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因为我家大小姐脸皮子薄
“呸！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装老实人！你骗人！你给我下车！”
“我挺老实的啊……主要还是你……”楚门的话说了一半，看着莉莉丝颤抖的肩膀，十分怕她当场跳车，于是硬生生把话改了，“……是我不太会这方面的事，一时之间施展起来不太顺手，没控制好，误伤，误伤。”
“滚！”
“诶好嘞——”楚门撩起门帘就回了车厢，继续跟刚睡醒的楠娜大眼瞪小眼。
“楠娜，饿不饿？”
楠娜捂捂肚子，没敢说饿。
楚门转身从车后厢掏出两块面包来，掰好跟楠娜一人分了一半。
“莉莉丝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楠娜小声问着，却没开吃。
楚门掰面包的手慢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好意思回答。
他好像真把莉莉丝惹急了。
且不论谁错在先，反正现在莉莉丝就坐在车头生闷气，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直，伤了莉莉丝的面子。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
还是会逗一逗莉莉丝。
毕竟今天晚上的莉莉丝让他觉得自己就像发现了新大陆，发现了新大陆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探索的欲望？
楚门又看了一眼门帘，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出马车厢。
果不其然，莉莉丝正坐在杜林身边气鼓鼓地晃荡着两条小腿。她见楚门走了出来，更是一扭头，不去看楚门。
“夜这么深了，你晚上也没吃饭，要不要吃点东西？”楚门在此刻略显拥挤的驾驶席蹲下，把手里的面包递向莉莉丝。
但莉莉丝并没有回头，显然还在生闷气。
楚门就这么伸着手，过了一会儿，莉莉丝才把面包拿走。
楚门舒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莉莉丝并不是真生气，就是在闹别扭而已。
“楚门……”莉莉丝的声音闷闷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本性暴露了吧？”
“咳咳……”楚门的眼神微妙，“不好意思，这事儿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以后不再提了——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充其量也就是实话实说，夸你可爱……”
莉莉丝背对着楚门，长长的黑发把她的整个身子都挡住了。
在楚门看不见的角度，莉莉丝还在别扭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打架。
一个一直都老老实实，对女色避之不及的正经人，忽然眼神诚恳、语气真挚地说你可爱，正常人都会觉得正经人是要表白了吧？
而且这个前后转变这么大，再加上楚门还明里暗里揶揄她，她不急就出鬼了。
“骗子……”莉莉丝的声音委屈巴巴的，“还正经人呢，吟游诗人没一个正经人……”
“首先我不是……好吧我是。”楚门盘着腿坐下了，“这不是你这一路上一直撩拨我玩儿，我想着反击一下嘛……再说了，你撩拨我就行，我只是反击一下……”
莉莉丝的声音还是闷闷的：“那你反击也反击好了吧？”
“咳咳……是，是好了。”
莉莉丝略微回头，只露出半张脸：“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笑话我了。”
“没有没有。”楚门当场否认，“我就是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莉莉丝回过头瞪了楚门一眼，头发差点甩到楚门的脸，气呼呼地提起裙子站起来进了马车厢。
路过楚门身边的时候还特意在楚门身边重重地跺了一脚。
楚门挠了挠头，没有跟上去，而是占了莉莉丝刚才坐着的地方，坐在杜林旁边。
楚门第一次见到莉莉丝的时候，她还是个看起来很端庄的女性——前提是撇去飙车的那一面。
像贵族一样拿捏词调，在战场上对不知敌我的人行礼，还有中二力爆表的魔力丝线——直到楚门上了这条贼船之前，他都以为莉莉丝是一个充满神秘感，见多识广，就像幕后黑手一样的角色。
可现在看来……莉莉丝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姑娘。
就在楚门以为这事儿暂且就算这么过去了的时候，莉莉丝又把马车门帘撩起来了。
楚门应声回头，却看到莉莉丝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绯红也因吹了会儿冷风而褪去。
“你给我等着！”
……
回到马车厢，莉莉丝坐在座位上，双脚以脚跟为支点，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踏着，发泄着心中的烦闷。
“莉莉丝姐姐……”楠娜小声地问着，似乎有些害怕，语气中甚至有些哀求，“我……我吃面包可以吗？”
她手上拿着的半块面包一口都没动。
“吃吧，不够姐姐这还有。”莉莉丝这才注意到楠娜，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自己的面包放到了她的手边。
