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能给我摸摸吗?
“他的身后是被蹂躏的大地，面前是被蹂躏的大地。”
“他来时成群结伴，离开时孤身一人。”
“不，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还有端庄美丽又可爱迷人的……”
“停停停……”楚门哭笑不得地打断了莉莉丝，“你干嘛？”
“给你配旁白呀。”莉莉丝眨了眨眼，“有没有觉得特别应景？”
“应景吗？”楚门看向雨后泥泞的土路，有些无奈，“首先……我们坐在马车上……”
“这是艺术加工。”莉莉丝十分肯定。
“其次，我觉得雨后的泥泞土壤算不得被蹂躏的大地……”
“这也是艺术加工。”莉莉丝笑眯眯地说着，翘起的小腿轻轻晃荡，时不时地擦过楚门的小腿。
这几天相处下来，楚门确定了一件事。
莉莉丝的性格着实恶劣。
喜欢用言语捉弄人就不提了，喜欢给人起外号也不提了，光是喜欢闲着没事就撩拨他这件事就让他很……
很难以招架。
就拿莉莉丝现在的小腿来说——车厢本就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如果一方翘起腿，很容易就会碰到对方的小腿。
像这种偶尔的肢体触碰确实很难避免，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是意外吗？
不，莉莉丝就是想看他难堪的样子。
不过这些天里楚门也渐渐摸到了对付莉莉丝的诀窍，他沉默片刻，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而且我怎么觉得……你这一路上兴奋过头了？”
“有~吗~”莉莉丝的眼睛悄悄往楚门那边瞥了瞥，又转回去与楚门的视线错开，“我一直都这样啊，你要习惯，习惯。”
“杜林，她以前就这样？”楚门扭头看向驾着马车的杜林。
杜林的后脑勺神情如常：“大小姐最近心情很好，可以理解。”
自白枫城一夜屠杀后，楚门和莉莉丝离开了白枫城，向着北方前行。
楚门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熵增魔王他是一定要杀的，他不会因为眼下要做的事而忽略自己的本职。
但是在那之后，楚门并不希望回归“和平”的世界继续延续这种一潭死水的状态。
白枫领给楚门上了很多课，其中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楚门是错的》。
所以他想仔细观察这个世界，然后做些超出他职责的事情。
至于以后会不会被上面的人责罚，楚门不做考虑。
大不了他就在报告上写，说他最开始认为魔王化作了人心中无形的信念，所以搞错了目标。
罚就罚了，他就是觉得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启蒙，这个世界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场关于自由和人生而平等的启蒙。
……
“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这辆马车是怎么回事？”楚门把门帘放下，转向莉莉丝，“我在白枫领没见到类似的魔力驱动产物。”
“不如我们公平些，你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问题。”莉莉丝坐在楚门对面，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这也是她实在闲得没事撩拨楚门玩的原因，“你就这么放心大胆地走了，勇者的圣剑也被你毁了，你不担心白枫领以后会遭受魔物袭击？”
“有一百零八个勇者呢，而全大陆的领最多也就几十个。如果一个领安排一个勇者，领的数量不够。”楚门看向窗外，不让自己的视线被近在咫尺的某两样东西堵住，“教团有管理勇者的勇者协会，他们一定会调度别的勇者去白枫领。而且为了组织的灵活性，一定有一些勇者处于待命状态，属于哪里确认就往哪里派的类型——你不会猜不到吧？”
“你……”莉莉丝的上半身微微倾俯，手撑在了下巴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门看，“你家里是个大贵族？”
“为什么这么想。”楚门心中一动，觉得莉莉丝反而有些像贵族。
言谈、举止、仪态，这三种东西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长期的后天培养中养成的不自觉的习惯。
不过莉莉丝少了些许贵气——就是那种所有欲望都被过分满足后的状态。
“你对贵族和管理这一套很了解啊。”莉莉丝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分外明亮，“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勇者协会的管理调度体系，如果你不经常做这种事，怎么会回答得这么快？”
