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对,这才对,这才合理
楚门脸上的表情忽然狰狞了起来,他用力捏断谢尔曼的脖子,抓住小比尔的拐杖,单手就把它捏弯。
“谢尔曼是……是好人!”小比尔脸色惨白,“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我就没饭吃……”
“都是好人……”楚门低声笑着,无论是声音还是手都在发抖,“你们这群好人在夜里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跟他们一起出去了吗!看看你拐杖上的血!告诉我!那是怎么来的!”
“你想想你经历过什么!你被人欺负!被人欺骗!现在呢?你把你经历过的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
“因为是我带你来的,所以谢尔曼才让你加入黑帮,所以你才能不再当被人随便欺负的泥腿子!而你现在……用拐杖捅——我?”
“你是觉得比起谢尔曼,我更可怕所以你才要杀我;还是你觉得我没有谢尔曼可怕,所以你才敢对我动手?!”
楚门揪住小比尔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竭力忍着想要一拳捶在他脸上的冲动:“你打我?你为什么敢打我?!你为什么打我?!他对你有恩,那我呢?我对你也有恩!你为什么敢打我?!”
楚门知道自己的话里有严重的逻辑漏洞,但他此时已经气得快要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被楚门揪住衣领的小男孩面色惨白:“什么……什么是恩?”
楚门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澎湃的力量在他身体中涌动,似乎随时都能冲破他的克制。
松开小比尔,楚门后退两步,捂着自己额头在大厅里转着圈子,好一会儿才匀过气来。
“小比尔,我问你个问题。”楚门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手却焦躁地在腿上抹了两把,“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治好你爸爸?”
小比尔的呼吸急促,身体向后撤去,却因为腿脚发颤而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壁,站都站不起来。
楚门没有打他,只是蹲在小比尔身前,与他平视。
就如同那天在北街的贾佩商行门口,楚门蹲下身,摸着他的头,问他为什么在哭。
小比尔不知道楚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出于恐惧,他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出了理由:“爸爸……能挣钱……”
楚门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间出现了数次变化,最后定格在了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表情上。
……
这个答案很意外吗?
并不意外,只是楚门一直都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
错的不是小比尔,错的一直都是他。
他眼中再也看不到那个为了救活爸爸而辛勤奔走的小比尔,其实是因为那个小比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在肮脏的地方,高贵的灵魂早已死于下水道,唯有啃食着尸体的老鼠,才能活到现在。
对,这才对,这才是正确答案,这才合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小比尔在楚门说爸爸已死之前还在坚持给死人喂药。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小比尔为什么敢明目张胆地向他要买墓地的钱,然后把爸爸的尸体扔进垃圾堆。
什么善良坚强的小比尔,什么憨厚老实的小比尔,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被人欺负的不一定是良善之辈,也有可能是没有力量的恶徒。
南城区的人……都是在坏水儿里泡大的,怎么可能出现楚门曾认为的那种孩子?
善良坚强的小比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我知道,错不在你。”
楚门低着头,仿佛在劝说他自己。
“你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这么做是活不下去的……
忽然间,一个身影从二楼闪下,单脚在墙壁上重踏,踏碎了半面墙的瓷砖后,犹如闪电般冲向楚门。
唯有近战职阶者才有这样的力量与灵敏。
“烦死了!“楚门连看都没看,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仿佛在甩一个气球一样把来袭者砸进了地里。
熔岩沸腾,来袭者连惨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身子就着了起来,在熔岩中化作焦炭。
黑礼帽黑帮中的每一个人,楚门杀起来都毫不手软。
如果他下手慢了,犹豫了,他就会想起白橡木庄园下被【调味】的平民,就会想起南城区垃圾堆里的一具具尸体。
那些死去的人在对他说,杀了他们。
每一顶黑礼帽,都死有余辜。
……
楚门喘着粗气,注视了那半具尸体几秒后,才蹲在小比尔面前,神情恍惚,仿佛刚刚的那一切都不是他做的一样。
“人心本应向善,向恶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活下去……”
“错的不是想要活下去的人,而是不给想要善良地活下去的人活路的……社会。”
“是这样吧?比尔,如果你生活在一个不会被别人打,每天都有香喷喷的面包吃,每天都有牛奶喝的世界,你还愿意做这种事吗?如果你像以前那样,每天送水果就能养活自己和家人,你还愿意做伤害别人的事吗?”
楚门想从小比尔的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的眼中尚有一丝希望。
可在比尔眼中,看到的却是一个狰狞的恶鬼。
他的嘴唇颤抖着,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可送水果……太累了。”
楚门站了起来,深呼吸,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小比尔只是个孩子,他十三岁,谋生计这种事不应落在他身上,他太累了。】
【十三岁正是叛逆冲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这个年纪干出什么都有可能,崇拜着暴力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楚门的拳头握紧,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希望这个让人绝望,让人扭曲的城市里,依旧有纯真善良的人存在。
他希望如此,可他没有看到。
恍然想来,铁匠铺的老扬基也算得上是菩萨心肠了。
楚门的手缓缓放下,松开。
他看着比尔,眼中满是抑郁得化不开的难过。
“比尔,你听过女神的教义吗?”
“虽然我不觉得女神教团是什么好东西,但它的教义写得很好。”
……
楚门回忆着那天夜里,坐在灯火旁的菲菲给他们讲女神教典时的样子。
灯火温暖,少女在微笑着,用带着自豪和钦佩的语气诉说着女神的教导。
“女神说,人应团结,应互助,应扶持弱小,应抵制蛮横。”
“强壮者要仁慈,因他的拳会误伤同胞;瘦弱者应自信,因只有他能穿过窄缝取得泉水。”
“女神说,强取豪夺乃是罪恶,以劳动得食者当受尊敬。”
明明不信仰女神,只是听菲菲布过一次教,但楚门对于这些故事却信手拈来。
可越是说着,楚门的心就越是往下坠去。
“你们有好好履行女神的教诲吗?”楚门轻声问着,“女神希望你们谦逊,团结,靠劳动获得食物与尊敬,你有好好践行吗?”
“若你不践行,是为什么?”
这是个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它并非没有答案,而是答案说不出口。
楚门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一堵石墙瞬间崩碎。
他放开小比尔,从他身旁越过,向二楼走去。
老加索说得不错。
这片大地,会吃人。
出生在这片大地上的人,连的思想都会被它吞噬同化。
楚门仿佛很疲惫,他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连脚步也分外沉重。
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想明白的那个答案。
他现在只想干点不费脑子的事。
比如说,把那些谋财害命的王八蛋统统干爆。
小比尔呆呆地坐在大厅里,看着地砖蠕动,慢慢把那些无首的尸体吞进了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