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州土地，勾牒便会失效！
这个情况，李衍已经考虑过。
在大罗法界之时，他就曾看到那些树权状的光芒，隐约构成神州轮廓。
此外，大罗法界也和人间有着某种密切联系，宛如镜像。
他当时就有猜测，一旦离开幽冥阴司能够掌管的区域，便无法召唤阴司兵马。就像那些因为朝廷法令监管，从神州离开的旁门邪道，在南洋没了天条阴律束缚，就变得无法无天。
如今终于彻底证实。
虽然早有准备，但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毕竟，这能够压制地仙的底牌，彻底没了用——
「少侠！」
忽然，舱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脸水珠的夥计跟跄扑入，蓑衣下摆滴着咸涩海水，「舟山群岛到了！水师旗舰发来旗语，命我等暂泊于此！」
李衍眉头一皱，「慌什麽？」
这艘快船上的夥计，都是陈长史帮忙寻找，说是江浙一带经验最丰富的船夫，虽然没参与过开海远航，但常年在沿海送货，经验十分丰富。
怎麽做事毛里毛糙，不敲门就闯了进来——
「抱——抱歉，大人。」
夥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外面出了点事儿，要您去看看。」
「哦？」
李衍连忙收起勾牒，随夥计踏上甲板。
十二元辰其他人都在，唯有孔尚昭丶蒯大有和龙妍儿在船舱内休息。
他们从没出过海，因此有些晕船。
尤其蒯大有，出海时生龙活虎丶大呼小叫，如今已成了软脚虾，吐得昏天黑地。
寒风裹着咸腥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中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衍抬头望向前方，但见天色铅灰，浓雾如乳白巨蟒缠绕海面，能见度不过十丈。
浪头劈头盖脸砸在船舷，木屑飞溅，整艘海鹃船在怒涛中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沙里飞单手扣住枪杆，另一只手正将正乾呕的武巴拽到背风处。
王道玄则盘膝坐在船，双手掐诀，目中精芒四射，也明显是在望探查。
「衍小哥！」
吕三从了望台跃下，肩头立冬的羽翼也被雾气浸透，「水师派了人来！」
一艘小艇破开浓雾靠拢，船上跳下个铁甲裹身的校尉。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嘶哑抱拳道：「李少侠，周参将命在下传话！」
这校尉环视众人，面色铁青：「舟山乃九山大洋」锁钥，设有舟山卫丶金塘所丶穿山所三处要隘，几天前便接到水师军令，着其先行封锁岱山海域，断绝倭寇退路。可眼下————」
他喉结滚动，指向雾霭深处，「连半个兵卒的影子都见不着！」
「末将奉命在此警戒，还请诸位暂驻，莫要轻进！」
「无人接应？」
沙里飞眼角一挑，「舟山水寨驻军逾千，战船三十艘，岂能无声无息？」
校尉摇头苦笑：「末将已派哨船探查三遍，连炊烟都未见一缕。周将军疑心海魔众作祟，命全军结「鹤翼阵」压进，但为防有诈，不敢分兵护送诸位。」
说罢，他拱手沉声道：」军令如山，还望少侠体谅。」
李衍望向雾锁的海面，断尘刀在鞘中微微嗡鸣。
「周将军谨慎，我等自当遵令。」
这位周将军是太子的人，说是护送出海，其实也有请他们压阵的心思。
别人给面子，以礼相待，李衍他们也不好拒绝。
校尉匆匆离去后，王道玄这才起身，眉头紧皱道：「确实有点不对。方才贫道以望气术」观之，前方海域阴煞之气翻涌，但如此规模，不像是人力所为之。」
李衍若有所思，看向一旁。
但见船头上，一名皮肤黝黑的白发老汉，正念念叨叨烧着黄纸。
「陈老伯。」
沙里飞会意，立刻上前询问道：「瞧这模样，你知道些什麽？」
这陈老伯正是船上的船头，他咽了口唾沫，苦笑道：「诸位大人，老汉我也没见过。并非老汉我胆小，而是这海上行船，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发生。」
「老汉知道诸位是高手，但茫茫大海一旦出事，再厉害也没用。」
李衍等人听罢，也不再多言。
具体怎麽做，还要看那位周将军。
况且也不一定要他们出手，毕竟这次随船而来的，还有不少江南玄门中人。
另一边，水师船队楼船旗舰甲板上。
几名着杏黄道袍的茅山道士已踏罡步斗，掐诀念咒。
他们有人看向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忽上忽下。
有人掐诀念咒，迎风甩出几根蓍草，观察落地后的排列。
「古怪！」
为首的茅山长老胡须颤抖，「这阴煞浓郁，似有灵性般聚合...
