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你傻了吧,我能
他在刚刚记住了莉莉丝的灵能波形,只要莉莉丝还在他的探测范围内,楚门就能找到她。
而莉莉丝现在显然就在白枫大教堂附近。
子爵也在,朵缇雅和菲菲也在。
……
楚门杀了一晚,天已蒙蒙亮。熹微的晨光挂在他吸满了血的衣服上,把他的脚步压得很沉。
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杀人只是泄愤,是他知道自己早就输了的发泄。
白枫大教堂通体由石头铸造,外面糊上雪白的墙灰,内部的穹顶有漂亮的彩色玻璃和壁画。
楚门上次来的时候看过,但他没怎么在意。
他现在也不在意,但他觉得彩色玻璃折射的光有些碍眼。
在教堂五彩斑斓的晨光下,黑会被染得五彩纷呈。
但黑就是黑,披上五彩斑斓的衣服也是黑。
天要亮了,在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个人要杀。
幕后黑手佛罗伦萨子爵。
楚门并不意外地看到教堂门口吊着马里奇神父的尸体,他只是缓缓绕开,循着灵能的指引走上楼梯。
身后,那具尸体倏忽掉落,大地张开它宽广的胸怀,容纳了他。
在二楼的拐角处,楚门看到菲菲和朵缇雅正相依坐在椅子上沉睡,她们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呼吸平稳,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但除了她们,教堂里活人的灵能源就只剩下一个了。
楚门站在她们身前,沉默许久,架起她们,飞身回到兰斯所在的那条街另一头。
他用灵能轻轻冲击了一下她们的灵魂,把她们从睡梦中唤醒。
“没事吧。”楚门轻声问道。
“楚……门?”菲菲揉着惺忪的睡眼,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在干什么,“楚门!你回来了!”
楚门嗯了一声,眼神却愈发复杂。
“菲菲,你知道圣灵祝福是怎么来的吗?”
菲菲看向身边的朵缇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来到街道的,但她还是先回答了楚门的问题:“女神赐下的呀——发生什么了?”
“不是从人身上来的吗?”楚门反问。
“人?”菲菲还是很迷糊,“不是啊,圣灵祝福是女神从天界赐下的祝福,饱含着女神的力量,人是没有的……”
楚门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哦……女神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赐下祝福?”
“你们……楚门?”朵缇雅揉了揉眼睛,同样惊讶地看着经历过战斗的街道,“嗯?怎么回事?”
“朵缇雅,你知道女神赐予圣灵祝福准备过程的具体细节吗?”
“具体的?”朵缇雅没想到自己刚睡醒就得回答问题,“不知道啊,参与圣灵祝福准备的都是红衣主教以上的圣职……”
菲菲补充了一句:“是教皇先向女神祈祷,随后才开始准备圣灵祝福——怎么了?”
“没什么。”楚门摇摇头,转身离开,没有去思考菲菲和朵缇雅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他不想杀她们,但也只是这一次。
他的心太累了,从小比尔在他心上捅出一个窟窿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克制力在不断流失。
“你去哪?发生什么了?不是说今晚子爵需要保护……子爵呢?!”菲菲奇怪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确定自己还在白枫城里。
“放心,白枫城已经安全了。你们回去吧,子爵还好好地活着呢。”楚门转身,“兰斯在往南走的那条街尽头,你们去把他拉出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去找子爵。”
……
教堂楼体的扶手精美绝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可上次来的时候,楚门没有看它。
许多迹象其实一开始就明晃晃地摆在楚门眼前,可他没有看,没有想。
因为他在寻找魔王。
“挺可笑的。”楚门轻声说着,给这将近半年来的自己一个评价。
推开三楼唯一的房门,楚门毫不意外地看到四肢都被魔力丝线穿刺的子爵像条蛆似的躺在地上。
这显然是莉莉丝的手笔,她操纵魔偶的魔力丝线给楚门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楚门叹了口气,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路杀进白枫大教堂,杀个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然后在最深处找到子爵,把他在大教堂的地下空腔里吊死在那根柱子上。
但现在,莉莉丝似乎把所有事情都干完了,他只需要把子爵吊死就可以。
子爵显然已经挣扎得没了力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有话要说。
楚门走到子爵的身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子爵。”
楚门沉默片刻,却发现自己兴趣乏乏,没什么想说的。
……
楚门拎起子爵,脚下的楼层慢慢熔化,他们仿佛坐电梯一样直通地下。
那层神术屏障没有阻拦他们,正如地牢的那层神术屏障,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唯独身上留有某种神术烙印的不可离开。
楚门把子爵扔在石柱上的那个活死人前,晨光从洞口一路向下,直射在跪倒在地的子爵身上。
周围氤氲的尘土映衬出笼罩石柱的洁白光路,跪倒在活死人面前的子爵,仿佛参拜的圣徒。
楚门解开了子爵嘴上钉缝的魔力丝线,蹲在了子爵面前。
“有什么话要说吗?”
