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庭感觉不是很对。
大军的派兵布置,相当有问题。
萧群明明知道北凉军团要以投降作为威慑裹挟大军,可在和谈无果之后,他却并不急躁,只有小部份先头军队在离南朔郡营寨二十余里处驻军。
其余的军队甚至还缓入各城,将他们的后方给断绝。
这不就意味着若是齐国打来,他们只有投降这一条路了吗?
想到这里,罗庭便相当着急的去到萧群的营帐之中,想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来之后,正在用烛火对着地图,身披一件披风的萧群头也不回便开口道:“罗将军来了。”
“将军是如何知道的?”
罗庭停下脚步,问道。
“将军的脚步与他人不同,步履急促,每一步都铿锵有力,散发着浩然的正气。”萧群说道,“很不一样啊。”
“叨扰到将军是在下不对。”罗庭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直接道。
不就是觉得自己不像是旁人那样,小心谨慎,步履轻盈,生怕吵到都督么。
可静步那是伺候皇帝的太监才做的。
“不不。”萧群放下烛火,转过头对他说道,“将军的步伐很踏实,让人感觉到安心。你在我身后,就是提着剑,我也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害怕。”
萧群这番话让罗庭更感觉到像消遣了,但他也借势的说道:“将军您说的对,这大虞曾经的确是出过让人忌惮的反贼,他能在同袍的后面捅刀子。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别有用心的坏人吧?”
“直说吧。”
萧群坐在了帅案前,相当平静的说道。
罗庭走了过去,站在他一旁,单膝蹲下,十分认真的说道:“那朱青,那秦廓,有什么必要去当反贼吗?他们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北凉,真要走出这一步,那就是满门抄斩。什么人求富贵,才会求到这种份上,毫无理智呢?”
“当初姬渊南下,潼门关被迫,不就是有人图了富贵献城吗?他们的也有家眷在这北凉之外吗?”萧群面无表情的说道,“一个奸贼要图富贵,他顾及不上别人的。”
“可丢掉北凉的是那些奸贼,守住北凉的却是秦廓朱青啊。”罗庭道。
“他们是被陛下派出,并非自愿去守的。”
“那宋时安总是自愿来北凉的吧?”
“宋时安是为求富贵,且已经得了富贵。”
“那按照将军这样说,这北凉竟无一忠臣吗?”
“对。”
萧群这一个字,直接就把罗庭说得定住。
一个凉州都督,掌管所有的凉州军队,却竟然直接就承认‘北凉无一忠臣’这种话。
此举,基本上等同于把他们给定性为反贼。
到底发生了什么,要闹到这种地步。
这是要把北凉直接让出去,连同着几十万百姓。
这大虞,什么时候能够这般的大方了?
不对,这样十分的不对。
“将军。”罗庭依旧是看着他,颇为急切的说道,“您真的觉得,他们的诉求不可商榷,凉州只可能迎来分裂这一个结果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萧群又不说话了。
所以罗庭知道,他不是醉生梦死,没心没肺之人。
这位将军不同于赵湘之流,能够因为愚蠢输了一大仗,还敢舔着脸回盛安求皇帝原谅。
他的心里,还是有武将之魂的。
他不只是一个只有家族私心,后代荣华的腐朽勋贵。
“将军,我知道您有难处,很多事情没办法自己做决定。”罗庭继续道,“可您乃凉州都督,手握数万大军,几乎是一箭不发,让凉州沦陷,日后你将要承受多少的骂名?这数百万凉州百姓,又将如何视您?”
“够了。”
萧群终于被说毛了,直接抬起手打断,道:“武将的职责,那便是服从命令,而不是让你有这般多的三心二意。”
“服从命令那就意味着,上面是有命令的,对吧?”罗庭继续追问。
萧群起身,走到了一旁,回避他的询问。
然后,罗庭继续追到身后,说道:“一定是屯田大典出事了。”
“不该问的不要问!”萧群怒道。
“为何屯田大典会出事?而为何姬渊会挑在这样一个时候选择南下?又为何宋时安的北凉军团早就做好了北降威胁的准备?”罗庭不是傻子,从这些蛛丝马迹里,他早就分析出了上头的博弈,所以索性的拆穿道,“末将可不可以斗胆去猜,槐郡屯田大典,便是对宋时安和六殿下的围剿。而姬渊正是知道此事,才如此巧合的出兵。然后,便达成了一个两方都能够满意的结局,那就是……”
“住口!”
