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信从盛安传来的同时,那些勋贵也给离国公前来报信了。
而这时,他将华政和赵毅二人特意招了过来,三个人开了个超酷的勋贵小会。
猜猜谁没有受到邀请?
当然就是那个吴王了。
原本在宋时安夺权成功之后,他对吴王的态度就逐渐没那般的恭敬,而现在,太后直接在盛安宣诏,全天下都承认了皇帝的圣旨,这个过气的储君,自然是更加无人问津。
但他还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作为离国公的后备隐藏能源,要是新君在战争中不小心的死了,这一位便成了孤品。
到时候天下人不承认,也必须承认了。
不过这绝对是最差的选项,离国公作为世袭勋贵,开国功臣,原始股的后代,弑君的骂名他可担当不起。
“那太子殿下,岂不是没有成为皇帝的机会了?”赵毅在看完信后,相当消沉的问道。
“这很重要吗?”离国公问。
这几个字出来,华政都被吓得身体一紧。
他竟冷淡至此,让人可怖。
“这……”赵毅跟吴王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他虽然摆脱不了勋贵的立场,可也不愿意让曾经这位君主落到如此下场,遂说道,“这明显是宋时安胁迫皇帝所降下的圣旨,我们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出兵,如若赢了,那直接推翻,岂非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离国公看着这位小辈,问道,“晋王的皇位,只有圣旨承认吗?那百官不在吗?”
“百官也是被宋时安所胁迫,不得已而认可。”
“那你的意思是,百官毫无气节,屈于宋时安淫威,没有一个人敢反抗,方才尊了晋王为新君?”离国公再问。
“国公,虽然百官确实有政治智慧,可我认为他们就是没有气节。”赵毅坚定的说道,“到时候我们拿下了宋时安,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自然会重新的承认新的圣旨。”
“你还好没有说出拿下宋时安,百官挨个清算,满门抄斩,一个不留。”离国公笑了。
“……”赵毅低下头,嘀咕道,“末将还不至于那般愚钝。”
“至于!非常至于!”离国公怒道。
“……”赵毅懵住了。
华政在旁边都紧张到屏气凝神,不敢掺和。
“我请问你,治理天下,需要这些文官吗?”离国公诘问道。
“国公,赵毅认为的是实际上不需要。但他们身后的家族,不得不去拉拢,这大虞没有他们,也没有六州的天下。”赵毅道。
“所以说,这些人立了一个新君,但最后当皇帝是另外一个皇子。”离国公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用脑子想一想,他们能够接受吗?”
这就好比,公司召开一场选举大会。
重要高管们,一致的记名投票,从两位候选人中,选择了一人为CEO。
可要上任时,却是另外一个人。
这些高管们在面对新领导时,能不心有戚戚,担心被报复吗?
尤其是那些主动招摇拉票的,他们的心情会更加不安。
换而言之,政变不是一锤子买卖,在激烈的爆发过后,是一定要归于平静的。
只有造反,只有革命,才需要轰轰烈烈,彻彻底底。
“……”赵毅无力反驳,因为他也知道,现在的吴王,只有自己,顶多再加个叶长清认可是太子了。
没有人认可的太子,哪怕他具备太子之‘名’,也只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了。
“你们,一定要学会动脑子。”离国公对他们二人说道,“那盛安,一众勋贵都在,不还是让圣旨颁布了?位高权重,还是武将的这些人,连那些拿笔杆子的老东西都镇不住,你真觉得我们钦州人就天然的高贵,所有人都应该敬仰?应该畏惧?不,时代变了!”
在魏忤生斩华衢后,勋贵的保命符失去了。
在宋时安屯田后,勋贵的特权也受到了动摇。
这二人用不可阻挡的霸道,去挑战钦州人的权威,并将他们拉下神坛。
这一次的政变就很能说明。
勋贵,已然与天下为敌了。
“是,国公教训的是。”华政低下头,说道。
并且提醒赵毅,别犟了。
“是。”赵毅虽然仍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承认这个结果。
“吴王会没事的,新皇帝也不会有事。”
在狠过之后,离国公也打起了感情牌:“说到底,这都是我们钦州人自己的事情,外人没资格指点。等剿灭宋贼,我们自己人再坐下来商量。”
大虞天下结构之所以如此稳固就在于,六分之一的钦州人,享受了接近一半的权力与财富。
只要他们遇到危机,便能团结一心,维护基本盘。
只不过,一致中也会有分歧。
“那盛安的几户钦州人,说是要打这一仗,可连军饷和粮食都凑不出来。”离国公笑道,“你们这些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吧?”
