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是早露了麽?」
李衍微微一笑,平静询问。
这件事,他早已知道。
上次这陈长史就已说过,皇家沉船吸引了不少人。
但因那片水域诡异,气候覆杂,至今还没人能够成功打捞。
「这次不一样。」
陈长史叹了口气,「之前他们只知道是皇家舰队,窥视上面财物,因此来的都是些贪财之辈,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没人知道。」
「但前阵子,不知哪个吃里扒外的,将消息泄露了出去。」
「倭寇丶红毛番丶南阳邪道,甚至国内的一些势力都蜂拥而至。」
「哦?」
李衍来了兴趣,「到底是什麽东西?」
其实这件事,太子萧景恒上次在京城见面时,就隐晦提过。
但当时只说对皇家船队干分重要,李衍也不好多打听。
能引来这麽多势力,绝非凡物。
陈文先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事已至此,也不再是秘密。沉船所藏,乃我大宣皇家秘宝,——定海夜明」!」
「定海夜明?」李衍眉峰微挑,这名字听着就不凡。
「正是!」
陈文先眼中满是凝重,「此宝非金非玉,乃南海至宝。古之《述异记》有载:南海有明珠,即鲸鱼目瞳。鲸鱼死而目皆无精,可以鉴,谓之夜光」。然寻常鲸目明珠,不过稍具萤光。真正的定海夜明」,传闻乃上古遗种鲲鹏」所留天地奇珍!」
「鲲鹏?」
李衍吃了一惊,却明显有些不相信。
经历这麽多事,他对这个世界已隐约有了框架。
这世界,大体还是跟前世相同。
不同的是,有大罗法界通过罡煞二气影响,使得很多传说中的东西,成为现实。
但这种影响,也是有限度的。
比如远古的三叶虫,受罡煞二气影响,必然有些奇妙能力,所以才能够在亿万年后,在煤层形成煤精。
一旦影响超过某种界限,就会酝酿惊世劫难。
大洪水,封神之战,皆因此而生。
《天条》丶《阴律》的制定,也是这个原因。
而神龙凤凰这些强大神兽,则没有真的存在。
它们更像是古代修士观察天地的总结,神龙无形,潜于地脉而成龙脉,遨游于天则行云布雨。
走蛟化龙,也是其中一部分。
《山海经》中一些强大存在,则是神州风水概念。
如神州三大龙脉,楚地九头风脉,巴蜀巴蛇之脉。
「鲲鹏」多半也属于其中一种。
毕竟这种超越物理规则的神兽,基本不可能存活。
即便有,也必然在大罗法界。
见李衍不信,陈长史连忙解释道:「传说如此,不一定是真,但足见这件宝物的强大,如今开海,更是关键!」
他语速加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此珠悬于船中,夜间光华如水银泻地,能照彻十数里海域,纤毫毕现!」
「非但可驱散迷雾,破除幻障,更能映照星斗轨迹,于茫茫黑夜之中精准定位,使舰队永不迷航!」
「皇家船队能踏破万里鲸波,穿行星罗棋布之岛礁,全赖此等神物指引星图,洞察暗流。」
「此物更有一桩神异——」
陈文先声音更低,「传闻它能感应海眼地脉煞气涌动,提前预警海啸丶风暴乃至深海巨妖。实乃镇海定波丶护佑舰队之神器!」
「此珠本藏于皇家秘库,后来皇家船队开海才发现其妙用。殿下欲将其置于正在打造的新式旗舰之上,作为舰队核心,重振我大宣海权。」
「岂料——运载此珠的护航船队竟在东海遭遇百年不遇的九阴煞潮」与不明势力围攻,不幸倾覆————」
「原来如此——」
李衍心中震动。
他终于明白太子萧景恒为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以重利相托。这「定海夜明」不仅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更是关乎国运的战略重器!