萧群直接的抽出剑架之上的配剑,放在了他的脖子上,怒目圆睁,十分严肃。
哪怕剑刃都快要切开脖子上的皮肉,罗庭的视线依旧没有任何的回避,他继续的迎着对方的盛怒,道:“姬渊南下,获得了疆土。而北凉军团覆灭,宋时安再无依靠,能够顺势诛杀,勋贵世家心头大患就此去除。”
“跟我无关!”
萧群直接就红了,把剑从他的脖子上拿开,然后随手一甩,带着情绪的教训道:“本将军教你一件事情,不要去揣测上面的意思,你只需要做就行了。只有自作聪明,那才是引火自焚!”
“哪怕是错的事情,也只需要做就行了吗?”罗庭渴求的问道。
“你知道是错的?”萧群问道,“当初宋时安拿着剑逼你交出兵权的时候,你觉得他对不对?”
“结果就是,赵湘丢了整个北凉,宋时安抢回了半个北凉。”罗庭道,“那么现在来看,是对的。”
“如若只看结果,那你怎么就能确定,现在的我又是错的呢?”萧群问道,“难道当时让你交出兵权时,你还觉得宋时安没做错?”
“嗯。”
“对啊,你都说……”罗庭这不按套路的一句话让萧群懵逼了一下,然后有些不悦的开口道,“你大可不必为了抬杠,非要这样执拗。你当时如果觉得宋时安是对的,就不会去反抗了,就不会被他绑架然后打晕了,你就直接去顺从他了!”
口是心非的站在道德高地来指责老子,这凉州八郡是在老子的肩膀上担着,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将军,我反对宋时安并非是觉得他错,而是不相信他能够战胜姬渊。”可罗庭却丝毫没有一点的波澜,平静的说道,“而是觉得,我能够战胜姬渊。并且,早已做好了在琅琊郡与之决一死战的打算。”
“……”
萧群被这一话,冲击的脑子一空。
“我与宋时安的分歧,只在如何去抗衡齐军。如何,去杀贼。”罗庭也有愤怒,他愤怒的对‘天上的人’抨击道,“而不是像这样,只为排除异己,不惜丢城失地!”
排除异己几个字,像是烙印一样,打在萧群的心口上。
这话太重,他很受伤。
可是,真的无力反驳。
因为上面真的给了连他都不能够理解的荒唐命令。
北凉让给姬渊,退守凉州,对仓皇逃窜的北凉余孽斩尽杀绝。
彻底将安生组合剿灭。
攘外必先安内是否正确他不谈,但作为一个将军,看着自己的士兵和子民成为齐国人,他真的不忍。
“将军可以撤,但末将不会撤。”罗庭看着他,斩钉截铁道,“末将会带着自己的人,在北凉与姬渊战至最后一刻。”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
“等下。”
萧群叫住了他。
罗庭停下了脚步。
“王大龙真不是归顺了宋时安?”
萧群问的是当初被带走,现在当了水军将军的琅琊副将。
罗庭转过身,说道:“您应该听过他的故事。”
“我听过。”萧群说道,“他在朔风城中对宋时安宁死不屈,绝不妥协。但是在齐军攻城时,他强烈要求从朔风监牢出去,提着剑和盾,身先士卒与齐贼在城头搏杀,杀敌近百人。”
“他这样的人,有必要为了富贵而谄媚于新贵宋时安吗?”罗庭问。
“那我知道了。”
萧群认为如果这个故事没有添油加醋,那王大龙的人品不用去质疑。只是后面他被宋时安单独向皇帝请功,让他不得不警惕,这人也是收了好处的宋党。
“一个你,一个王大龙。”萧群笑了,“都那么沉迷于这个宋时安,看来他真的有些好,是我们没有看到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个好人都对宋时安进行了认可,那这个人能差吗?
真正差的人,萧群也不是没有见过。
“将军,命令到底是什么?”罗庭真心的求问道,“北凉能有这半壁江山不容易,您应该带领我们守住。将在外,军令是可有所不受的。”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群也就不再一个人撑着了,对他说道:“上头的确是有清算宋时安和六殿下的打算,但并没有想过杀之,只是过于忌惮他手中忠诚的北凉军团。”
“那宋时安到底有什么罪?”罗庭十分费解的问道。
“北凉的欲加之罪。”萧群说道,“除此之外,没有了。”
“那屯田呢?”