从楚门的眼神里,子爵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子爵的声音发着颤:“你也是来……杀我的?”
“对。”楚门叹了口气,“正如你可以随意决定平民的生死,现在轮到我来随意决定你的生死。”
“你不能杀我……”子爵的嗓音嘶哑,显然之前已经在喉咙里憋了不知多少声音,“你不敢杀我……”
楚门对于这个倒是很好奇:“为什么?”
“因为你是勇者的队员,你如果杀了我……”子爵喘息着,但在楚门眼中却如同落水的旱鸭子在奋力挣扎,“你会失去一切!”
“勇者是女神的代行人,如果你杀了我……就是在向女神教团、勇者和全大陆的贵族宣战……”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说着,子爵竟然笑出了声,似乎早就认定了楚门对他毫无办法。
……
“你傻了吧?”
楚门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着。
“我能。”
……
子爵忽然感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回过神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被拧断。他的脖子被不知什么东西勒紧,随即便被楚门一脚踹了下去。
他双脚悬空,脖子处不知何时勒上了一条绳索,脚下更是莫名其妙地凝上了一坨石头,把他向下坠。
子爵奋力挣扎着,作为近战职阶者的力量却没能帮到他分毫。
他挣扎得越是激烈,那根纤细却坚韧的绳子就越是能勒进他的脖子。更何况他现在双臂已断,根本没法拽着绳子个自己争取呼吸的空间。
子爵使出了浑身解数,拼命弓起下半身向上弯折,想要用腿缠住绳子给自己争取时间。
但在他转身的刹那,看到了楚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
他看到楚门抬起手,大拇指竖起,收回无名指和小拇指,其余两根手指指着他。
“砰——”
两根手指,这样口径大。
看不见的气劲瞬间洞穿了子爵的膝盖,他的双眼怒睁,却抵抗不了腿上传来的剧痛,好不容易举到一半的腿又垂落了下去。
楚门低头看着子爵,不断地加大子爵脚下坠子的重量,没有再给他任何活命的机会。
从最开始的凝实石块,到最后少说也有数百公斤的巨大石球,子爵的挣扎越来越无济于事。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子爵真的没气了,也许是空气中残存的【深蓝天使】发挥了药效,子爵渐渐不再动弹。
他的灵能开始逸散,向着石柱上的活死人凝聚而去。
楚门跳下高达十几米的石柱,拿出自己除了记日记外没什么用的个人数据终端,选了个角度,拍了张照。
照片里,一道光柱从天而降,把子爵的尸体笼罩在光路中。他的腿上裹着一块比他人还大的石球,整个人仿佛都被拉伸拉长。
饶是如此,他的脖子竟然还没有断。
近战职阶者的肉体着实强悍,甚至可以说与普通人不是一个物种。
楚门望着他创造的这处景致,欣赏了一会儿,才纵身一跃,调到了那个石球上,用手指在石球的表面熔出一行字。
【文明是野蛮偷来的外衣。】
“多漂亮啊。”楚门轻叹着。
“该让大家伙儿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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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十年间一直稳稳地矗立在这座城市的白枫大教堂颤抖起来,仿佛被灼烤的奶油,软趴趴地压了下去。
高耸的教堂钟塔如同浓汤般缩小,岩浆从洁白的墙壁上流下,勾勒出触目惊心的黑色灼烧痕。
巨大的教堂在轰隆声中倒塌,宛若被浇上了热奶油的白巧克力,一点一点地融化成一汪岩浆,露出地下的巨大空腔。
这堆岩浆在楚门的控制下没有四处蔓延,而是宛若丝线般向着楚门的掌心汇聚。
千丝万缕,如杨柳枝条。
一把通体洁白的大剑出现在了楚门手中。
它有宽阔的金色护手,剑身的材质很特殊,既没有石头的粗糙感,又没有金属的光泽,仿佛被细细打磨后的骨头。
【熔炼】和【锻造】,是绝配。
楚门能够把任何物质分解后融合,可以制作出理论上的所有合金与混合物。
“你的名字……叫做【伪善】。”
为每一场值得纪念的战斗锻造一把武器,是楚门的习惯。
楚门把大剑插在身边的地面上,坐在未熔化的教堂台阶上,望着天边的日出发呆。
……
他输得很彻底。
这一晚的杀戮,只是他狗急跳墙,无可奈何下最后的办法。
他应该再等一等,筹谋一个更大更激烈的活动,觉醒人民的意识,让他们……
“不……不行……”楚门叹了一口气。
这样会死很多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近战职阶者可以以一当百,女神教团的牧师可以召唤雷霆的世界。
煽动普通人去对抗超凡者,这不是正义,这是一场针对普通人的谋杀。
至于煽动超凡者去对抗超凡者……别开玩笑了,超凡者是阶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自己?
