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来，掀动了她的白发。
也掀开了桌上的书页。
哗啦啦中，一页时常被摩挲、满是指痕和泪痕的页面短暂停留。
一行简短的古诗，一闪而逝。
“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时。”
良久。
她敛去眼角的湿润，默默从怀中取了一只琥珀吊坠。
里面封印着一滴泪滴形状的水晶。
正是可以许愿的时间之泪。
她握着时间之泪，难过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期盼。
“昙花盛开，我等到了。”
“人，我也等到了。”
“我，该去了。”
她轻轻捏碎琥珀，发动时间之泪，然后双掌合十，向冥冥中的沧溟祷告：
“上苍若垂怜，请以我最后的生命，许一次来世之缘吧。”
随着愿望许下。
天空一片沉默，时间之泪也毫无动静。
来世的相逢，此等愿望之大，哪里是区区五十年寿命可换来的？
白发老妇眸中的光彩一点点暗淡，呢喃道：
“是我太贪心了吗？”
“那，我不要来世之缘了。”
“用我五十年寿命，许来世一次相遇。”
“在我花开最盛时，让他看我一眼。”
她垂下头，像站在神佛前，乞求怜悯的信徒。
向天地发出了最卑微的请求。
嗡——
手中的时间之泪震动了。
五十年寿命，连一个天地大愿都不足以许愿。
但，却动容了冥冥中的存在，满足她来世的心愿。
白发老妇猛地仰起头，眼里溢满了激动的泪花：“谢谢，谢谢……”
她垂首看着手中一点点破碎的时间之泪，流着泪，露出了笑容。
而她的手掌，也在一点点的剥落。
化作一粒粒颗粒，随风飘散。
当时间之泪破碎的一刻，就是她消失在天地间的时刻。
沧海上。
江凡漫无目的地踏海而行。
蓦然间，他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一层玄妙无比的庞大波动，正扩散向诸天。
这波动，他再熟悉不过。
“时间之泪？”
遗珠妖皇曾经说过，数百年前，天上曾经掉下来过三颗时间之泪。
其中一颗掉落在东海。
另外两颗掉落在南海！
而现在，这颗时间之泪发动的地方，就是他刚才到过的岛屿！
那个白发老妇，在发动时间之泪？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蓦地，他想起了初见白发老妇时，恍惚间误将她认成旧梦妖皇。
心脏猛地停跳。
“那个白发老妇，那个老婆婆，她是……旧梦妖皇？”
江凡身躯晃了晃，踉跄了数步。
他眼神发直，摇摇头：“不，她怎么会是旧梦？”
“不会的，不会的……”
但。
时间之泪的波纹扫来，一股冥冥中的愿望因果降临在他身上。
白发老妇所许的愿望，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灵魂中。
“用我五十年寿命，许来世一次相遇。”
“在我花开最盛时，让他看我一眼。”
江凡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世上，只有一个女子，对他有来世之愿。
那就是……旧梦妖皇！
已是苍老之躯的她，用最后的生命，许愿来世。
为的，只是江凡在她尚未出嫁，在她年华最好时，看她一眼！
江凡的心房猛烈震动着。
值得吗？
他们不过是两面之缘而已，值得如此待他吗？
都已经如此苍老……
等等！
江凡瞳孔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旧梦妖皇……为什么会老？
是不是，她曾经用了大半的生命，发动过另外一颗时间之泪？
而那次……
他想起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惑。
当初他和少帝大战时，乱古血侯强势杀来，在要一枪将其洞杀的瞬间。
有一股冥冥中的力量，挡住了乱古血侯的一枪。
如此，他才能成功脱困。
那力量，大酒祭都讳莫如深，充满惧意。
轰——
江凡脑海轰鸣，好似有万千的雷霆在炸响！
是旧梦妖皇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用自己生命发动了时间之泪保护他！
所以，那之后，南海皇宫上方，会有一座岛。
岛上，会有一个白发老妇。
可，江凡竟然没有认出来。
还喊她老婆婆！
江凡浑身颤抖着，巨大的内疚如洪水淹没了他。
“旧梦，旧梦！”
他眸光不断颤抖，低吼着，身影由实化虚，瞬移着冲向岛屿。
眨眼间。
他便回到了岛屿院中。
回到了白发苍颜的旧梦妖皇面前。
此时的旧梦妖皇，安详地躺在竹椅上，身躯在不断涣散，化作颗粒飘散。
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静静迎接自己的消亡。
江凡踉踉跄跄的走上前，伸着颤颤巍巍的手掌，触碰到旧梦妖皇的手背。
触碰之下，溃散加快。
他连忙抽回手，嘴唇颤抖道：“旧……梦……”
双眼闭合中的旧梦妖皇，身躯一颤，睁开眸子。
眼眸里倒映着去而复返，神情混乱的江凡。
她起初一惊，旋即又释然。
她站起身，来到江凡面前。
望着这张依旧年轻的面容，她下意识撩了撩散乱的白发。
但，一撩之下，大片的白发脱落。
额头的苍老褶皱显露无疑。
她已经老了。
彻彻底底的老了。
像一朵枯萎的花，失去了所有的色泽。
她悲从中来，眼中晶莹点点，化作两行泪滴，顺着脸上的褶皱徐徐滑落。
她擦着眼泪，声音哽咽了：
“对不起，江凡。”
“我先老了。”
江凡的胸口如遭重锤。
平静而简单的四字，仿佛炸雷，让江凡的心房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剧烈颤抖。
他瞳孔不断收缩，身体僵硬。
嘴巴张了张，竟说不出一个字。
她一直在等江凡。
可等来的，是容颜老去，是无法诉说的遗憾。
江凡双脚仿佛灌了铅一样，艰难地走到她面前，伸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旧梦妖皇身躯一颤，眸子瞪大。
这个拥抱，她幻想过无数次。
最终，在她消失前，还是来了。
她哭了，也笑了。
伸出飘散颗粒的双臂，环住了江凡的腰，泪水肆意滑落。
她等这个拥抱，太久太久了。
能在消失前等到，此生无憾了。
江凡艰难问道：“为什么要许来世的愿？”
“为什么？”
如果没有此愿，他还能寻找到生机灵液，为旧梦妖皇改命。
现在，旧梦妖皇要不可逆转的消失了！
旧梦妖皇从怀中取出一颗干瘪的果实，小心翼翼地捧到江凡面前，仰视着江凡：
“因为，你答应过，来世会娶我。”
江凡认出来，这是妖婴果。
是他离开大陆，前去太仓大州前，送给旧梦妖皇的礼物。
那时，旧梦妖皇收下了，并说，当做是来世娶她的聘礼。
而江凡……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