楠娜低下头，眼睛盯着莉莉丝，小小地啃了一口面包。
“没事，吃吧吃吧。”莉莉丝点点头，掰下一块面包，像做示范似的吃了起来。
楠娜这下子才肯低头吃面包。
吃了一会儿，楠娜又心事重重地抬起头：“莉莉丝姐姐刚刚是和楚门哥哥吵架了吗？”
“吵吵架吗……”莉莉丝的眼神飘忽着，“没没有啊……”
“可是莉莉丝姐姐刚才不是在打哥哥吗……”楠娜小声地说着，“我还以为你很生气……”
“我生气可怕吗？”莉莉丝轻声问着。
“不可怕，莉莉丝姐姐很漂亮，生气也好看……”
莉莉丝的嘴角挂上了淡淡的微笑，她轻轻抚摸着楠娜的头：“楠娜以后要少生气哦，生气的话，只会伤到自己，而无法把惹你生气的人怎么样。”
“嗯……”楠娜点着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莉莉丝这才想起来，这一路上楠娜从没有笑过，哪怕一次。
“楠娜，不开心吗？”莉莉丝靠近了楠娜一些。
楠娜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抬头询问：“莉莉丝姐姐为什么这么喜欢笑？”
“因为……除了笑，我也做不了什么了吧？哭也得活下去，笑也得活下去，为什么不好好笑一笑那些让我讨厌的人和事呢？”莉莉丝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她伸出手，用指尖把楠娜的嘴角挑起，“楠娜，要多笑笑，哪怕夜又黑又长，但也能看到漂亮的星空，这就是值得笑的事。”
“人生的苦难多着呢，如果现在就哭出来了，以后遇到更大的困难怎么办？”
“越是难过，越是愤怒的时候，就越是要笑，这样困难也会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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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平时其实没什么可说话的人，也就只能跟我这个老榆木疙瘩谈谈我们都知道的事，很无聊。”
杜林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楚门腾出点地方，毕竟楚门比莉莉丝要宽一些：“而且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大小姐的想法是离经叛道的。所以对于大小姐来说，您很重要。”
停顿了一下后，仿佛是为了把这句话打上重点符号似的，杜林又重复了一遍：“楚门先生，您的存在本身就很重要。”
楚门挠了挠头：“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楚门先生，能认识你，大小姐是很开心的，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所以这些天兴奋得过了头，请您见谅。”
楚门望天：“她以前就举止这么……呃……”
杜林似乎猜到了楚门的想法：“……您觉得她是举止轻佻的人吗？”
“举止轻佻的人可不会在讲黄段子的时候用魔力丝线挡在自己身前。”楚门举起手，两根手指之间比划出一个小小的缝，“说实在的，她的性格和外在表现有点怪，有点撕裂感，就这么亿点点。”
“您以后会了解她的。”杜林端着缰绳，忽然转过头来，“楚门先生，大小姐并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也相信您并不是不尊重别人的那种人，但老仆还是希望您以后能注意一下。”
“咳咳……”楚门的眼神有些微妙，“她之前要是老实一点，我今天也不至于逗她逗得这么狠……”
“您之前让大小姐觉得很安全。虽然您是位吟游诗人，但您在白枫城里所做的一切，大小姐都看在眼里。”杜林腰杆笔直，眺望着远方，“不过作为一名吟游诗人，您又太正经了，大小姐一直都觉得你在装正经，所以想验证一下。”
楚门百口莫辩：“我……老实人招谁惹谁了？老实人就该挨撩？”
“楚门先生，请恕老仆直言，您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而且老仆似乎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楚门两眼一翻：“我觉得……正人君子不算是我的错吧……她总是撩拨我，是想干什么？”
“但大小姐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不是吗。”杜林调整了一下缰绳的松紧，“充其量也就是蹭蹭你的腿逗逗你。而且那天晚上让你做桌子做椅子，最后也是专门给你坐的。”
“那如果我真不正经怎么办？”楚门无语望天，“那假如她哪天真撩成功了，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很失望吧。”杜林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今天过后，大小姐应该也就不会再随便做之前那样的事了。”
楚门叹了口气：“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莉莉丝这个别扭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林沉默了片刻后才回答：“她已经跟您解释过了，她每天在做的，就是你们将要去做的事。”
“将要去做的事啊……”楚门的身体往后一趟，双手垫在脑袋后面。
