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多美的夜晚啊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金币是冰凉的。
兰斯坐在金币与宝石里，耳边回响起了那个把他养到半大就死了的老乞丐的声音。
【勇者杀死了魔王，凯旋而归，住上了几百米高的大房子，娶了百八十个老婆……】
——我也想当勇者！当了勇者，你就能跟我一起住大房子！
【哈哈哈哈你当个卵蛋的勇者，勇者都是老爷，你当不了的。】
——那我就先当老爷，当了老爷，再当勇者！
【哈哈哈哈……咱俩还是先想想今天到哪刨点吃的吧……】
“可是我想当勇者啊……”兰斯呢喃着，双眼无神，“我想……我想当勇者啊……”
……
“哒——哒——”
楚门的脚步声在这喧闹的夜里却格外明显。
楚门拎着那柄被血染红的锤子，身边漂浮着那把巨大的镰刀，慢条斯理地走到重伤的所罗门面前。
“魔王……你是……你是魔王……”所罗门此时已是出多进少，每一个字都在剥夺他所剩无几的呼吸，“赤红的……镰锤的……魔王……”
楚门忽然笑出声来，他冷笑着，将手轻轻覆盖在所罗门的脸上，合上了他的眼。
没错，对你们而言，我是魔王。
他很想应景地回上这一句。
……
“错了，我是远道而来的救世主。”
“也许你们会叫我魔王，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为拯救这片大地上的绝大多数人而来。”
“我会用锤子砸烂你们虚伪恶心的仁义，用镰刀收割你们不值一提的生命。”
“然后把你们的血泼洒在大地上，灌溉这滩腐朽的土壤。”
“想必，罪人的血，更适合浇灌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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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枫大教堂的二楼休息室，子爵正皱着眉头眺望夜空。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的战场已经很长时间了，注意力集中到身边有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刚刚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最初是漫天的雷霆，紧接着是地震，再后来是突然爆发的岩浆，最后一道火流星划过天际，坠入东城区。
随后是连绵不断的烟尘暴起，慢慢又归于沉静。
所罗门应该已经解决那个魔法师了。
子爵毫不怀疑所罗门有这个能力，他认识所罗门十几年了。
当初平定米歇尔公爵的叛乱时，所罗门身披铠甲，手持沉重的实心重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硬生生从战场的一端杀穿了战场，来到他的面前。
当时的佛罗伦萨子爵还是佛罗伦萨团长，平民出身的他正是在这场战争之后倒戈加入了帝国贵族的阵营。
哪怕现在所罗门已经老了，但他的神术却比以前更加强大，他才是白枫城真正的底牌。
子爵把酒杯放下，离开休息室，向教堂门口走去。
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一路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传出，就连本应在教堂各处守着的教堂执事与神父都没有出现。
忽然间，子爵脚步一顿，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大教堂的门口，之前不知去了哪里的马里奇神父正瞪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他的身体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牧师长袍没能盖住他无力垂下的脚。夜幕在他身后展开，仿佛人偶剧场上的木偶。
马里奇神父被吊死在了大教堂门口。
佛罗伦萨子爵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惊恐万分地大叫着，却不知该向教堂外跑还是教堂里跑。
他见过很多尸体，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他身边的人忽然之间全部消失，静悄悄地挂在教堂门口。
对他来说，尸体的根本算不上恐怖，他恐惧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教堂里发生的事。
这里不是白枫大教堂吗？这里有会使用神术的神父，还有勇者的神行者和一个护教骑士，还有卡特罗……
子爵惊恐地叫嚷着，大声呼唤卡特罗的名字。
但没有人回应他，无论是神行者，护教骑士，卡特罗还是教堂本应有的执事，没有人回应他。
这座教堂空荡荡的，只有马里奇神父被吊在他面前，用无神的双眼盯着他。