赵毅其实也不理解,只要钦州人团结一心,把盛安的家产出尽,是绝对能够凑齐的,为什么要在这种关键时候抠搜?
现在听了离国公的教诲他全懂了,道:“那些大人,也想要稳。”
“情况不一样了。”华政也感叹的说道,“大家已经不是当初那群和高祖一起打天下的乡绅勇者了。”
一个个都登堂入室,封了国公,封了世袭的侯爵,享有私人军队,无数的田亩,在老家跟皇帝一样的待遇了,怎么会跟泥腿子一样,动不动就梭哈呢。
“这也在老夫的意料之中。”离国公还算是平静的说道,“盛安现在因为所谓军粮的事情,一动不动,不会轻易干涉。这,也算是我们的好机会。”
现在,全天下都觉得离国公打不赢这一仗。
或者说,不会去真的往死里打。
所以离国公,更要发动这一场战争。
“国公,将军。”这时一名副将进来,对他们禀报道,“钦州的军队已经出关了,正在往南行,这个时候应该在……”
副将走到那张地图前,拿起了一个旗钉插在了某个地方:“在这里了。”
三人一同起身走了过去。
离国公看着地图上的布局,点了点头。
“钦州军队扼北面,南面的大河也被水军截断,往西的营寨,也派可靠的心腹驻守了军队,我们的主力也从东侧去,慢慢的压缩着战场。”赵毅在分析后说道,“这个时候,宋时安若强势突围,必定会被合围。而不这样做,那包围圈就一点点变小。”
“他估计是要固守了。”华政说道,“剩下的七座粮仓,他也带不走。”
宋时安这一次,也几乎是明牌打法。
但离国公却并不急躁。
因为他很清楚,这屯田军的战斗力。
并且战斗力不是最关键的,是这些人曾是魏忤生的手下,哪怕其中有一大部分隶属于‘太子’党,可终究跟自己没有相处,感情不深。
所以离国公一定要等到钦州真正的班底来了,他才能够发起进攻。
“稳步行军,逐渐收拢,不可冒进,不可掉队。”离国公道,“违令者,斩。”
“是。”那名副将接令,准备去传令,不过来时他听过见过一些事情,于是开口补充道,“国公,二位将军,末将来时见到百姓多有聚集,并且议论纷纷。”
“因何而议论?”离国公问。
“槐郡屯田大典大火的事情。”那位副将说道,“百姓都传,粮仓全部被烧干净了,一个没有剩下。”
“一个没有剩?”华政感到有些狐疑,“明明只烧了五座,就算百姓之间会谣传,为什么都认为一座没剩?”
有点刻意啊。
“而且,消息传到这里来的速度怕是有点快了。”赵毅也说,“不应该如此之快,百姓便全都知道啊?”
古代是很闭塞的,而且老百姓之间的流动性也没那么强。
就算屯田的军民相对聚集,也不至于没发生几天,就连建兴这边都‘脍炙人口’了吧?
“是那宋氏小儿作祟呢。”离国公嗤笑一声,直接就猜到了。
“此举,的确是他的风格。”赵毅点头认可。
他太会利用情绪,让百姓为他所用了。
是真正的腹黑谋士。
“所谓军屯,军民一体,一个士兵能管着十个百姓。”离国公说道,“只要给他们粮食,别饿着,他们便翻不起什么水花。”
“那倒是。”华政也说道,“宋时安所承诺的美事,他们也只能想想了。就算朝廷真的给不出粮食,他们又能如何呢。”
百姓不被逼到这一餐饭吃不上,下一餐饭也没有着落,他就不会造反。
“对了,那个王水山还没找到吗?”离国公问道。
“这人在国公接管兵权后便像是消失,逃不见了。”华政说道。
“继续找。”离国公道,“但不要大张旗鼓,引起骚乱。”
王水山跟宋时安的关系太近,此子不可放过。
可其余的官员这个时候也都是草木皆兵,不能够将白色恐怖的氛围蔓延。
“是。”
赵毅和华政二人,一同接令。
对宋时安的围剿,逐步进行之中。
………
在槐阳的某个屯田分营庄子里,几十人围在了一起,蹲在地上,并且还有人在旁边放风,怕被当兵的发现。“这粮食,真的会给我们吗?”一人十分担忧的问道。
“那粮食如果真的是烧了,那还怎么给我们?”他的话当即就被反驳了。
“粮食是烧了,可那烧的是衙门的那一份。”有人争取道,“当初可是说好了,在各营仓库的粮食是我们的。”
“那衙门的粮食哪里来?真是在做白日梦。”这可笑的,仿佛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发言,很快就被人骂了,“那些钦州的,司州的富商,他们的粮食都讨不到,我们这种小民,屁民还想要粮食?”
