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后记 二
兰斯必须留在白枫领维持城市的安定,魔雾之潮已经开始了,白枫领不能没有勇者镇守。
白枫城发生的事太……震撼了,她必须立刻返回圣马林,把这里的事报告上去。
尤其是子爵脚上坠着的石球上的罪状……简直耸人听闻。但如果往下一看,看到那些在地上虚弱地扭曲的人,又会觉得这不是空穴来风。
她可从没听说过教团会干这种事,更不相信好名声的子爵会掺和进来。
可哪怕这些都是假的,她也得回圣马林去,一方面要请总部派下一个新的枢机主教,另一方面则要报告一件更严重的事。
勇者的圣剑似乎找不到了。
幸亏自己多问了一嘴,不然兰斯还因为害怕丢了圣剑受责罚而不敢说。
圣剑是勇者身份的象征,更是女神赐予勇者的神赐武器。
如果圣剑落入魔女之手,谁都不知道魔女要干什么。
但是在离开之前,朵缇雅决定去东城区外的墓地祭拜一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死去的人。
前几天刚下过雨,天气愈发寒冷。朵缇雅站在干燥的草地上,看着那些新立起的墓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场灾难中,只有贾佩商行笑到了最后,棺材和骨灰盒供不应求。
墓地里的人很多,却没有多少哭声。那些新立的墓碑沉默着,呆呆地望着眼前沉默的人和天空。
朵缇雅的手抚过自己的下颌,按在胸腹之间。
“愿女神与你们同在。”她轻声说着。
朵缇雅转身向墓地外走去,当路过一个尖嘴猴腮长得像老鼠一样的人身边时,她犹豫了一下,不自觉地叹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面对这些在灾难中失去重要之人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看那些穿着好衣服的人,大多面如死灰,沉默不语;而这个长得不像个好人的人,却是这片墓地里哭得最伤心的。
朵缇雅又一次摸了摸背上行囊的底,确定没有漏。这里面装着菲菲的传教本,是她找到楚门的关键物品。
她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向贾佩马车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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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菲兰门庄园里,兰斯正在收拾东西。
金币,宝石,满满装了一大包。
他有钱了,他有很多钱了。
他找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地方藏起来,躲着所有认识他的人继续当老爷。只要有钱,到处都是瞧得起他的人。
兰斯转过头,看了看装饰精美的房间,却慢慢地停下手,愣愣地坐在床上。
床很软,比他在子爵府睡过的还软,但睡起来并不舒服,第二天起来会感觉肌肉僵硬。
但他得对别人说这床很舒服,要不然他花这么多钱买了张不舒服的床,显得很傻。
他觉得,自己出入都有马车,住着大宅子,每天起床都有三个女仆给他洗漱,他应该被人很瞧得起了才对。
可楚门瞧不起他。
楚门是第一个瞧得起他的人。那天在牢里,楚门很客气地跟他握了手。当他说出去了之后打算去西城区找工作之后,楚门还鼓励他要加油。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瞧得起,也是第一次因为别人的鼓励而觉得高兴。
所以他才编了个蹩脚的借口,坚持要把楚门拉进队伍。
他想等自己发达了,让楚门也发达——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有一件事他很不明白。
在自己落魄的时候,楚门是瞧得起自己的。可为什么自己当上了勇者,楚门却瞧不起他了呢?
楚门是识字的学问人,虽然他经常说些似是而非让人听不懂的话,但兰斯听完总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
可让他说出究竟学到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兰斯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被埋在宝石和金币里,感到了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金币是冰冷的,宝石也是。
他坐在房间里想了两天两夜,屁都没想出来,只是眼前不断地回荡着楚门面对他时的怒吼和失望,越想越气。
直到刚才,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楚门开脱。
楚门明明毁了他的一切,他现在最应该恨楚门到骨子里。
可他不知道为何,却觉得满心都是困惑。他想反驳楚门,可他又无法反驳。
因为楚门说的好像都是对的,女神的教义也确实是那么写的,故事里的勇者也都是楚门说的那个样子。
而且,若是故事里的勇者,恐怕也会像楚门那样做吧。
杀尽罪恶,斩尽不公。
他觉得楚门说的东西好像是对的,但又和他所认知的社会格格不入。
楚门极少生气,兰斯更是没见过楚门气成这个样子。
楚门就不在乎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吗?他现在可是勇者的队员了,他要杀贵族和主教,是在跟整个世界为敌,他会失去一切。
楚门为什么不在乎呢?
兰斯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又想起楚门说过的【为不公持道,为逝者偿血,为百姓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什么鬼东西,他根本听不懂。
什么叫为不公持道?这世道很公平,你有多大的能力,你就拿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
什么叫为逝者偿血?死的人已经死了,就是一摊会烂的肉,为什么要偿血?这不是闲的没事给自己找罪受吗?