「如今消息彻底走漏,」陈文先忧心如焚,「那片海域已成修罗场,寻常船队莫说打捞,靠近都难。殿下在岭南心急如焚,特命在下不惜一切代价,恳请少侠即刻动身!」
李衍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天目山刺青秘法所需材料收集尚需时日,王道玄伤势也需静养恢复,但眼下这「定海夜明」之事显然更加刻不容缓,且与太子之约在先。
「好!」李衍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如刀,「陈长史,李某应承之事,必当尽力。你且去准备,三日后,钱塘码头,扬帆出海!」
陈文先如释重负,深深一揖:「多谢少侠!船只丶补给丶向导皆已备妥,三日后,恭候大驾!」
三日后。
杭州府的风波在雷霆手段下看似平息,倭寇据点被连根拔起,七处暗桩尽数落网,缴获的罪证堆积如山。
然而,这事却没有结束。
倭寇潜伏多年竟未被察觉,织造局丶灵隐寺乃至府衙内部皆有渗透,这份失察之责,足以让许多人乌纱不保。
知府衙门内连日灯火通明,各级官吏如坐针毡,或忙于推诿卸责,或急于戴罪立功,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馀杭县,林家祖宅。
————
昔日车水马龙的「江浙盐铁第一家」门楼,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仆役遣散了大半,库房盘点封存,只留下几名忠心耿耿的老仆看守门户。
林胖子站在庭院中,望着空旷的厅堂和枯寂的假山松柏,长长叹了口气。
这叹息,既有唏嘘,亦有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走吧。」他转身,对着身后几人说道。
王道玄道袍整洁,面色虽仍有几分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神魂之伤已稳固。
孔尚昭依旧一副书生打扮,背着行囊,眼神沉稳。
蒯大有则满脸兴奋,对出海充满兴趣。
「林家——便如此了?」
孔尚昭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感慨。
「树大根深,未必是福;瘦身健骨,方能长久。」林胖子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豁达,「该舍的舍了,该保的保住了。剩下的路,我想为自己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祖宅,再无留恋,大步向外走去。
「出发,去杭州府,出海!」
钱塘江口,巨浪拍岸,涛声如雷。
码头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两艘体型修长丶线条流畅的尖底福船静静停泊,正是陈文先精心准备的快船。
船体坚固,桅杆高耸,帆索紧绷,一看便知是航海的利器。船身刷着桐油,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船上水手皆是太子府从沿海水师中精选的精锐。
杨帆整理,个个动作麻利,神情剽悍。
而在外围的海面上,一支更为庞大的舰队已列阵待发!
那是钱塘水师的精锐。
战船如林,刀枪如雪,杀气腾腾。
高大的楼船居中,四周环绕着丶海鹄丶哨船,枪杆上「宣」字大旗与各色将旗猎猎作响。
根据十兵卫的情报,水师此次倾巢而出,目标直指盘踞在舟山群岛岱山岛一带的倭寇老巢。
这帮倭寇藏身舟山,随时能威胁杭州和沿海,况且平日里就在东海劫掠。
如此毒瘤,必须彻底铲除。
李衍丶沙里飞丶吕三丶龙妍儿已在码头等候。
见到林胖子等人到来,众人立刻上前相见,自有一番问候。
「道长气色好多了。」李衍打量了一下王道玄。
「还好,神魂已固,虽不能全力施为,但随船出海无碍。」王道玄稽首道。
陈文先快步迎上,对着李衍和领军的钱塘水师参将介绍道:「李少侠,这位是钱塘水师参将周震将军。」
「周将军,这位便是太子殿下倚重的李少侠及其十二元辰诸位英雄。少侠此行寻宝,将军清剿倭寇,目标海域相邻,正好互为特角,守望相助!」
水师参将周震是个面色黝黑丶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一身铁甲铿锵,抱拳道:「久仰李少侠大名!金陵平乱,杭州锄奸,壮举令人钦佩。」
