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场小雨
来的人脚步很稳,但跑得很急,从呼吸来看只是个普通人。
来者没有被面前的景象吓到,也没有询问楚门发生了什么,而是站在天坑的边缘,往里面望着。
楚门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背影。
“想过去吗?”楚门站起身,站到白老鼠身边。
此时的白老鼠有些不正常,他的双眼牢牢地盯着那根石柱的顶端,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楚门沉默片刻,用自己的能力给白老鼠锻出了一座桥。
白老鼠此时才意外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楚门,低低地道了声谢,才向着石柱奔去。
楚门站在天坑边缘,看着白老鼠冲向坐在石柱上的活死人,看着白老鼠跪倒在他面前,看着白老鼠把他背起来,看着白老鼠疯了似的向外冲去。
“他死了。”楚门站在桥头,看着向他冲来的白老鼠。
白老鼠什么都没说,只是闷着头继续跑。
楚门叹了口气,侧开身,给白老鼠让出道路来:“他的肉体还活着,但精神已经死了。”
白老鼠依旧在狂奔。
楚门低着头,任凭白老鼠从他身边跑过。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云不厚,应当是一场很短的细雨。
楚门站在雨中,望着被吊死的子爵沉默不语。
有的人能感受雨,而有的人只是被淋湿。
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主谋和帮凶都已经死光了,但楚门并未觉得白枫城压抑的氛围有什么改变。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造成问题的人。
可哪怕你把造成问题的人杀光,还是会有新的人来制造同一个问题。
如果不改变土壤,它就只能培养出一种东西。
可改变制度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他的任务只是杀死熵增魔王,而不是挑战这个大陆的社会传统。
楚门叹了一口气,在坑壁旁坐下,啷荡着两条腿,伸出手,感受着细如毛针的秋雨。
快到冬天了,这可能是最后一场秋雨了。
……
这个世界是有超凡者的。
可以轻而易举一跳十几米的近战职阶者,可以召唤雷霆的牧师,还有能力到现在都是一团迷雾的魔法师,这些人构成了社会的上层阶级。
上层人的孩子有更多的资源培养,去成为超凡者;而下层人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更别提思考社会问题。
更何况,力量的差距使得阶级愈发难以逾越。哪怕穷苦人中也有通过成为近战职阶者而咸鱼翻身的,也无外乎是成为上层人的护卫,像卡特罗一样给他们当狗——市场先入准则放在这里也通用。
但楚门还是不甘心,他回想起那些枉死的人,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
楚门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个世界,而让一个社会进步到他老家那个层次更是需要几代人数百年的努力。
像白枫领这样连个工厂都没有,更没有大规模的魔导机械使用迹象的社会,想迈着大步子进入大同社会,容易扯着蛋。
虽然在愤怒之下说出了镰锤这样的话,可白枫领还没到能接受大同主义的时候。连魔导科技都没大规模普及,怎么生产?生产给谁用?
究其根本,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进步,去走完后面的路。
因为直到楚门老死,他可能都见不到这个世界进入大同社会的那一天,能进步到魔导科技普及就已经不错了。
但楚门想再做些事,在寻找魔王的途中再做些什么。
他能救这个世界一次,那么以后每次这个世界的熵增都突破临界点的时候,他就再来杀一次魔王吗?
不,过于伟大的勇者和神明是一样的,人们只会越来越依赖勇者,从而忘记他们本身也拥有抵抗的力量。
楚门想留下些什么,留下些哪怕没有外来的救世主,也能让这个世界的人战胜熵增魔王的东西。
斯卡伊大陆跟别的世界不一样,它的社会是一潭死水,它是一个已经近乎凝固的封建社会。如果让他们继续这样下去,社会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这个形态。
在天灾面前,它会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祈祷女神或者来自异世界的救世主。
它需要一个契机去改变,让这个社会更富有活力,更有创造力。
就像火药炸开了古旧的城墙和骑士的铁铠,为世界带来一场鲜血淋漓的改变。
一汪死水,最初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电流,水就会分解成氢和氧。
氢和氧会被电火花点燃,进而熊熊燃烧。
楚门想到了那个微不足道的电火花。
……
三十三诸天规定职业救世主不可因私人原因操纵异世界社会制度,这一点限制了楚门的发挥。
然而这并不是没有空子可钻,甚至楚门觉得,这可能是上面的人特意留了一个空子。
救世主协会还是草创初期,他是第一批入职的职业救世主,有关规章制度都还有待完善。
不可以改变异世界的社会制度——但可以传播思想。
不可以强行灌输给异世界过于先进的知识——但可以引导他们发展自己的科技树。
思想是制度的源头,科技树的生产力的根本。
当这四者俱备,社会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改变。
现在他还有一个问题:究竟是整个大陆都是这样黑暗蒙昧,还是白枫领是个特例,是最恶劣的地方?