什么叫为百姓立命?什么叫立命?命又没有形状,怎么立?
什么叫为万世开太平?现在的世道不太平吗?现在的世道多太平!
楚门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可总是能让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
这次,他也是一句话都听不懂,却隐约地觉得楚门说得对。
因为女神的教义也是这么写的,女神在留下自己的一部分在大地上之前,教导所有人要团结,要互助,要悲悯弱者,要勇于面对困难,不可放弃。
但兰斯不明白,大家应该已经照女神说的做了才对,因为女神教团在看着,如果大家做错了,女神教团应该纠正。
反过来说,既然女神教团没有纠正,那就是大家没有做错。
既然大家没做错,楚门又生哪门子气?
兰斯挠着头,簌簌地挠下一头头皮屑。
他决定不想了,他要赶紧跑。
弄丢了圣剑,天知道教团会不会惩罚他这个弄丢了圣物的罪人。
说一千道一万,他得赶紧跑。
——楚门给了他这么多钱,他也没把楚门杀人的事说出去,他们算是两清了
兰斯悄悄从窗户翻出去,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背着叮当作响的包裹向庄园的树林跑去。
只要越过庄园的篱笆,他就可以跑了。
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娶他百八十个老婆,舒舒服服当兰斯老爷。
兰斯的脚步慢慢停下,回过头,想再看一眼这个没住几天的房子。
这座雅菲兰门庄园,门走了,雅也要走了,如果他也走了,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菲了。
他的脚步慢慢停下。
就在刚刚,那些平民还在欢呼着他,赞颂着他,莫名其妙地就给他安排了一大堆责任。
他不想干这些啊,为什么这些人自顾自地就觉得他应该顶替领主?
兰斯低着头,那些欢呼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
【那天晚上!我们看见勇者和魔王在战斗!我看见了!勇者大人把魔王赶跑了!】
“没啊……我哪有……”
兰斯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哭丧的表情。
如果自己就这么跑了,他们会不会失望,会不会瞧不起自己?
【白枫勇者被魔王吓破了胆,卷铺盖卷灰溜溜地逃跑了。】
兰斯握紧了拳头。
不知怎的,兰斯总觉得脑海中的幻听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他说:“我们必须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当我们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时,周围往往没有指路牌。”
兰斯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着。
庄园的面积很大,后院更是四通八达,这里不止是十字路口。
但对于兰斯来说,选择好像只有两个。
……
兰斯又回来了。
倒不是因为他被心里的愧疚推了回来,而是看见了菲菲抱着法杖,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又不敢出声的样子。
兰斯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被扼住了。
菲菲怎么跟来的?不不不,她怎么发现自己要跑的?
“兰斯,你要去哪?”菲菲抱着从不离身的法杖,好像有些害怕。
兰斯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当着菲菲的面说他要跑路,找个地方当兰斯老爷,不当勇者了。
“你要走吗?”菲菲小声地问着。
兰斯沉默许久,嗯了一声。
菲菲蹭蹭蹭地跟到了兰斯身边:“那我们走吧。”
菲菲抱着法杖,缩着脖子,没有背行李,好像那些东西都不需要。
正如他初次见到菲菲时,她也什么都没有带,好像那根法杖和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的全部。
如果说之前兰斯还鼓着一腔勇气打算逃跑,现在他的勇气却没了。
兰斯犹豫了一下,面对着菲菲,面对着这个充斥着他幻想的女孩儿。
“菲菲,我不想留在白枫领了。”
“他们让我当头头,我哪会这个啊。”
“我就会不费脑子地打打魔兽,我哪会这个,我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就不错了。”
……
“哦,那就不留了。”菲菲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向教团提交申请,把你由教区勇者变更为自由勇者,教会会调别的自由勇者过来的。”
“???”
菲菲的回答砸在兰斯脸上,把他砸蒙圈了。
看到兰斯的反应,菲菲也疑惑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兰斯在惊讶什么。
“我是你的神行者,我们生死同途。”菲菲看着兰斯,仿佛在呼吸一样自然。
菲菲从不反驳兰斯,一直都顺着他。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执拗得跟牙缝里的肉丝一样。
“当我在女神神像前发誓的时候,我和你就绑定在一起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无论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都不会过问,我要做的只是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兰斯手足无措地站着,他刚刚鼓起的勇气在此刻泄了个干净。
他反而不敢走了。
“兰斯是怕弄丢了圣剑受责罚吗?”菲菲歪歪头,好像看出了兰斯的心思。
兰斯的眼神飘忽了起来。
“兰斯。”菲菲似乎对此感到有些困惑,“为什么会怕受到责罚?”
“我……”兰斯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兰斯,你是勇者啊。”
“你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