他们要去弄清楚无辜者的死因，要去给行凶作恶的人带去惩戒。
诚然，她应该见过这片大地上的许多痛苦，而自己仅仅见到过两桩。
光是那两桩就让自己愤怒成这样，那莉莉丝又如何呢？
可莉莉丝总是笑眯眯的，笑容里还带着刺，所以她才总是显得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一样，这让楚门多少有些不舒服。
他们要做的事是严肃的，面对风车村、白枫城和阿妮拉身上发生的事，她既然愿意为那些人鸣冤，为什么还能笑出声来？
楚门转过头来看着杜林的背影：“她为什么面对白枫领那样的事都能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明明就很在乎。”
杜林似乎早就料到楚门会问这个问题：“从大小姐离开高塔之后……不，之前也在一直见识这样的事。可哪怕这样，她也在努力地保持笑容，请不要为难她。”
“这样啊……”楚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总觉得有点心虚，“那这跟她总是喜欢撩拨人有什么关系？”
杜林僵了几秒才回答：“您问的原来是这个吗？”
楚门的目光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你只回答了我一部分问题，但这也是我问题的一部分啊。”
“其实这算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结果吧，”杜林悠哉游哉地说着，“毕竟老仆只是个老榆木疙瘩，一个魔偶，人类的心思我怎么会懂呢？”
楚门的脸色僵了片刻，他一直都没挑明杜林是魔偶这件事，却没想到杜林居然自己说出来了：“魔偶？莉莉丝允许你说出这种事？”
他早就知道杜林是魔偶，因为在白枫城最后的战斗里，他的灵能扫描一直都是全开状态，早就发现杜林其实没有灵魂。
没有灵魂，说明不是天然的生灵。
“大小姐说过，若您问起，回答便是，但老仆觉得您似乎也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这么觉得？”楚门有些意外。
“因为您没有给老仆拿面包，想来是知道老仆并不需要。”
楚门轻轻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刚才说的多方面因素……都哪些？”
“比如说大小姐觉得您是个意志坚定不沉溺于美色的人，比如说大小姐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个相似的怪胎，比如说……大小姐对您的外形似乎很满意。”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有一说一，确实。
假设你喜欢玩一个特别冷门的游戏，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就你一个人特别喜欢它。突然有一天你碰到了一个同好，那自然是老乡见老乡，下意识的就会在心里把对方的距离拉近。
尤其是当对方的长相还很讨喜的前提下——对于这一点，楚门还是挺有自信的。
杜林仿佛没意识到楚门在走神：“诚然，基于人类的繁衍本能，这似乎是最容易得出也最容易接受的答案。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一介老仆又怎么会知道呢？”
楚门下意识地问道：“她不跟你说？你不是说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只有你一个可以聊天的人么。”
“因为我家大小姐脸皮子薄。”
楚门翻了个身：“脸皮子薄还在车上撩拨我玩儿？也多亏我是个正经人，要是兰斯那样的……”
话说起来，兰斯似乎从不掩饰对于异性的渴望，但……兰斯回白枫城的那段时间里，也没见他跟哪个富家小姐眉来眼去，更没见过他叫站街女郎。
楚门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这件事。
杜林端着缰绳，如稳坐钓鱼台的老太公：“其实老仆对于这个问题还有一个猜测：大概是大小姐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实验自己从贵妇们身上学到的东西的人，想试一试吧。”
楚门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贵妇们？对了，你总是叫她大小姐，她是个贵族？”
“这个……叫大小姐是老仆的习惯，大小姐继承了老夫人的高塔，老仆自然会把她认作主人。”
“高塔又是怎么回事？”楚门顿时来了兴趣，“魔法师高塔？”
杜林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深入解释：“这件事，我想大小姐是不希望老仆说的。”
楚门悻悻地闭上了嘴，但吹了一会儿冷风后，还是忍不住追问：“老夫人——是莉莉丝的妈妈？”
杜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大小姐的老师。但作为大小姐的仆人，我希望您不要在大小姐面前提起任何跟老夫人有关的事。”
“她会很伤心？”
“……会，也会很生气。”
“有多生气？”
“字面意义上的跟你同归于尽的那种生气。”
楚门哑然。
莉莉丝好好的一个法师，怎么跟地雷战似的，整得他牌库里全是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