.
旁边周将军一听，顿时目露杀气，「道长，是那些倭寇在作祟？！」
「不好说。」
这茅山长老微微摇头，看向一望无际的白雾，「单靠人力可做不到这一点。」
周将军沉思了一下，转身下令道：「派人进去看看！」
一声令下，两艘先遣快船立刻驶入迷雾。
众人只见船影渐隐，很快被浓雾吞噬。
轰！
片刻后，震耳的炮火声突然炸响！
「发现敌人了！
」
周参将面带肃杀，立刻下令道：「雁荡阵，出击！」
那茅山长老微微张嘴，原本想要提醒，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进了肚里。
如今水师军队有了新式炮火，在海上可谓威风凛凛。
别管什麽妖魔鬼怪，一通炮火过去，什麽玩意儿都得灰飞烟灭。
皇权日盛，这位又是太子的人，还是不要招惹麻烦的好。
就在他思谋间，水师船队已进入浓雾之中。
没多久，便看到了炮火来源处。
但见浓雾中火光闪烁，隐约可见两艘快船竟在互相炮击。
木屑纷飞间，甲板上的水师官兵面目狰狞，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厮杀。
「不好，是中了魔咒！」
「诸弟子随我来！」
这位茅山上清宗长老乾分精明，眼看此情形，知道自己判断失误。
为了不让这周将军有话说，立刻带着弟子出动。
虽说人老心思多，但身手却着实不凡。
但见十几名黄衣道人大袖翻飞，纷纷掐诀念咒用出甲马，裹着狂风，在一艘艘战船上奔腾跳跃，最后又凌空而起，在海面之上登萍渡水，纵身跳跃到那两艘快船上。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
茅山长老带着众弟子掐诀念咒，左右闪躲，在那些士兵额头拍下。
原本双眼充血的士兵们，立刻瘫软在地，满脸茫然。
有人甚至还在下意识地扣动火统扳机，还好火统早已被激发。
两艘快船上只有二十来人，顷刻之间便已尽数恢复清明。
「怎麽回事？」
望着被带上船的士兵，周将军厉声询问。
「我们明明看见海魔众的船队围上来... 」
一名把总惊魂未定，「怎麽...怎麽是自己人？」
周将军面色铁青，扭头看向那茅山上清宗长老，「道长，你不是说没人能做到吗？」
「这——」
茅山上清宗长老，也是满脸疑惑，「此地阴气浓郁，出现鬼打墙也不意外，但这麽多人同时中招，咱们却暂时没事，应该是有人藏在暗处捣鬼。」
说着，又看了看周围。
放眼望去，海面上波涛汹涌，根本看不到有人埋伏。
他苦笑一声，拱手道：「将军，贫道实在猜不出。」
他本以为只是一帮倭寇，顶多会些邪术，但这海上的情况却完全出乎意料。
怪不得那麽多人回来，都提到开海极其凶险。
「先退出去！」
周将军也恢复了冷静，命令大军先行退出这片海域。
炮火虽厉，但船上大多是普通士兵，万一再大规模陷入梦魔，那才是灾难的开始。
「来人，去请李少侠！」
「事情便是这样——」
甲板上，那位周将军讲述了事情经过。
「将军做得对。」
李衍点头道：「如此大范围魔咒，确实不同寻常，还是谨慎点好。」
旁边那位茅山上清宗长老听罢，稍微松了口气。
随即，他的目光就转向了王道玄。
但见道人上船后，就拿着个龟甲罗盘，对着远方不停掐诀。
玄罗盘！
看到王道玄手中罗盘，这位长老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没想到，十二元辰竟有如此宝贝。
此物是在川蜀龙宫中所得，运用得当，便能无视干扰进行测算。
「此地已成大凶之地！」
终于，王道玄抬头抚须道：「海上兄弟与陆上着实不同，根植于下，虚浮于上，乃阴阳离决，聚散不定之象，故而几位道友的罗盘查不出。」
「大军不适合进入，若再深入十里，普通士兵怕是全要中招。」
「那该如何是好？」周将军听罢，顿觉头大。
「必须上岛一探。」
李衍沉声道，「这阴煞有古怪，说不定还真是人为，先弄清楚岛上三卫情况。」