“不是贵族——这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楚门强调了一下莉莉丝的出格行为，“我的问题是……你见过市面上或者贵族手中有寄宿魔法的道具吗？比如说能放火球的手镯，能制造迷雾的盒子，能进入镜中世界的镜子之类的。”
莉莉丝的眼神有些微妙：“你从哪听到这些的？”
楚门叹了口气：“我屁股底下就坐着一辆魔力驱动的构造体马车，但高贵的子爵府里技术含量最高的魔导科技产物却是让小块的魔晶石依靠自然逸散的魔力发光。这两者之间的落差感让我仿佛看到有人开着能上天入地的载具去井边打水。”
莉莉丝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就说市面上和贵族手里有没有这种东西吧。”楚门觉得莉莉丝的反应有些奇怪。
莉莉丝歪了歪头，笑容可掬：“这个嘛……你就当做是我的独门秘技好了。”
莉莉丝的回答反而让楚门陷入了更深的深思：“我好奇的是，像这种魔力驱动的马车存在，为什么社会上没有出现魔力驱动的其他器具？”
“你想让高高在上的魔法师老爷给人当车夫？”莉莉丝笑得眼睛都弯了。
“不，我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储存魔力的材料吗？长久地储存魔力，之后通过一些机械传动或者像制作魔法药剂时记录魔法的手段来驱动魔晶石里的魔力，进而使机器动起来。”
莉莉丝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半晌才回答：“好像曾经是有的。”
“这个世界曾有过被称作【魔导科技】的技术，曾有过，但后来它没了。”莉莉丝看着楚门，一字一顿，十分认真，“甚至更久远以前，人类似乎拥有不使用魔法和神术就可以驱动的神奇装置，但现在也没有了，这些技术没有流传下来。”
楚门回过头，轻轻皱起了眉。
莉莉丝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大得有些过分。
“等等，古代……有多古？”
莉莉丝挺直身体，这一刻似乎回归了正经状态：“古到历史资料都被教会封存的地步，我也只是从某些讲述初代勇者的古籍里找到了古代魔导科技的描述。距今……少说有一千五百年了吧。”
“那你刚才说的比古代还要久远的古代……人们拥有不使用魔法和神术就可以驱动的神奇装置是？”楚门觉得这件事似乎很有意思。
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和他所在的世界是高度相似的，这要归功于三十三诸天的筛选机制。
毕竟平行宇宙数量无穷，三十三诸天不可能监管所有宇宙，所以他们优先筛选出与他们的源初世界具有最高相似性的世界进行监管。
这样不但能够让职业救世主完美融入社会，甚至还能保证他们的装备不会因为物理法则的改变而变成砖头。
这意味着斯卡伊大陆具备与源初世界的高度重合性，他们那能使用的东西，在斯卡伊大陆理论上也可以使用。
换句话说……从神威大将军炮到枪械再到导弹，好像都是不需要魔力和神术驱动的，斯卡伊大陆的超古代神奇装置会不会就是走的机械科技这条技能树？
“我怎么知道。”莉莉丝看了看窗外，“久远和更久远的历史都被教团捏在手里，也许他们手里有更详细的资料，也许没有——前几次魔王之灾摧毁了太多东西，很多历史都成了道听途说的街头故事。”
【魔导科技】，楚门暂且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好像对这个东西很了解，来说说古代魔导科技？”
莉莉丝用格外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楚门：“你……追查古代魔导科技的事，可是会被叫做魔女……对了，你应该叫魔男。”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车顶棚。
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地继承了奇怪的称号。
楚门有些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你就当我对这种东西很好奇吧——还有，追查古代魔导科技会被认为是犯罪？”
“看看我你就知道咯。”莉莉丝的双手放回座上，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撩开马车的门帘，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观察着周围，“灾祸的魔女哦，带来混乱的灾星哦。”