不知何时响起的琴声和若隐若现的歌声悄悄飘进了他的耳朵，此时他才注意到教堂里竟然有人在弹琴。
佛罗伦萨子爵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身下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被冻僵。
他手脚并用地向外跑去，想要绕过马里奇神父的尸体。
此时的他已经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了，他只想快点跑到所罗门身边，只有所罗门身边才是安全的。
可再次，他脚下一滑，扑倒在地。
而后，哪怕他发出惊恐与绝望的呼喊，十指用力抠住光滑的地面，他的身体也依旧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行着，向教堂深处的黑暗滑去。
佛罗伦萨奋力挣扎着，但他腿上空空如也，什么都碰不到，却有一股力量把他往黑暗深处拉去。
魔法师。
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答案。
佛罗伦萨子爵猛地一拳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洞，十指奋力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想要稳住身体，抗衡那股力量。
很少有人知道子爵也是一个近战职阶者，他曾在十几年前的米歇尔大公叛乱战争中立下大功，一跃而上成为贵族。
尽管他已经年迈，作为近战职阶者的力量也衰退了许多，但依旧有着超出常人的力量。
可在那股拉扯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佛罗伦萨子爵嘶吼着，用力抓住任何他能抓住的东西，在一路上留下被拽倒的花架，被拉断的栏杆，被抠下来的地砖。
唯独没有留下他。
他的身体一层层地倒退上台阶，最后撞进了三楼一扇敞开的门里。
这里是所罗门的办公室，当初他就是在这里跟所罗门商定了奴隶运输与圣餐补给协议。
而此刻，房间中价值千金的钢琴前正端坐着一位身穿黑色衣裙的少女，如白葱般的灵活十指正飞速在琴键上演奏。
【玛瑙色河流】，这是这首曲子的名字，节选自著名歌剧《三十六行情诗》。
直到此时，佛罗伦萨子爵才觉得那歌声有些耳熟。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歌声。
他曾在罗曼帝国王都乔玛利亚的帝国歌剧院中听过芙蕾雅的演出，在容纳得下数千人的大剧院里观赏那位超新星的歌剧。
那优美深远、又仿佛河流轻般响轻灵的歌声，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歌声。
“你……你？！”子爵呼吸一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伴随着最后一个长音阶，少女抚琴的手缓缓停下，把双手收回搭在腿上。
佛罗伦萨子爵不知自己应该庆幸还是恐惧，面前的少女和芙蕾雅显然就是两个人。
窗户虚掩着，有微微的晚风吹进来。
“多美的夜晚啊，晚风微凉，浮花河能倒映出安静的灯火和月色。”
少女低下头，温柔地微笑着。
“……而罪人，在惊恐与挣扎中坠入深渊。”
忽然间，剧烈的挣扎声吸引了子爵的注意，他惊悚地转过头，却看到被半透明的丝线捆缚的卡特罗正在另一边的地上挣扎、扭曲。
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眼白拼命地向上翻着，呼吸不规律，脸色发青，手脚发颤，显然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
能够镇压一座城市的侍卫长，在少女的面前犹如婴儿。
弗洛伦萨子爵色厉内荏，他已经预见到了面前的少女打算做什么：“你不能杀我，你不敢杀我！【血手】会把你碎尸万段！皇家白衣骑士团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莉莉丝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歉意：“很抱歉，我还没说到杀你的事呢，我们来说说这位卡特罗先生——该说不愧是近战职阶者吗？我给他灌了十倍于常人的致死量，他竟然还能撑到现在。”
“你……你？你怎么敢！”佛罗伦萨子爵几乎说不出话来，面前少女的恶毒超出了他的想象。
“【深蓝天使】，从白橡木庄园拿的，跟你卖给其他贵族的一样。”莉莉丝微笑着转过脸来，洋娃娃般精致的侧颜在灯光下宛若天使，言语却如同恶魔，“和你女儿喝下的不一样——你女儿喝下的，是胡夫的半成品真言药剂。”
不知是在故意刺激佛罗伦萨子爵还是单纯地嘲讽，莉莉丝的语气听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尖锐：“休米是多可爱的女孩儿啊，喜欢艺术，喜欢到付出生命的地步。从付出他人的生命到付出她自己的生命，不愧是您的女儿。”