“屯田是功劳,也做的相当之好。”萧群说道,“为我大虞,算是攒下了充足的北伐之资。”
其实在凉州,也传来了不少的流言。
比如其中一个很炸的。
宋时安拒绝为陛下修建行宫,魏忤生不满喜善,怒而鞭挞。
萧群后面也证实到,这些的确是真的。
宋时安只要老老实实的听上头的话,修一座行宫也不需要他亲自下地,无非就是多付出一些老百姓的血泪而已。
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龌龊呢?
可萧群没办法。
他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从心所欲。
“北凉军队的制约,可以等到这场仗打完了再说。”罗庭说道,“花了一年多时间修建的工事,就是为了这一刻,我们没有必要撤出这里啊。”
“你以为我这样想了?”萧群笑了笑,指着地图上说,“你看着这些城池,看看我的布局,如若我要放弃北凉,最先做的,应当是什么?”
被这样问后,罗庭对着地图研究,而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喃喃道:“既然想好了放弃北凉,第一件事情应当是坚壁清野,趁着还未过河,把百姓迁入关内。”
是啊,如果真的要放弃,现在该做的准备就是细软跑路。 为什么不细软跑?
“若真的开始了坚壁清野,迁走百姓,那么百姓都会知道我们不想抗敌,甚至还会猜透,我们要放弃北凉。”萧群解释道,“这样,才会真正的把那几万军队推向齐国。”
前方在准备打仗,而后面在疯狂跑路,给将士们只会传达一个信号:没有援军。
如若那般,就彻底军心涣散,踩踏出逃了。
“那得跟秦廓朱青他们说啊。”罗庭说道,“万一他们不知道将军的良苦用心,直接就投了齐国,那可就是一错再错了。”
若是成建制的投降,那百姓就没有时间迁走,可谓是将亏损最大化。
“南方的局势,瞬息万变……”萧群道,“我已经向陛下回信,请求保住北凉,可是等消息回来,还需要时间。”
萧群是一个正直的武将。
有道德感的同时,还有纪律性。
他也不认可皇帝的做法,所以只能够跟对方打商量,请求撤回这条军令。
但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如若陛下‘竟然不许’,他也只能默默执行了。
“但姬渊并非泛泛之辈啊。”罗庭十分不安地说道,“若是别人,可能被这种事情唬到。可那是姬渊,他就算琢磨不清楚,也不会停止南下的步伐。”
只能说,空城计对姬渊而言起不了作用。
他大军南下,势必建功。
不然油费谁给报?
“我觉得,他能够琢磨清楚……”
而萧群就更不去轻视姬渊了。
这位齐国的皇帝,他的智慧和能力早已超过先祖。
不夸张的话,若是没有宋时安,统一天下人选中,赔率最低的就是他。
“所以只希望陛下能够尽快答复我……”
就在萧群这样想的时候,突然的,帐外的士兵进来禀报道:“将军,前方来了消息!”
“说。”萧群让他不要在意罗庭。
于是,对方说道:“朱青将军说,姬渊派来信使劝降,并给了他一日的时间。”
朱青也急了。
罗庭这下子看出来了,北凉军团是绝对不想投降的。
可是没办法,如果大虞还要继续内耗,明日他就只能够率全军北向了。
“将军,等不了了。”罗庭相当激动地说道,“姬渊若开战,他们有后顾之忧,肯定会投降。甚至还会军心涣散,影响整个凉州大局。”
“我知道,我知道……”
萧群明白,朱青派人过来就是这个意思,这是最后的商量。
北凉会沦落到谁的手中,就在萧群的一念之间。
是要配合盛安里的人,合力的将宋时安及其党羽一次性剿除。
还是与朱青合力,一致对外,先抗住姬渊的雷霆之怒……
萧群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可能。
他考虑了很多很多,最后打动他的,是罗庭的那句话。
我到底要不要看身后名?
如若是这样。
那答案肯定有了。
身为一个武将,最看重的便是名声。
自己又怎么可能为了这种朝堂之争而晚节不保!
“去给朱青传话。”
终于,萧群做出了决定:“我派罗庭将军领五千先锋军队支援,他可派人撤回三千士兵回到朔风城中接管兵权,那里已经有短期内足够的粮草。绝对不可能答应姬渊的求和之请,弃北凉数十万百姓于不顾!”