周参将郑重抱拳：「岛上不仅有三卫将士，还有不少百姓渔民，请李少侠——」
「不必多言。」
李衍摆手打断，「救人要紧。」
很快，一艘改良过的海鹃快船准备就绪。
除了十二元辰外，茅山长老带着十二名精锐弟子随行。
这些弟子皆持桃木剑，背负符籙，神情肃穆。
当然，还没缓过劲来的蒯大有他们，仍留在船舱中休息。
哗啦啦，白帆招展，船只破开浓雾前行。
海风裹着浓雾迎面呼啸，吹得他们头发和衣衫飞舞。
水面上，不时漂过破碎的渔网和木桶，却不见半点鱼虾。
越往里走，雾气越发浓郁。
还好有王道玄的罗盘，众人才不至于迷路。
船上的皆是玄门修士，那种魔咒无法让他们蒙蔽。
但即便这样，还是能偶尔听到浓雾中传来的悉悉簌簌声响。
忽然，前方雾气如幕布般散开一角，露出岱山岛的轮廓。
一名茅山上清宗弟子拱手介绍道：「长老，诸位道友。这岱山岛位于舟山群岛东部，是浙东沿海九山大洋」锁钥要地，毗邻东海主航道。外围岛礁密布，暗流湍急，因地势险要，是水军防御要地之一。」
「岛上驻守的，是金塘守御千户所，共有千人。卫所便修在山上，山下有个渔村——」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山上隐约有石头堆积而成的建筑。
而圆弧形的沙滩旁，则有渔村依山而建。
但此刻，无论那山上卫所，还是下方渔村，全都死寂一片。
「小心点儿。」
李衍面色凝重，带着众人登岸前行。
岛屿并不大，很快便搜索了一番。
无论山上的卫所还是渔村，都空无一人，并无打斗痕迹。
而在沙滩上，则布满密密麻麻的脚印。
「这——」
一名茅山宗弟子眼中惊疑不定，「难不成所有人都被迷惑的跳了海？」
「你们先等着。」
李衍叮嘱了一句，立刻掐诀念咒，走向水边。
「诺皋！天真太素，壬癸之精。内应肾藏，上应水星。吾今习化，物物随形——」
随着《北帝玄水遁》施展，他立刻被水雾包裹，很快被海浪吞没。
茅山上清宗众人面面相觑，王道玄几人却毫不担心。
他们更清楚，若是在水里，李衍的战斗力还要再提升一番。
嗖！
一道人影窜出，后方水流激起气泡。
随着李衍道行渐深，玄水遁的速度也越发惊人，不下于旗鱼。
没多久，沙滩临近水底就被他查了个遍。
水下并无尸体，但古怪的是，无论鱼丶螃蟹还是海蛇，全都消失不见。
这里，好像彻底沦为了死亡鬼域。
他转了一圈，实在没发现什麽，只得重新上岸。
「水里什麽都没有。」
李衍无奈道：「海浪冲刷，也找不到什麽线索。」
众人都有神通，各自查探，同样没发现什麽异常。
唯有吕三，摸了摸旁边羽毛炸立的立冬，面色凝重道：「这里有东西，气味让立冬害怕，那些海鱼虾蟹估计也是被吓跑了。」
李衍眉头微皱，「我没闻到什麽味道。」
他的嗅神通，是主神通，方圆两里之内的气味，都瞒不过。
哗啦啦~
就在他们说话时，远处海面忽然涌起浪花。
众人立刻戒备，但见海上突然冒起个人头，左右观望一番后，向着他们飞速游来。
此人游泳速度极快，身后竟拖出长长白线。
临近岸边时，一个纵身直接破水而出，空中鹞子翻身，稳稳落地。
赫然是个身穿粗布衣，渔民打扮的汉子。
他扫视了周围人几眼，随后望向李衍，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道：「十二元辰的李衍，终于见面了！」
李衍眼睛微眯，「阁下是——」
「哈哈哈，自己人。」
这汉子伸手甩出个令牌，李衍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乾坤书院」四个字。
李衍脑中灵光一闪，「你是海藏」的人！」
乾坤书院汇集天下英豪，除了十二元辰，还有三支游仙队伍被聘为供奉。
这「海藏」，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