或者说,如果敌人是用剑无法打倒的,那他怎么会就没有办法了呢?
他是要成为勇者的人,他是要让所有祈祷的人得到拯救的勇者。哪怕敌人是无形的,他也要想尽办法去斩杀。
可一个无形的敌人,究竟该怎么杀?
恍惚中,兰斯的耳畔响起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浮现的声音。
【是思想啊,兰斯。这个世界上最难打倒,也最容易打倒的就是思想。】
【思想是不畏惧利剑的。】
【炮击也不行!我是说武器的批判终究需要批判的武器配合!你脑子转开点!】
【那我们怎么战胜思想?】
【……当然是用另一种思想。】
不,不对,不是这个。魔潮不是思想,兰斯也不可能凭空制造出一个灵能潮来与之对抗。
那究竟是什么?在这种绝望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战胜绝望?
……
菲菲温暖柔软的手掌让兰斯感到了一丝镇定,在这没有尽头的魔潮之中,只剩她与他一起,对抗这个黑暗的世界。
但随即,感受到向自己身体里涌入的灵能,兰斯神智一清。他急忙撇开菲菲的手,阻止她像菲妮娅那样把生命力全部传输给自己的勇者。
可那灵能并不是菲菲传来的,他们的灵魂早已连接在了一起,根本用不着用这么笨拙的方式传递力量。
魔潮之下,有从未见过的东西在滋生。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灵能在向他汇聚,仿佛有无数正在殷殷期待的人,向他送来祝福。
可这里是魔潮的中心,所有愿力都被隔绝在魔潮之外,这些灵能又是从哪里来的?
兰斯的目光扫过战场,那一具具勇者的尸体上,都有一个灵魂伫立,远远地凝望着他。
总有些勇者不是以自爆的方式死去的,此刻他们的尸身里还残存着剩余的灵能,向着兰斯飞来。
一条条灵魂之路,仿佛搭建在空中的光带,让他与这些死去的灵魂相连。
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兰斯的身体,承载着勇者们毕生所学的战斗经验与坚定的信念也随之并入兰斯的灵魂。
他们一言不发,却好像说尽了千言万语。
……
兰斯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可火辣辣的干涸喉舌却滞涩如沙道。他想要大声疾呼,想要痛哭流涕。可身体中涌出的力量却告诉他,他不可如此脆弱。
面对绝望,人类不可以脆弱吗?可以,脆弱是人之常情。
但有的人能脆弱,是因为有的人不可脆弱。
兰斯一直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脆弱的人,可当绝望真的到来之时,他却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空间持续崩塌着,与战场远隔数十里地的神许之城在这空间的崩塌中被拉近。
再这样下去,他们的战场就会降临神许之城,接着是城墙被破,然后是人类灭亡。
沉默中,菲菲靠近了兰斯的耳朵,她的眼中浸着泪,悲伤与犹豫让她的唇舌僵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菲菲……”兰斯呢喃着,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虚弱的菲菲紧紧握住兰斯的手,一如既往:“我在。”
兰斯低声说着,仿佛是在恳求。
“不要死。”
菲菲咬着牙,泪水夺眶而出:“兰斯……其实有件事……我没和你说过……”
她紧紧地握着兰斯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分散你的精力……可是如果再不告诉你……我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兰斯艰难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菲菲。
菲菲把头枕在兰斯的肩膀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你要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