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今夜,楚门加入狩猎
楚门向前走去，脚却忽然间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蹲下身摸索着，却摸到了一个尸体。
这个空腔里不知有多少具尸体，显然都是已经被榨干了灵能的残渣。
楚门望向漆黑的半空，锁定住那个缓慢吸收着灵能的源点。
那个源点很可能会揭示这里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楚门小心地将墙壁上的部分金属熔炼，化作滚烫且散发着微光的铁水，操纵着他们在空中漂浮，勉强照亮小部分黑暗。
黑暗中，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端坐在半空，面容呆滞，仿佛一块石头。
他的身下是一座有螺旋状阶梯的石柱，柱子的顶端便是摆放着他的座位。
至于为什么说是“摆放”……
因为楚门实在无法说这个人是在坐着，也无法说那是个座位，因为他的屁股悬空着。
那个人的双手和双臂嵌套在座位的扶手和底部，体内的灵能内敛而充沛，刚刚楚门探测到的灵能团不知被他吸收了多少，吸收了多久。
如果说这个空腔中满满的灵能是一个湖泊，那这个人体内的灵能就是聚集在一点的炸药，是被高度浓缩的灵能聚集体。
楚门身前的空气被楚门的能力锤炼成暂时的固态，宛若台阶般承载着楚门飞上高高的石柱。
那个被禁锢的人面容呆滞，皮肤松弛，身体下生疮，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显然已经被囚禁在这个空腔中不知多久。
楚门轻声呼唤着他，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但为时已晚。
楚门毫不怀疑那个人现在的状态，作为一个吸收了来自数百个人的灵能，被数百份执念和记忆纠缠的个体，他的精神必然已经崩溃。
所有记忆、执念和思想，都被海量的外来灵能在长时间的浸泡下洗刷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大脑虽然完好，但灵魂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没有自我，没有认知，一切的一切都被切碎扔进锅里炖煮成一团糊糊。
楚门甚至能想象得出这个人所经历过的痛苦。
先是被大量的灵能冲击了精神，开始恍惚；随后被数不清的记忆与执念袭击，在无数回忆中，他渐渐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再后来，那些灵能中充斥着的呢喃让他歇斯底里，精神崩溃。可他逃不出去，只能在这里被动地接受灌输。
再接着，他放弃抵抗，任凭灵能带来的执念冲洗着自己的意识，自身意识渐渐成为碎片，不再是身体的主导，与外来的灵能混杂在一起，彻底成为了下面人与他的融合体。
最后，他成为了一盆庞大，纯净，无害的……灵能载体。
……
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什么？
是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束缚，就像山、海、树、草、虫。
当你叫出一个名字的时候，呼唤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它所束缚着的全部经历和信念，是你与他共同经历的欢笑、幸福、痛苦与再次提起时会相视一笑蠢事。
如果有一天，楚门不再叫楚门了，他放弃了自己的名字，那他还存在吗？
这个人还存在，但世界上不再有楚门了。
正如眼前这具活着的尸体。
……
楚门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此时的楚门感受不到他的任何痛苦与挣扎，这并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它过去了。
他已经死了，世界上已经没有拥有那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忆，曾被人挂念的那个名字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的肉体还活着，可他已经死了。
这座城里，人的肉体被殴打，人的生活被摧垮，人的道德良善不断地被扭曲的社会所压榨。
楚门曾以为这已经是这座城黑暗的全部了。
但现在，人的灵魂正在楚门的面前被践踏。
从肉体到灵魂，从自由到尊严，统统都在被人践踏。
而最恐怖的是，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心安理得，甚至认为本就该如此。
楚门半跪在这具尸体身前，轻柔而小心地熔化掉困缚着他的枷锁。
嵌套在他手臂上的石壳被解开，露出里面已经干涸成黏糊糊一团的血迹。
他的指甲已经长到顶进手指里，石壳内干涸的血泥和石壳上的抓痕无言地诉说着他曾有过的挣扎和绝望。
忽然间，楚门的注意力被这个人的手指吸引。
他的两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
