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莉导
莉莉丝没有说话，而是慢慢转动着雨伞。
“你认识老加索？”楚门转过头，他还是想确认一下前往风车村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
“算是吧。”莉莉丝的目光垂下，似乎有心事，“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头，干什么都很有冲劲，但让人觉得他在逼自己使劲儿。”
“他是怎么死的？”楚门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腰间的吊坠。
“简而言之，买货的人说他卖的马草有问题，要降低收购价，他不肯，佣兵团的人就把他吊起来打，还抢走了他身上唯一一块值钱的精铁。他被打断了腿，爬到浮花河边，遇到了我。”
楚门一愣：“他还活着？那骨灰是怎么回事？”
“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我不接活人的委托。”莉莉丝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伞。
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的，甩了楚门半身的水。
“他都死了，你怎么接到他的委托的？”楚门有些意外。
“女孩子的小秘密可不要乱打听哦。”
楚门沉默了几秒，没有去戳破莉莉丝话中的漏洞：“谁干的？”
“一个佣兵团，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莉莉丝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楚门心中一动：“丹迪领的杀手兔佣兵团？”
“嗯，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莉莉丝点了点头。
楚门沉默了片刻。
“对了，白枫领里有奇怪的赊刀人，这个你知道吗？”
莉莉丝的神情如常，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楚门：“没听过，怎么了？”
楚门看着自己逐渐缩短的影子：“不，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老加索的时候，他带的货就是刀。所以我想，老加索会不会也是赊刀的——毕竟赊刀人走南闯北，挨个村子赊刀，一定是最早发现有些村子人去房空的。”
“所以你找女孩子就是来聊这种无聊的问题？”莉莉丝似乎有些兴趣乏乏，“没有正事的话，我可走了哦。”
“我想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莉莉丝歪了歪头，看向楚门：“我记得是你说要来找我来着？”
“我找你，是因为你有事找我。”楚门低下头，看着天坑里匍匐在地，尚未完全死去的平民们，“我的情报大多来自白老鼠，可从白老鼠给的邪教徒情报开始，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引着我去调查白枫领的幕后故事。”
“所以你觉得是我？”莉莉丝笑了笑，转头看向另一边，“你觉得是就是吧。”
楚门把腿收上来盘着：“你根本用不着借助火油在领主府纵火，要杀休米也不必给她灌下致幻剂，你想做的，是让调查者把目光由火油和致幻剂转向跟这件事有关的黑礼帽。”
“而调查黑礼帽，就会发现北郊的白橡木庄园是黑礼帽的房产；查得再深入些，也许就会发现地下关着村民的地方。”
“后来我去查深蓝天使，就着了你的道——我之前还在想，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昨晚现身把我引走，现在我明白了，你不确定我是否会站在你这一边，也怕我在返程中发现南城区正在发生的事进而把勇者引过去。”
“不过很可惜，你大概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这一回，莉莉丝没有否认：“可惜勇者大人没有去查呐——倒是你追个不停。”
“这么说你一开始的目的是兰斯？”楚门笑了笑，转过头来，“我不比他帅？”
莉莉丝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发现楚门正笑着看向自己之后，眼神顿时有些闪烁，慢慢把头又扭了回去，偷偷鼓着腮帮子：“第三次了哦。”
“你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开黄腔的屑魔女最没有资格说这个。”
莉莉丝似乎是有些恼了，没有回话，只是气鼓鼓地加大了晃荡小腿的幅度，而楚门也静静地坐着，没有开腔。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才在一片安静中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个关于白蹄果树的答案——就是变成树人的那个。”
“怎么了？”
莉莉丝低下头，微微笑着，似乎在想着什么：“没什么，我很喜欢，大概是我听过的故事里最喜欢的。”
楚门悠哉游哉地盘着腿：“对第二次见面的男人讲这种话，很容易让我误会你喜欢我。”
