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闻声,抬起眼眸望向阶梯的尽头。
一袭身着青色丝绸长裙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出奇的高,微风中,丝绸长裙贴身,映衬出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
两手拢在小腹前,身子笔挺,优雅得像是湖中孤独的天鹅。
江凡瞳孔收缩了一下,心脏微微停跳。
他有一种初见旧梦妖皇时的感觉。
只是,当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容颜时,眸光迅速平静。
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庞。
褶皱和斑纹,占据面庞每一个角落。
根根银丝垂落在身后,落寞地轻扬。
原来是一位苍颜白发的老妇人。
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吧?
江凡心中生出一线惋惜。
他错过了一朵花开。
注视着眼前的白发老妇,他明白,这就是袁芷玉所说的白发老海妖。
对方虽是妖皇境,但生命力衰弱,寿元无多。
已是行将就木,即将玉殒。
本想解决她,为旧梦妖皇铲除隐患,见其寿命无多,江凡心中一软,微微一笑:
“老婆婆,这是你的岛?”
老婆婆?
白发老妇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泛起复杂难言的弧度。
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也好,也好。
他向来不喜欢别离的。
不认识好啊……
白发老妇含情脉脉,深深注视着江凡少年的容颜。
像是想将他的样子刻印在心底。
她撩了撩脸颊上一缕吹乱的银发,嗓音虽苍老,却包含温柔:
“是呀,美吗?”
江凡扫视繁花似锦的岛屿,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欢:
“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死在此地,心中当无憾矣。”
白发老妇嘴角绽放一缕笑容:“那,这座岛就留给你吧。”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摸着雪白而圣洁的昙花,眼底默默滑过意味难明的情愫:
“它们一直不开,原以为是水土不服。”
“原来,是在等君前来。”
送给我?
江凡微微心动,旋即想起什么,又浅浅一笑,道:
“谢了,不过,我已经答应一个姑娘,要陪她去一片蓝天白云下的草原,看云卷云舒,听星辰静语。”
“这座桃花源,送给有缘人吧。”
白发老妇眸光暗淡了一下。
草原,姑娘……
她注视着昙花,低声轻语:“那位姑娘,真是一位幸运的人。”
江凡听在耳中,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悲凉。
看来,眼前的老婆婆也是一位有故事的人。
他好奇道:“老婆婆,你为何在南海妖皇宫上面建造岛屿?”
白发老妇徐徐收回心神,摸着面前的昙花,浅浅笑道:
“我呀,跟它们一样,在等一个人。”
说着,缓缓站起身,默默看着江凡。
眼神里,是无法言尽的柔情。
等人?
种一岛的鲜花,等一位故人前来?
他似懂非懂,道:“希望你能等到他归来吧。”
白发老妇只笑不语。
她已经等到了。
在昙花盛开的时候,在生命凋零的时刻,等到了。
江凡敛去杂念,重新打量这座平凡无奇的岛屿,道:“方便我上岛看一看吗?”
云荒古圣指引他来此,总不会真的是让他葬身于此吧?
白发老妇含笑:“欢迎。”
她翩然转身。
江凡拾阶而上,几步就来到了岛屿之巅。
岛屿之巅并不大,只有数十丈见宽。
上面依旧种满了各种盛开的灿烂鲜花,绚烂而夺目。
漫天飞花中,一座简陋的小院映入眼帘。
白发老妇推开竹门,院中陈设十分简单。
一张竹编的躺椅,一张小桌。
一壶茶,一只杯,一本书。
她随手一挥,一张珊瑚石凳出现在小桌旁。
“平常没有客人,招待不周了。”
江凡没有客气,坐在珊瑚石凳上,放开灵魂扫视。
但,一无所获。
寻常的花朵,寻常的岛屿,寻常的白发老妇。
看不到任何能够称之为玄机的奇特之处。
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岛屿。
他自嘲一笑。
追寻到最后的终点,竟是一座普通岛屿。
真是笑话。
白发老妇察言观色,取出一只全新的茶杯,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道:
“你在苦闷?”
江凡望着推过来的茶杯,没有拒绝,捧起来一饮而尽。
向来谨慎小心的他,面对眼前陌生的白发老妇,不知为何,竟愿意敞开心扉,道:
“我就是被乱古血侯追杀的江凡。”
“云荒古圣指点我来此,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可惜,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路没走,很多人没有陪伴。”
言毕,他将茶杯推回去,道:“再给我倒一杯吧。”
“喝完此杯,我即离去,以免牵连于你。”
白发老妇无言,只是静静给他斟茶。
然后默默看着他喝完。
眼中,脸上,全是柔情。
江凡放下茶杯,起身道:“好了,多谢老婆婆招待,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提步,向着不知何处的方向行去。
“等等。”
忽然,白发老妇轻唤了一声。
江凡只扭过头:“何事?”
白发老妇也站了起来,两手拢在小腹前,像是一位送别夫君的妻子。
眼中满是藏不住的不舍。
她嘴唇翕动,几度欲言又止。
不知为何,望着面前向自己道别的单薄身影,江凡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
“老婆婆,你想说什么?”
白发老妇转过身去,螓首低垂,背对着江凡,沙哑道:
“前路当心,愿君平安。”
江凡注视着白发老妇背影,心底揪心的疼痛逐渐加深。
好像,自己在告别的不是一位陌生的老妇人。
而是一位故人。
他张了张嘴,想询问,却不知从何处问起。
诸多话语到了嘴边,最后化作了一声问候:
“谢了,你也是。”
言毕,他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天地间。
滴答——
在他离去后,白发老妇缓缓转过身。
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静默无言。
四周鲜花怒放,蜂蝶成群。
灿烂的阳光,照耀得岛屿暖洋洋的。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花丛中。
良久,她回到藤编的躺椅前,徐徐躺上去。
伸手拿过江凡喝过的茶杯,手指摩挲着上面残留的余温。
她想起了初见江凡时,那阳光明媚的身影。
想起了北海,她和江凡一吻的别离。
一切好像还在昨日。
可,一切都早已过去。
“时光,要是能等一等我,该多好……”
白发老妇轻声呢喃着,将茶杯抱在胸口,眼眸徐徐合上。
一丝晶莹浸满眼眶。
湿润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