「剿灭倭寇乃本将份内之责,少侠放心,但有需要,我水师全力配合!」
他笑容爽朗,对众人很是恭敬,显然与太子关系近。
李衍抱拳回礼:「周将军威武!有将军虎威震慑,李某此行安心许多。预祝将军旗开得胜,犁庭扫穴!」
寒暄已毕,时辰将至。
陈文先将一个密封的锦盒郑重交给李衍:「少侠,此乃那片海域最新的海图与沉船可能区域的标记,以及联络信号。海上凶险,万望珍重!」
「在下还要替太子办差,不能随你们出海。但诸位放心,寻找刺青大师的事,在下必尽心尽力。一旦找到,就让他前往岭南,与诸位会和。」
「多谢陈长史。」
李衍接过锦盒,收入怀中,目光扫过身边的夥伴:
沙里飞摩挲着腰间的火统,跃跃欲试;吕三肩头的鹰隼立冬锐目扫视海天;
龙妍儿白纱覆面,气息沉静;林胖子眼神坚定,再无富家公子的浮华;王道玄丶
孔尚昭丶蒯大有丶武巴各具神采。
「登船!」
李衍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鱼贯登上属于他们的那艘快船。
水手们迅速解开缆绳,升起风帆。
粗大的船桨从两侧舷窗伸出,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
「呜——!」
钱塘水师旗舰上,雄浑的号角声撕破长空,声震百里。
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调整阵型,劈开碧波,向着东海深处,向着舟山群岛的方向,浩荡驶去。
李衍所乘的海鹃快船领先一步,如离弦之箭,凭藉其轻快灵活,在水师舰队侧翼加速,率先切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强劲的海风鼓满船帆,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船头破开深蓝色的海水,溅起雪白的浪花。
没多久,便消失在海平面————
船舱内,油灯随着海浪轻轻摇曳。
李衍看着手中薄薄几页情报,若有所思。
那个被抓的倭人十兵卫,虽然不知倭寇具体藏身处,但被蒙着眼进入洞窟,跟这帮倭寇有不少接触。
这些倭寇,有个名字叫「海魔众」。
远比预想的棘手。
这「海魔众」并非简单的败逃武士集团。
当年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际,不仅征服了土地,更强行合并了各地方神社信——
仰,将分散的神道体系纳入中央控制。
然而,在九州沿海地区,一支信奉「淤能碁吕」的古老神道教派拒绝臣服。
这支被称为「海渊神社」的势力,由一些神神叨叨的本土家族与武士集团组成。
在与丰臣军的决战中,他们本已失败,即将全军覆没,却因一场海啸奇迹般突围。
然而,也失去了所有陆上根基。
逃亡海上后,他们在舟山群岛深处发现了一座沉没的古代祭坛,据十兵卫说,竟与传说中的徐福东渡有关。
海渊神社的残部藉此立足,自称「海魔众」。
他们不仅收编了败逃的武士忍者,更吸纳了各方力量。有神州海盗,有南洋邪道,更诡异的是,还有一头鲛人。
这海魔众表面接受丰臣政权的招安,派小队参与侵朝战争,实则两头都打劫,只为壮大实力,不知在密谋什麽。
首领名叫「潮生丸」,乃原本神社大宫司之子。
副手术士名叫「八岐丸」,原为九州山中巫族后裔,精通不少邪门秘法。家族在丰臣统一过程中被屠戮,他带着族人在舟山被潮生丸所救,加入海魔众。
武士首领,则叫「龙藏」。
其曾是九州大名岛津氏精锐武士团「海狼队「队长。丰臣秀吉降服岛津氏后,他拒绝效忠新主,带领残部投奔海魔众。
还有个安德烈·费尔南德斯,原本为海军逃兵,据十兵卫说,是一名顶尖的火枪手。
最诡异的,是五首领「鳞」
这是头鲛人,神神秘秘,十兵卫也没见过。
「海渊神社——淤能碁吕——徐福祭坛——」李衍看着手中情报,眉头紧皱。
这哪里是什麽流寇?
分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教团。
怪不得连丰臣秀吉,也要派人厚礼招纳。
但真正让他担忧的,则是另一件事。
自船队驶离钱塘湾,怀中勾牒,竟彻底没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