【那个四根手指头的小瘪三……】老扬基的话语仿佛在他耳边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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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找到了最后一片拼图，当他惊喜地把碎片拼上时，却发现自己拼出的一张地狱绘卷。
女神教团把持着大陆的奴隶交易，只要被他们把平民的名字登记在册，就是奴隶。
卡特罗负责进入迷雾山脉采摘天使幽兰，送到黑礼帽黑帮名下的白橡木庄园制作成深蓝天使，喂食给被抓来的流民和领民。
子爵派人把经过“调味”的流民和本地平民，通过密道送往第四条岔路。
而在这里……这些被“调味”过的平民已经彻底成为行尸走肉，人肉发电机，为那个吸收灵能的源点源源不断地提供灵能。
而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
勇者会通过圣剑吸收被杀死的强大生物的灵能，进而壮大自身。
而看到眼前这个脆弱却拥有海量灵能的个体，楚门想到了一个新的解释。
勇者并不必杀死强大的生物，只需要用圣剑杀死具备强大灵能的生物就可以。
而且像这样把所有提纯过后的灵能灌进一个人的身体里，相当于用这一个人当做提纯器，把杂驳的灵能再次提纯后，恭敬地奉献给……给谁？
……
那还用说吗，勇者兰斯的圣灵祝福仪式正在紧张的筹备中，而所谓能让勇者变强的女神之力，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但楚门却清楚地看到，勇者可以吸收灵能而变强。
【这要看信徒们有多虔诚了。】
所罗门主教主教的话此刻在楚门耳中却变了个味。
大教堂前民众为兰斯欢呼的时候，确实有一些灵能流进大教堂，但当时楚门急着去看领主府的失火情况，没有深究这部分灵能。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没有那把火，他可能会早一些找到这个地方。
贵族与富人交好勇者，带他体验上流人士的生活，把兰斯强行提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
当兰斯接受他们的“好意”，并沉醉于此的时候，兰斯就会渐渐离不开这种特权，这种优越，这种富足。
兰斯会维护富人与贵族，因为他正是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好处，正是他们让勇者保持住高消费的奢侈生活。
而为了维持自己的生活，勇者必然会做与那些上流人士相同的事。
这样一来，【勇者】，轻而易举地成了上流人士巩固自身统治的工具，并必然与被剥削的平民对立。
“不为广大人而是为少数人而战的勇者，草菅人命的贵族，顶层吃中层，中层吃底层的经济制度……”楚门笑出了声，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狰狞，“就连女神的神选，都会成为上层巩固统治的工具？”
楚门握着拳头，面色铁青。
他心中有火，一把已经憋了足够久的大火。
当他知道老加索死去的时候，他以为是人各有命。
当他知道波奇村村民神秘失踪的时候，他以为是人心险恶。
当他困惑于勇者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坐在花车上接受欢呼时，他以为这是人们的信任。
他曾以为这是历史的必然，是人类社会阶段必须经过的一环，所以他不想强行打断这种社会进步的阵痛。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些都是狗屁。
这个社会是不会进步的，它将会永远固步自封。
因为神术、近战职阶者和魔法师的存在，这个世界的资源会被牢牢地掌控在上等人手里，阶级几乎不可能流通。
上等人永远是上等人，贱民永远是贱民。
楚门再次扪心自问。
这个世界，真的有拯救的意义吗？
……
楚门放在那个人头顶的手缓缓收回，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终结这个人的痛苦。
这应该缓一缓。
等自己做完要做的事，让这个承受了不知多少痛苦的人亲眼看到那些人下了地狱，自己才敢认为他可以死而瞑目。
楚门的灵能向四面八方蔓延，很快就摸索到了暗门的形状。他的灵能顺着暗道一路向上，顺利地抵达了地面。
地面之上，暗道的出口就隐藏在三座高达四米的雕像脚下。
那三座雕像，楚门认识。
分别是初代无名勇者，天马勇者格雷顿，光之勇者杜兰德尔。
在白枫城，只有一个地方有这三座雕像。
尽管楚门很想现在就把这里炸穿，确定上面究竟是不是白枫大教堂，但他没有这么做。
如果现在就把大教堂炸了，那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就会警觉起来。
楚门不想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以免他们用自己不知道的手段偷偷逃走。
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杀掉，谁都不能跑。
“北城区……南丁格尔街六号……”
