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你……打我?你打……我?
“他们呢……”福特捂住自己的贯穿伤,感到力量正在不断地流失。
他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身体又过了巅峰期,能从吃得好喝得好还有武器的卡特罗手下撑这么久已经是他经验老到了。
“城外的树林里,俺带他们去树林了——”埃阿斯显然十分紧张,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我带你过去,你先捂住!”
老福特哈哈地笑着,但浑身的伤让他不敢笑得用力:“你他妈跟谁……跟谁学的口音……”
“捏边儿的人都是这么嗦话!”埃阿斯仿佛很不服气。
“你给我好好说话!”福特中气不足地低吼着。
“哦。”埃阿斯老老实实地回了个字。
“埃阿斯……记住,咱们跟他……跟他不一样……”老福特剧烈地咳嗽着,血液已经进到了他的肺里,“别害怕……别怕……我死不了……听好了……埃阿斯……你从小就胆子小……空长个大个,都不敢打人……”
“【先生】说暴力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埃阿斯大声地反驳着,双手努力地想堵住福特身上的洞,“我……我不能……打人是不对的!光是杀人救不了人,【先生】说思想……思想才是我们应该改变的东西!”
“不!”老福特用力地抓住埃阿斯的手臂,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我没怪你……我不怪你……孩子……你……没错……”
“听好了……揍人揍得狠的,不一定是男子汉。”
“殴打弱者的只是……懦夫……只有替弱者挨打的人,替弱者挥拳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你很好……孩子……你很好……”
老福特的喘气声犹如一台破风箱,若不是他以前的底子还在,现在恐怕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
忽然间,埃阿斯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自己。自己的速度不但变快了,甚至还……
不,就是有东西在拉着他。
埃阿斯仿佛一块被绳子拖行的木头,飞速穿过垃圾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但在他摔倒之前,还是下意识地转身背朝下,把自己的老爹护在胸口。
老福特足有一米九,肌肉壮实。可是跟他儿子相比却小了足足一圈,埃阿斯能把他整个包进去。
恍然中,埃阿斯看到一个背着月光的黑影站在自己身边。
“别乱动。”莉莉丝轻声说着,手中的魔力丝线已经牵引着针线刺入老福特的身体,“我赶时间。”
十条魔力丝线随着莉莉丝的指尖穿梭,飞快地将老福特的皮肉和肺缝合。
不得不说他运气很好,也许是臂骨偏移了剑轨迹的关系,这一剑没有刺中他的心脏,而是在肺的边缘擦出一道伤口。
“啊嘶——丫头你轻着点……”饶是被剑刺穿身体也没喊一声疼的老福特此刻也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有那个力气,你们听我的早点跑不就行了!”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气恼,“人我都给你们救出来了,还赖在这不走!”
“怀特叔叔不想走,”埃阿斯垫在老福特的身下,听话的一动都不敢动,“我们得帮他。”
“他……”莉莉丝本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她能对怀特说白枫城的人口失踪案其实是女神教团策划,贵族一手调度,城里的黑帮具体实施的吗?
她说不出口,因为白老鼠跟其他人一样,都信仰着女神。而她,能做的只有让他们赶紧离开白枫领。
“伤口暂且缝好了,这个拿着,外敷,每天早上换一次药。”说完,莉莉丝用力推了推埃阿斯,“现在赶紧走,穿过暗道,回齐格领去,回你们的地方。”
埃阿斯立刻麻溜地站起来,抱着福特向暗道的方向跑去,一边跑,还回过头大喊:“谢谢!你是个好人!虽然怀特叔叔说你是个坏女人!”
莉莉丝气恼地跺了跺脚,却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杜林的方向。
她的十指再次蔓延出魔力丝线,而这次,魔力丝线的浓度和凝实度显然比之前要高出很多。
莉莉丝的身体仿佛一片叶子般向后飘去,而在她的丝线拉扯之下,一道黑影陡然从矮房间飞出,落在她的身边。
杜林此刻浑身是伤,右臂弹出的利刃已经被削断,头盔被劈出一条裂缝,就连肩肘上的尖刺也被砍断。
“哪里跑!”一声大喝从平房顶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斩击。
圣剑的力量无坚不摧,甚至在黑夜中拉出一道如瀑布般的圣光,重重地向着杜林劈来。
“天楼霸断剑!”