这回轮到莉莉丝斜了楚门一眼：“所以呢？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坐着，等别人发现这里发生了什么，等被你放过的那名勇者大人把你今晚做的事说出去？”
“求之不得。”楚门回答着，“我巴不得他们都过来，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嘴上是这么回答的，可楚门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他还在思考关于接下来该做什么的问题。
“你杀不光的。”莉莉丝轻叹了一声，“你知道黑礼帽最初是什么吗？”
“码头的工会吧。”楚门猜测，“由伸张正义者成为掌控正义者，再成为制定规则者，老一套了。“
莉莉丝有些意外地看了楚门一眼：“你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笨嘛。”
“我其实挺聪明的，”楚门认真地解释着，“只是以前不关心这些事。”
“那聪明的楚门先生，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楚门认真的样子反而把莉莉丝逗笑了，她站起身，抖了抖裙子上的尘土，“坐在这里等皇家白衣骑士团杀过来，还是等教团的护教骑士团杀过来——然后事态升级，来的变成了皇家兽面武士和教团天马空击团？”
“那我去哪儿呢？我能去哪儿呢？”楚门摇了摇头。
“那你就慢慢想吧~”
楚门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顺势邀请我之类的。”
“我为什么要邀请一个对女孩子口花花的吟游诗人？”莉莉丝的眼睛转了转，有些心虚，“我觉得你现在回去跟那个勇者道个歉，说几句好话，没准他还会不计前嫌哦。”
楚门看向莉莉丝：“没可能的，我把话说死了，事也做绝了……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杀菲菲和朵缇雅？“
莉莉丝不以为意：“她们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执行者，像抽取平民灵魂这种事，教团怎么会让与这件事没有直接联系的下面人知道？更何况……她们也没有做什么恶。”
楚门无视了这句话，转而问出另一个问题：“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那你可要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莉莉丝的眼睛往旁处偏了偏，又看回来，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容，“毕竟你可是把我的安排弄得一团糟呐。”
“对于让人头这种事我还是挺感谢你的，但我得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楚门也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天坑。
莉莉丝的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害怕我的想法与你相悖？”
楚门点点头：“有一点。”
“怎么，莫非你还怕我一介弱女子不成？”
“并不，我今天杀人已经杀够了，不想再杀人了。更何况到现在为止，我没觉得由杀你的必要。”
莉莉丝把雨伞收起，在雨中背着手，轻巧地跳过小水洼，站在了楚门的对面。
“总的来说，我原本是来调查某个矿场奴工源头的，但后来发现了些很有趣的东西，所以打算让勇者、贵族和女神教团互相怀疑，然后找个机会把事情曝光出来。为此做的事……你也都猜到了。”
楚门点点头：“详细讲讲？”
“我在调查人口失踪案的过程里发现了二小姐是杀人魔，发现了白橡木庄园地下的东西。所以我改变了计划，我想在事情曝光之后，鼓动这座城的居民杀死贵族。一定要他们杀死才行，如果是你或者我这样的人，是没有用的。”莉莉丝背着手，像在玩跳房子的游戏，认真地在雨中跳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就这？”楚门有些疑惑，他总觉得应该不止这些。
“我数数……我让白老鼠给了假情报支走勇者，然后杀趁机死了胡夫——哦对了，他做的事跟那位二小姐差不多——然后把乌瓦尔骗去北郊撞见老婆偷情，本想引诱乌瓦尔作证的，但可惜用不上了；再杀掉那个杀人魔小姐把视线引到黑礼帽身上，趁机把大大个子救出来，然后……”
“我昨晚本来是有别的事要做，但可惜被他们的搜查破坏掉了；而你出现在城里也超出了我的预计，所以用之前埋的暗桩把你引走……后面还有好多事的，但我没想到你能一路杀过来，把所有人都杀掉。”
莉莉丝认真地数着，楚门的脸认真地抽着。
他知道莉莉丝大概是白枫城这一串事的幕后黑手，但他没想到莉莉丝做的事竟然这么复杂。
按照莉莉丝的安排，楚门不难想象这些前期工作做完以后，在后面的计划里教团、子爵和兰斯会被耍得团团转甚至互相猜疑。
——他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得尊称莉莉丝一声莉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