的确,这件事情上的逻辑不通。
朝廷损失了,老百姓损失了,那朝廷肯定会让老百姓来承受这种损失啊。
“这也太不做人了,明明之前说好的,粮食要给我们,现在就说话不算话了吗?”有人激动的说道。
“说这话的是宋时安,可他现在不是在屯田大典么,他的粮食也都烧完了。现在管我们的人是离国公,离国公可没有跟我们说好要分三成出来。”
“所以,真的要打仗了吗?”
“想都不用想,肯定的啊,宋府君立了晋王当皇帝的事情不可能有假。晋王和太子都要当皇帝,两边能就这样和和气气的商量么?”
“这不行啊,打仗更消耗粮食。”
“而且,还消耗命呢。”
就在他们聊的时候,有一个人溜了过来,小声的跟他们说道:“隔壁庄的那些人都聚了起来,好几百人呢,说是要去讨要个说法。”
“胆子这么大的吗?”
“那可不是,是一个槐郡的富商带头的,那人背景可不小。”
“对啊,不仅我们亏了,那些商贾更是亏的一地鸡毛,还把钱都压在屯田里了。”有人有了一个好的想法,说道,“我们要不跟着一起去吧?反正总有亏的更狠的出头。”
“可千万别惹事了。”听到这种话,一位蹲在地上,相当淳朴的老农民说道,“现在朝廷没粮食,不可能给我们分粮食,但每一餐不也没饿着么?等仗打完了,屯田也需要我们,也不会饿死我们,这就很好了。”
“那能行吗?当佃农不也是这样吗?”听到这话,有人就不乐意了,“而且我们就是因为屯田来的,种的田也比之前多了两倍,今年夏天还热死了不少人,现在说不给粮了,那还不如回去干佃农呢。”
“还干佃农?那些大户的田都被官府收走了,他们也没有田可租给我们种。我们呐,只能世世代代的在这里,当驴子一样的,给官府种田,稍微来点灾跟害,也就饿死了。”
的确,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离国公照样会给一口饭吃,不止饿死。
可现在的日子,可是比之前当佃户还苦。
搞得就像是,背井离乡而来,平均一个人狂种十亩就是为了当朝廷的核动力驴。
还不如跟那些丧天良的地主呢!
“不行,得有个说法,或者至少给我们一点余粮。当佃农的时候都有,不可能做的更多了,反倒是等着别人施舍饭吧?”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软弱的,而且现在已经有人出头了,那就一定会有人跟团。
按照比例来说,在这一拨人里,至少是有一些人的。
“别去了别去了。”那位老头可没少经历过徭役,能够活到这个年龄,大虞的铁拳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所以他站起身,摆手道,“会挨那些军爷打的,而且你们不懂离国公,这位大人更可怕啊!”
小民尊严在大虞是不存在的。
只是,他们遇到了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者的主政官,在盛安这一年,见到了这位铁面无私包青天把世家当齐国人整的诸多趣事,所以就开始擅自期待,擅自失望。
“不行,我们走吧!”
“对啊,这口气可咽不下去!”
“当初说得好好的,这屯田搞完了就翻脸不认人,这不是把我们当傻子哄呢!”
所以一帮子年轻人直接的,便加入到了抗议的队伍。
槐阳总营的某屯田分营,共计八千余人的一座生产社,大概有四百多人聚在了一起,去找分营的官员讨要说法。
因为这阵势,官员只能叫来一名军司马,和几十个士兵罩着自己。
“大人,之前说好的,我们的粮食呢,不是最近就要分的么?”
“对啊对啊,已经逾期三天了。”
“我们连一袋粮食都没有见到呢!”