莉莉丝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有看不见的绳子拉着她一样,她和杜林的身影在空中急退,避开了兰斯势在必得的一击。
地面被这一剑劈出十几米长的沟壑,各式垃圾被砸得满天乱飞,而重重坠落在地上的人影从烟尘中缓缓站起。
他面容坚毅,身上的铁甲伤痕累累,手中的圣剑仿佛呼吸般吞吐着身边逸散的白色薄雾。
“咵——咵——”
兰斯自烟尘中缓缓走出,远远地凝视着莉莉丝与杜林,深吸了一口气。
“……哇塞。”
但莉莉丝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兰斯身上,似乎面前的勇者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快放开那位小姐!”兰斯向前一步,手持圣剑,威风凛凛。
杜林十分配合地举起仅剩的那把臂刃,横在了莉莉丝的脖子前。
但莉莉丝似乎没有演戏的心思,她注视着兰斯背后的天空,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却又犹豫了一下,站定。
与此同时,天空中猛地炸响一道怒雷,向着莉莉丝劈去。
而莉莉丝仿佛早有准备,脚下的土地忽然涌起,用一层厚厚的土壁把她包裹在了里面。
一个身负金色双翼的人从南城区的平房区里飞出,缓缓落在了兰斯身旁:“勇者,那就是大教堂袭击的主谋,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欺骗。”
兰斯的脖子硬了一会儿,悻悻地错开了眼神:“我知道,我这不是给你拖住她了吗。”
所罗门主教深吸一口气,转向莉莉丝:“灾祸的魔女……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你来白枫城,难道是想在这里再次掀起灾祸?”
莉莉丝忽然笑了起来,刚刚的紧张气氛顿时在她的笑容中消弭:“你说呢?”
————————————————————————————————————
与此同时,南城区的黑礼帽中介所大厅门前,楚门把管家的尸体推下马车,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拿出那根还没洗的短柄锤。
“你们好。”
楚门一边客气地打着招呼,一边挽起袖子。
“我是来屠帮的,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
大厅里,谢尔曼正向小比尔讲解着发力技巧。
可忽然间,谢尔曼皱起了眉。他听到大厅门口惊愕的呼喊声,不知道门口那些人在搞什么鬼。
老爷就在楼上,喧喧闹闹的成何体统。
但未等他反应过来,大厅门口就乌泱泱地逃进了一大群人,赫然就是在中介所门口待命的黑帮成员。
而人群之中,虽然看不到最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此起彼伏的喊声却瞬间填满了宽阔的大厅。
谢尔曼握紧黑拐杖,皱着眉头向前走去,大声呵斥着乱成一团拼命逃窜的黑帮成员,试图稳定住局面,但人群中骤然炸开的一蓬血花却险些把他吓傻。
血液冲上天花板,涂抹出如星空般的血色斑点。
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在他面前倒下,而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立起的石墙把大厅堵了个严严实实。
石墙之下,一个熟人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
“呦,谢尔曼,好久不见——”楚门隔着老远就跟熟人打起了招呼,随手抽爆了另一个黑帮成员的头,“罗兰先生在这里吗?”
谢尔曼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不知是该挤出笑还是哭来:“您……您这是?”
但这次,楚门没有回答。
楚门看着小比尔怀中沾着血迹的黑色拐杖,看着他黑风衣下被血液浸透的白衬衣,刚刚想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地在喉咙中消散了。
“你干什么去了。”
楚门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双眼死死地盯着小比尔的血红衬衫,站在了原地。
“你教他什么了。”
楚门看向谢尔曼,轻声问道。
小比尔下意识地迎上去,却被楚门的眼神吓退,只能一边胆怯地后退着,一边大喊:“别……别杀谢尔曼!”