尤其在是超凡者认为自己得到的一切都理所应当的环境里。
可楚门等不及了,当他看到大教堂地下的那群活死人时,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与此有关的人逃脱。
而且他等不了,他想立刻就看到那些混蛋被吊死在石柱上。
所以最终变成了一场热血上头的屠杀。
楚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甚至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仿佛在等着有人来骂自己。
他感到了一阵疲倦,以往的任何一场战斗都没有今天这一晚累。
今晚过后,勇者的队伍分崩离析,白枫领的女神教团毁于一旦,白枫领的领主被吊死在了教堂的地下。
哦对,现在不该叫地下了,而是一个露天的大坑。
……
这座城市里,哈里尔太太被债务所累,力亚尔被逼制造致幻剂,小比尔虽不能说是被逼,但也是为了好好活着不受欺负才加入黑礼帽。
而就算是黑礼帽,也是听命于上面的人行事。
他们是被逼无奈;
他们犯下罪行。
他们是欺凌者;
他们是受欺凌者。
楚门的双手深深地埋进头发里,用力地犁着。
他觉得自己输得很惨,他被白枫领暴揍了一顿。
杀人不能让小比尔放弃那顶黑礼帽,不能让南城区的人都变成四讲五有的好市民,更不能让每个人都能放心地行走在荒野上而不必担心山匪。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不可能无时无刻照顾到所有角落。
而唯一真正能让小比尔他们活得像个人的,恰恰是把他们变成野兽的东西。
但它太大了,大到楚门哪怕想改变也得付出大量的时间。
而当下,楚门只能选择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把那些人统统杀光。
他好像赢了,实际上却只是面对着那位不可触碰的魔王的……一次无能狂怒。
杀戮只是杀戮,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来解决这一桩子破事。
楚门静静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城外升起。
“我想成为……救世主啊……”
楚门呆呆地说着,却兀自低下头来。
“不是这样的……我想做的不是这个……”
“可之前那些世界呢?我杀完魔王就走了……它们……他们还好吗?”
“那些世界里的贵族是不是还会继续欺压平民,那些勇者们之后过得怎么样了?”
“那些世界真的迎来和平了吗?他们活得……”
“在那之后,他们真的活得比没有魔王时要好吗?”
楚门不敢下结论。
白枫城否定了他的一切。
他曾以为只要干掉外部因素,人类便可以繁荣昌盛,生生不息。
不然。
当外部的欺压者消失了,人类就会欺压人类自身,以为少部分人谋得更大的生存空间。
比尔可恨吗?可恨。
比尔是白眼狼吗?是。
可他不懂什么叫做恩义,是没有人教过他。哪怕有人教过他,社会却也教育他讲究恩义容易饿死。
楚门想改变些什么,可每次他执行完任务,都是留下一个被战争摧残得满目疮痍的世界就走了。
白枫城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它没有击溃楚门的肉体,但击溃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楚门几乎用力到要把自己的头发拽下来。
【为不公持道,为逝者偿血,为百姓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虽然很上头地说出了镰锤之类的话,但就这个世界的客观条件来看,那个理念对于他们来说还太超前了,不适合。
很帅气的话是说出来了,但具体要怎么做,得从长计议。
在晨曦中,他发出无声的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