一致抗齐的决定,由这样一位有大局观的将军所下达。
罗庭对于这名扛着巨大压力做出正确选择的名将,无比的敬佩。
他单膝跪下,对着萧群匍匐一拜:“将军英武,末将定誓死追随!”
………
槐阳的山中,是宋氏的陵墓。
在一个院子里,几名死士,正照顾着十余名官吏。
其中为首的,便是王水山。
他们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复杂。
因为外面,出大事了。
而之所以他们在这里,则是因为宋时安的死士在离国公接管兵权之后便很快找到他们。
是的,离国公不敢在这个时候大肆清算宋党,以免失去人心,将他们推向安生。
但王水山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宋党,这可是同期举人,同期进士,还他妈一起抵足而眠的睡过,离国公把他杀了都算是正当防卫!
清晨,在院子里,这些官员围在一起,中间是正在煮茶的炉火。
“那人可是离国公,手上还有那么多军队,屯田大典几乎无险可守,府君能够抗住攻势吗?”有人问道。
“府君手中不是还有粮仓吗?既然这个能够威胁到皇帝,那太子应该也是可以威胁得到吧。”有人回答。
“你觉得现在的太子,还能够掌控大局吗?那可是离国公啊,一人灭两国的狠人。”
“我甚至感觉,陛下已经传位了,晋王也是新君了,若是离国公赢了,绝对没有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重新的立一个皇帝。”
“那现在的太子,就没有用了啊……”
没有事情做,他们只能够鉴政。
可这事关到他们的命运,他们也不想坐以待毙。
“反正我们也去不到府君那里,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将那些我们的同僚,还有一些认识的将军策反…啊不,策正?”
他们现在基本上都在敌占区里。
但槐郡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些逃掉的人,那无疑是大海捞针,尤其是还躲在山里,他们的处境是安全的。
“对啊。”有人也不想等着外面打到大道磨灭,于是说道,“离国公虽然强势,可那些官员和士兵,跟他并无太多感情。相反,其中不少人都是收了府君的恩惠,要是能够策反一大半,那这一仗都不用打了。”
这是一个好主意。
他们都觉得可以。
于是,一致的看向了王水山,等待他来做决定。
老实说,王水山也想这样。
可是,他不能。
因为早在皇帝来槐郡之前,他便与宋时安,有过一次彻夜的长谈——
“水山,皇帝来槐郡是要杀我的。”
那时,宋时安看着他的眼睛,陡然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王水山被彻底给震惊了。
然后,十分紧张的问道:“那你是准备好了,在陛下来时,便率军起事吗?”
“不,根本不是对手。”宋时安对于双方军事力量差距有相当冷静的分析,“屯田的兵,十个都凑不出一套甲,还多是老弱残兵。真要造反,我这一年就应当打造军械,至少组建一支兵强马壮的宋家军。”
“这一年的精力,你全用作课劝农桑了。”
“是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打算用建起的十二座粮仓,用这五十万军民的粮食,当做我最锋利的武器,朝着皇帝的心脏刺去。”
“能成吗?”
“成与不成,既靠天命,也靠人为。”
“好!那我能做些什么?”
王水山对于造反这种事情,并不谈之色变。
倒不是说官做得越大越反动。
而是因为他坚信宋时安是对的,他要跟着宋时安走这一条路。
你要推翻大虞,我就助你!
他目光如炬的看着宋时安,希望能够切实的帮助到对方。
“水山,我要你将这槐郡的‘大火’,烧得更旺。”
王水山看着这些想要搞事的同僚,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等。”
众人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也只能等。
就在这时,一名死士上山,朝着他们汇报道:“诸位大人,屯田大典受到叛军袭击,粮仓粮食全部烧毁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听到这个,王水山急忙起身:“确定吗?”
“是的,在下确定。”
“那百姓相信吗?”
“百姓是流通的,而且很多人都说亲眼看见了,屯田大典冲天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整整一夜不停歇。”那名死士说道。
“好,很好。”王水山道,“百姓还说什么?”
“百姓在怕,怕这大部分的粮食都烧干净了,那归他的粮食,官府还会不会给……”
听到这个,其余官员皆有些不解王水山在盘算什么。
“怕就对了。”
王水山点了点头,道:“怕完,就该怒了。”
——
大家牛市都赚了么,我怎么两天亏十几个……(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