“我觉得这个描述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你干的其他事。”楚门点了莉莉丝一句，“浮花河上游矿场，丹迪领杀手兔佣兵团，还有什么什么村的牧师，什么什么地方的杜朗大当家……”
“如果是你，也会杀他们的。”莉莉丝走出车厢，站在杜林身边，“你猜他们都干了什么？”
楚门有些好奇莉莉丝为什么要出车厢，干脆也出去看了看：“从白枫城的状况，我不难推断出他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眼前是大片很美的晚霞，无怪乎莉莉丝要出来看看。
晚风很舒服，比前两天要凉一些，但是并不猛烈。
“还有一个问题，”楚门把那天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好像不是单纯的魔法师？”
“一个炼金术师，探索物质变化和魔力性质转化的职业，魔法师的分支——不过这个职业现在应该已经绝迹了。”莉莉丝笑了笑，“绝大多数炼金术师的传承在前几次魔王之灾中被摧毁殆尽，现在已经是魔法师的天下了。”
莉莉丝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似是自嘲：“魔法师是不懂得如何制造魔导装置的，这是炼金术师的专项——这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好啦，现在该你了。”
跟莉莉丝在一起挺舒服的，楚门已经很久没有过跟人在三观上无障碍交流的感觉了。
——前提是无视莉莉丝总是喜欢给人起外号这件事。
但不知为什么，楚门总觉得莉莉丝坦诚得太快了。
“一介说书人。”
“说书人能从白枫城的北边杀到南边，再杀到东边？”
楚门不以为意：“独自一人行走江湖，有点防身的三脚猫功夫，不过分吧。”
莉莉丝摇着头，终于问出了在肚子里憋了许久的问题：“我是说，你的魔法是怎么回事？就是那个把大教堂熔化成一把剑的魔法。”
楚门顿了顿，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一小块金属：“回马车里。”
这是兰斯的圣剑熔化后，楚门取走的样本。
楚门拔出瓶塞，那块小小的金属在莉莉丝的注视下化作铁水飘了出来，在楚门的手中凝聚成一把只有手掌长短的小剑。
“就是这么回事。”
莉莉丝看着楚门的手，似乎在发呆：“哦哦看懂了……高温熔化金属……不对，没有热力传出，也没有魔力流动，你……”
“所以这就是白枫大教堂？”莉莉丝及时收住了后面的话，视线落到了楚门背着的大剑上，“能给我摸摸吗？”
“你拿不动。”楚门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它有整个白枫大教堂的重量？”莉莉丝歪了歪头，很快就想明白了楚门的意思。
她可是亲眼看到了楚门把一整座大教堂凝练成了这把剑——当时她就在隔了一条街的房檐上。
“确实如此，它的质量没有损失。”
“那我的马车怎么没被压坏？”莉莉丝刁钻地发现了漏洞。
楚门叹了口气，把【伪善】从背上取下，用两根手指捏着，慢慢松开。
剑漂浮在了半空中。
“你以为它是我背着的，其实是飘着的。”楚门解释着，“要不然我走到哪，哪就得压塌。”
“你就一直这么让它悬着……你不累吗？睡觉的时候呢？”莉莉丝抚摸着大剑的剑身，觉得楚门的思维方式好像有点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没见过的材质。”
“睡觉的时候也悬着。”楚门把剑收了回来，“也是一种锻炼。”
莉莉丝的眼神微妙了起来：“我有个问题——你既然能随手把一座建筑熔炼，那你其实随时随地都可以熔炼大地制造武器，甚至用不着武器，直接用岩浆战斗都可以，你为什么要打造一把剑？”
“为了仪式感。”楚门的表情如常，“这是我的小爱好。”
莉莉丝顿了顿，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楚门：“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种这样的东西？”
“衣服算是一个，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楚门摇摇头。
“那你这身衣服……”莉莉丝的眼睛一亮，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楚门皱起了眉头，身体往后一缩：“哎你别碰！男女授受不亲！”
莉莉丝悻悻地缩回了手。
“没见过的材质嘛……我就摸摸而已嘛……又不摸你……”莉莉丝委屈巴巴地嘀咕着。
楚门对此视若罔闻。
如果这个时候心软了，莉莉丝就会得寸进尺——这都是经验。
“大小姐，要到晚上了。”
一听这个，莉莉丝顿时来了精神。
“魔男，快去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