楚门站起身，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跳下石柱，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要从别的地方离开地道，先去北城区拜访一位大名鼎鼎却从未谋面的大人物。
“今天，女神也救不了你们。”
楚门低声说着。
“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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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空腔的上方，还在白枫大教堂里值岗的马里奇神父忽然间打了个哆嗦。
马里奇连忙往四周看了看，在确定没什么异常情况后才放下了心。
今天的白枫城可不太平，从小他的胆子就不大，哪怕掌握了女神的神术，也很容易在半夜被房间里的黑暗吓得睡不着。
他害怕，每当他在黑夜中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都会梦见数不尽的人跪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数不尽的人山人海。
他们不会叫，不会哭，也不会向自己伸出手索命。他们就静静地跪在自己面前，把自己团团包围，然后紧紧地盯着他。
现在在白枫大教堂值守的神父只有马里奇一人，所罗门主教让他留在教堂保护好地下的神憩之所,他必须留守教堂以防意外发生。
地下的神憩之所在平常是不允许人进入的，只有所罗门主教和他的几个心腹可以进入。
但所罗门主教的心腹在白枫大教堂遇袭时死得只剩下他这一个，而他也是因为要在勇者表彰典礼上递仪式用品才逃过一劫。
今晚，所罗门主教和弗洛伦萨子爵有一个大动作，他们要在一夜之间扫荡南城区的老鼠，抓到所有可能与二小姐之死有关的嫌疑人。
而南城区的情报商人们便排在名单的最前头。
马里奇看着教堂外深沉的夜晚唏嘘不已。
忽然间，来自远方的轰鸣吸引了他的注意。这轰鸣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是从北面传来的，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主教明明是去南城区了，就算弄出动静，也应该是南城区有动静才对。
而且北面的轰鸣声犹如雷暴，是传了很远才传到这里的，发生地点好像离这里非常远，甚至有可能是城外传来的。
马里奇继续揣着手在教堂门口吹冷风，这个夜晚有些漫长，长到他都有点无聊了。
时间过了很久，南城区的战斗似乎已经打响。马里奇能够望见南城区的天空被神术的光辉照亮，一道又一道的神罚之雷降落在南城区，引发了漫天的火光。
马里奇有些感慨，如果他的信仰也能像所罗门主教那样深厚，他也能放出那样的神术。
神职人员的神术水平往往与信仰的虔诚度挂钩，可他觉得自己的信仰已经很坚定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提升信仰。
“也许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吧。”马里奇感叹着。
可马里奇顿了顿，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神术光辉显然是主教亲自动手了，南城区有什么人值得所罗门主教亲自上阵？
马里奇犹豫了一下，觉得事情似乎不像自己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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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区的南丁格尔街是豪宅区，住在这里的都是白枫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南丁格尔街六号的主人，便是黑礼帽黑帮的老大。
宰相门房七品官，每一个到此拜访的人都毕恭毕敬，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门房，也得点头哈腰。
但今晚，它迎来了一位不太懂规矩的客人。
“咣——”
粗壮的铁栏杆门被踹飞十几米，撞击声和在石板地面上的尖锐滑动声让昏昏欲睡的黑帮门卫打了个激灵，险些心脏骤停。
铁栏杆门在地上划出大片的火花，直到冲进草坪才堪堪停住。
空荡荡的大门处，一位年轻人披着月色，面带亲切的笑容，背着手站在那里：“呦，晚上好，绅士们，我是来送货的。”
夜色太黑，黑帮门卫没看清对方的脸。
再加上从来都没有人敢在罗兰老大的门前闹事，黑帮门卫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敌袭，甚至愣愣地问了一句：“送什么？”
楚门的脸上满是笑容，甚至热情地拍了拍其中一名门卫的肩膀：“送你们去见女神，狗杂碎。”
“喀嚓——”
今夜，楚门加入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