佛罗伦萨子爵疯狂地挣扎着，但魔力丝线早就在不知何时刺穿了他的手腕和脚腕，把他牢牢地扎捆起来，甚至连嘴都缝上了一层细密的针脚。
“你的声音听起来容易让我犯恶心，所以还请安静些，我对于声音很挑剔。”
莉莉丝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的街道。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有一大片赤红的烟雾分外显眼。
“很可惜，我得走了。至于你……”莉莉丝微笑着转过身，身后的窗户伴随着吱呀声敞开，“请享受这个清凉的夜晚吧，这大概是您最后一次眺望白枫城的夜景了。”
莉莉丝的身体向后仰去，柔若无骨地沿着窗台倒向外面。
在坠落的途中，她的身体化作一只猫头鹰，在黑夜中远去。
猫头鹰并没有离开白枫城，而是在空中盘旋，寻找着某个身影。
……
白老鼠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以防被人听到。
但他一路上几乎在片刻不停地奔跑，此时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在渴望着呼吸。
东城区已经人去楼空，从天而降的所罗门主教和突然出现的岩浆池把居民从沉睡中惊醒，如潮水般向远离战场的方向涌去。
而白老鼠则趁着白枫城大乱的机会，在莉莉丝把所罗门引开后，让一直跟着他的那一小撮人顺着垃圾场的暗道逃出白枫城。
但他没有走，他不想走，不能走。
他在白枫城住了快有十年，对这里的大街小巷，甚至每一块地砖都熟悉得很；他知道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知道他们从事什么工作，住在哪里，欠了谁多少钱。
但他唯独不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布莱克……”白老鼠扶着墙，微微地喘息着。
布莱克是他的堂兄，白枫城本应是布莱克的辖区。
可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布莱克忽然间神秘失踪了。
布莱克的两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这个特征很显眼，但白老鼠查遍了大街小巷都没有找到布莱克的消息。
最后一个与布莱克接触的人，是已经死了的老比尔，据说布莱克卷了他的钱跑了；布莱克最后一个追查的情报，是白枫领内【深蓝天使】的走私情报。
自布莱克失踪后，白老鼠便来到了白枫城。他那个时候还没影加入起义军，来到白枫城，最大的目的就是找到自己失踪的兄弟。
可快十年了，他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忽然间，白老鼠机敏地转身，挽起手中的短刀，看向传来声音的侧面。
他侧面的斜上方，莉莉丝正悠闲地坐在屋檐边，轻轻晃荡着小腿，仿佛对白老鼠的自言自语很感兴趣。
“布莱克……是个男人的名字啊……”莉莉丝若有所思，但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大费周章是要找自己的老婆呢……”
“你……”白老鼠的表情阴晴不定，“福特他们呢？”
“放心，他们都安全地逃出去了。”莉莉丝扭头看向小巷的尽头，似乎知道那里有什么，“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教堂。”
“为什么？”白老鼠反问。
无论白老鼠在白枫城的情报掌握得多么齐全，有三个地方的内部情报他是无法获取的。
地牢，领主府，和大教堂。
这也就使得白老鼠一直都怀疑布莱克的失踪与这三者有关。
“因为……”莉莉丝顿了顿，想起来白老鼠说过他信仰女神的事，“总之，那里很危险。你在白枫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可以带你离开。”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白老鼠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你只是与我们共享情报，我并不归你指挥。”
“这个我倒是知道……”莉莉丝叹了一口气，又往小巷尽头望了一眼，“布莱克……”
莉莉丝再次笑了起来：“如果你在追寻答案的过程中死去了，你可以雇佣我替你完成遗愿。”
白老鼠嗤之以鼻：“你？雇佣大名鼎鼎的灾祸魔女，我可出不起那个价。”
“没有哦。”莉莉丝的小腿轻轻摇摆，“雇佣我的价格很便宜，每个人都出得起，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这个机会。”
“很便宜？”白老鼠沉默片刻，“什么价？”
莉莉丝扭过头，并没有回答白老鼠：“但这个委托很麻烦，我不太想接，所以拜托你好好活着。”
白老鼠皱起了眉头：“我们没那么熟。”
“这跟熟不熟没关系。”黑夜中，莉莉丝的眼睛犹如星辰，“我只是觉得，该死的人应死，该活的人应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