后者显然更有可能,因为它物产稀少,经济不发达,连城都只有一座,还位于帝国最偏远的边疆。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在别的地方。
“这可怎么整……”楚门挠挠头,很是苦恼。
现在的他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
杀死熵增魔王的工作是必须要做的,楚门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准确地说,这才是他的职责,而不是在异世界传播自己那个世界的制度和思想。
但现在熵增魔王还没有现身,楚门有充足的时间在这个世界进行调查。
去武装人们的思想,武装人们的肉体,让他们能够反抗该反抗的不公,让他们能够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而不是把一切交给所谓的天选之子。
“救世主……怎么能当甩手掌柜呢。”楚门轻声说着。
————————————————————————————————————
楚门身后传来了白老鼠焦急的声音,他没有去听他具体说了什么,因为那不是对他说的。
而他也救不活那个活死人,他顶多只能让那个人获得最后的安息。
他的能力对于生灵来说,只能起到破坏作用。
“抱歉,但他已经死了。”
带着歉意的女声从楚门身后传来。
“他的肉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离开了……他早已回归了女神的怀抱。”
“不,你求我也没用……我没那么厉害,我救不活一个死人。”
楚门静静地坐在坑壁边缘,晨曦从他身后路过,把他的影子逐渐压短。
不知何时,雨没有再落到楚门的手上,黑裙的少女撑着伞站在了他身边。
楚门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这位女士……我看你印堂发黑,三魂不守,魔气缠身,乃是大凶之兆。”
“嗯哼?”
“请问你有没有毁灭世界的想法?”
“唔……这个嘛……”莉莉丝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你打算怎么个毁灭法?”
“我是问你想不想毁灭它,我不想。”
莉莉丝弯下腰:“那你想干什么?”
楚门抬起头,望着深远的天空:“我想让它醒过来。”
莉莉丝长长地哦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白枫城的一连串故事背后有莉莉丝的影子,而楚门则是那个一直追逐着影子的人。
这算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却仿佛认识了很久。
楚门笑了一声,却没有看向莉莉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不是知道我叫莉莉丝吗?”莉莉丝微笑着,“之前的话,是来调查白枫领人口失踪情况的人;现在的话,是个出席葬礼的人。”
楚门扭头看了对方一眼:“所以你才穿得跟出殡似的?”
“那要是这么说,我每天都在出席葬礼。”
“这不也挺好,不用背着一堆衣服乱跑,只要一直穿一件合适出席葬礼的衣服就可以了。”
“那你又是何方神圣?”莉莉丝顿了顿,轻声问道。
“区区一介说书人,我把勇敢的、牺牲的、善良的故事收集起来,传播出去。”
莉莉丝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楚门的侧脸,不知是是故意笑话他还是想调节一下气氛:“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我记得不是黑色的吗?”
气氛确实被调和了不少,楚门也有心思开起玩笑:“刚染的,觉得红色挺漂亮——你眼睛不也是红的,怎么?”
也许是莉莉丝会错了意,她的笑意愈发浓郁:“对第二次见面的女孩子口花花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可从不对女孩子口花花——如果刚才那个算是的话,你是第一个。”
“这句算是第二次了哦。”
楚门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地面:“不嫌弃的话,请坐,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莉莉丝毫不避嫌在距离楚门两肩远的地方坐下,小腿挂在坑壁边缘,出神地望着子爵的尸体:“我还以为你是要找我打一场。”
楚门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必要,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找到为难你的理由。休米该死,子爵也该死,黑礼帽、所罗门都该死。”
莉莉丝的小脑袋不自觉地歪了歪,小腿晃荡的幅度大了些,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莉莉丝,你相信人生而平等吗?”
“我相信。”
“你相信人生而自由吗?”
“我相信。”
楚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你在这个世界算是个怪胎。”
莉莉丝歪了歪脑袋:“你不也一样?”
“我……对,我也一样,我也是个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