楚门轻轻把小比尔推到一边,没有像抽爆其它黑礼帽的脑袋一样抽爆他的头。
小比尔还知道维护谢尔曼,也许是因为谢尔曼在他眼里是一个“大好人”。
楚门无法责怪小比尔,从小就没有人教导他该何有为或何有不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
小比尔只是个孩子,他目前为止的人生就是一张任人涂抹的布,他所学到的都是别人教他的。如果因为没有人教导过小比尔什么叫作正直,就因为他犯下罪过而惩罚他,这是不对的。
“不对的,这是不对的……”楚门呢喃着。
——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但已经长大的成年人,经历过的事比小比尔多得多的成年人,哪怕没有人教过他,他也应该知道什么叫作“正直”,尤其是在黑礼帽黑帮这个看起来正直的组织里。
“你为什么要教他这个,为什么?”楚门盯着谢尔曼,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可谢尔曼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向他走来的楚门,他心跳加快,仿佛连舌头都麻痹了。
楚门再次轻轻推开小比尔,让他远离即将发生的事:“你只是被教唆,没有人教过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不怪你。”
楚门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谢尔曼,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谢尔曼,回答我的问题。”
谢尔曼的脸上浮现出错愕之色,因为他看到楚门身上沾满了血。他一走进大厅,整个大厅的血腥味都浓了起来。
“我问你,你在教他什么?”楚门的声音仿若一把火焰,甚至让谢尔曼感到周围的温度在升高。
“楚门大人,您这是……”谢尔曼迟疑着,他没觉得自己哪里惹到楚门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十几步的距离就被楚门瞬间跨过,狠狠的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谢尔曼猝不及防,被一拳撂翻在地,随即就被楚门揪着头发提了起来。
模糊的视野中,谢尔曼只看到一张被杀意填满的脸。
“他还是个孩子!你带他去干什么了?!”楚门狠狠地把谢尔曼掼在墙上,捏住他脖子的指节嘎吱作响。
谢尔曼的脸憋得发青,楚门的手如同铁钳,险些掐断了他的脖子。
“我……这是……”谢尔曼找不到任何自己惹毛了楚门的理由,他也不明白自己带小比尔出去干活怎么惹到楚门了,更不知道楚门为什么大半夜的像个杀人狂一样浑身是血地闯进黑礼帽中介所大开杀戒。
楚门的眼神他认得,他见过很多次,但唯有这一次让他肝胆俱裂。
那是杀红了眼,杀昏了头的眼神。
楚门刚想继续说什么,可动作却忽然一顿。
什么东西捅在他的腋下,用力地向里刺去,还努力地旋转着尖锐的环形锯口。
楚门满脸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扎在自己腋下的黑拐杖,嘴唇颤抖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笑话,他的这身衣服是采自他所执行过任务的世界里的各种金属重炼而成的,连末日火山都没有烧毁它,怎么可能害怕一个小孩子的刺击?
楚门的目光顺着黑拐杖爬到了小比尔身上。
“放开他!”小比尔脸色发白,却依旧用颤抖的手握紧他的小黑拐杖,“放开谢尔曼!”
楚门低下头,看着把衣服刺变形的黑拐杖露出尖锐环形锯口,正在旋转着想剜下自己肉来的黑拐杖。
千言万语在他喉中滞涩,最后只凝结出六个字来。
“你……打我?”
楚门转过头,看着小比尔,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头都有些发晕。
“你打……我?!”
楚门的声音仿佛被拨动的琴弦,颤抖不停,甚至听得出委屈。
忽然间,楚门另一只手猛地握成拳头,向着小比尔的脸砸去。
可这一拳没有砸在小比尔脸上,而是在他的面前停下,卷起的风甚至把他的黑礼帽都吹飞。
“你为什么敢打我!”
楚门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茫然。
这一下没有捅到楚门身上,捅进的的是他心里。
他知道小比尔是想保护谢尔曼,也知道自己正想杀死小比尔眼中的又一个大好人。
但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小比尔为什么会对帮过他的人下死手,就像他也不明白那天的小破房里,小比尔为什么能轻松地说出把爸爸扔进垃圾堆这样的话。
他更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受人欺凌的小比尔,怎么一转眼,就能心安理得地把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甚至一出手就是致残致死的攻击?
他们,为什么转变得如此之快?
兰斯是这样,小比尔也是这样。
兰斯回到白枫城后立刻就成了老爷,小比尔在得到过他的几次帮助后就敢伸手冲他要买墓地的钱。
而现在,楚门面前的孩子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小比尔了。
这是一个小黑礼帽。
楚门不明白,究竟是他们转变得快,还是……
他们本就如此,只是以前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