那名官员听到这些话,便感觉到头疼,因为他真的没办法给出回答,所以只能够陪着笑的说道:“大家的粮食就在这里,放心,不会跑掉的。现在上头还没给我们分粮的命令,请大家先稍安勿躁吧。”
“是不打算分吧!”仗着躲在人群之中,一人高声的嚷道,“都听说了,屯田大典的十二座粮仓被烧的一干二净,已经没有粮食可分了!”
“……”官员菊花一紧,心里真的彻底慌了。
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而且,不是说只烧了几座么?
“谁说的,没有这一会儿事!”可这种话他怎么能承认,所以抬起手,对着众人道,“我们的粮食好好的在仓库里,没烧过。”
“少骗人了,从山上看,那火都烧到天下去了,而且足足一天一夜,又不是没人看到,休要在这里拿我们当傻子了!”
“对啊,如此这般回避,是不是不打算给粮食了!”
“把我们的粮食给我们,快给我们!”
没办法了,这个情绪压不下去了。
官员也只能够按照上面交待的,相当粗暴的法子,对着一旁的军司马道:“赶走吧。”
那名军司马虽不乐意,可也只能这样。
于是,一个招呼过来。
近百名士兵围了过来,而他也开口道:“现在,我命令尔等退回到各自的庄子,如若抵抗,一律军法从事!”
他们的维权在没有任何结果下,便遭到了暴力的驱赶。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众人,看到了那些人手里的刀跟矛,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一退,士兵就往前压。
一步步的驱散,一步步的逼迫。
“哎……”
那个官员双手背在身后,看到这一幕,叹息了一口气,也感觉到可惜。
屯田这么大的事情,好不容易做成了,却来了这样一出。
其实有时候作为官僚也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非得如此。
有这么一个能人,他能匡扶大虞,能够中兴天下,有他在可保天下安宁。
其它的大人物们,为什么就不能够容忍他,然后就专心的纸醉金迷,坐享其成呢?
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这种想法叫做‘躺平不作为’。
“大人,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
突然的,他身边的吏指了指远处。
他定睛一看,发现的确是来了好多人。
乌泱泱的一片,像是这些人援军一样,跟了上来。
与此同时,一名士兵急忙的过来禀报道:“大人,好像是监察使来了!”
“监察使?”他一愣,错愕道,“王水山?”
“是啊,他来了。”
“不是,他怎么来的啊。”
这位官员不由得紧张起来,因为上头有秘密消息,让他们注意王水山的行踪,如果发现,立即抓捕。
毕竟这些人,是毋庸置疑的宋党!
可这家伙,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快去抓,抓……”他抬起手指,想要逮捕他,可这乌泱泱一片,压根找不到人,只能看着人潮和不安,一起涌来。
而在所有人都席卷而来后,在人群之中,有个身着官袍的人,踩着凳子,鹤立鸡群。
“吾乃槐郡监察使王水山!”他高声道,“奉陛下口谕,来为百姓分粮!”
“喔!”
听到这个,百姓顿时一阵欢呼。
“胡说八道!”百姓太多,几乎要把这里淹没,导致官员当场就急了,大声的说道,“我没有听过这样的命令!”
“放肆,汝区区一个屯田分营的八品官,安敢对朝廷正五品官员呵斥!”王水山十分严肃的吼道,“我乃槐郡监察使,槐郡九县县令都受我监督!”
“你不过是一个篡逆的鼠辈,宋时安的走狗!”他说道,“我有离国公和太子的命令,从来没有听说过分粮食的事情!”
“信口雌黄!”王水山正义凛然的说道,“朝廷在屯田之初便说了,屯田所产粮,百姓与官府三七分账,那是陛下的圣旨。你这是在污蔑离国公,还是污蔑吴王殿下抗旨?”
“我,我!”
“既不是离国公和吴王殿下抗旨,那就是你私自所下决定。”王水山愤然的高声呼喊道,“你,莫非是将给百姓的粮食贪墨了吧?!”
一口大锅,就这么突兀的扣在了他的头上。
同时,他还看到这些人从后往前,似乎在递些东西。
看清了,是锄头,是镐把,是镰刀。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狂浪而来。
“……”
他被吓得腿一软,一下子踉跄的坐在地上。而他一倒,数千人的百姓当即涌了上来,他顿时只能像野狗一样,在地上仓皇的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