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两人再次走出偏屋时,马隆已经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躲闪,显得十分拘谨。
随着程野的目光投过去,两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绷得笔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我去睡觉了。”
刘毕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地说道,“明天咱俩一起去福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安排了。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说罢,他朝院子里的其他人吆喝了几声,招呼着张卫东、殷若风等人一起走出了小院,特意腾出了单独的空间。
随着院门关合,小院里只剩下程野、马隆,以及那两个男人。
马隆像是彻底认命了一般,反倒安定下来,脸上的忐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但那两个男人,却依旧浑身抖如筛糠,牙齿打颤,脸色惨白,一副即将被押上刑场的模样。“都紧张什么?”程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随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院子中央的椅子上,目光扫过两人,“我又不会吃人。”
“说说吧,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程程检查官。”左侧的男人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沙哑,哆嗦得牙齿不停打架,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说不顺畅。
右边的男人刚想跟着开口,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腿脚一软,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嗯?
见两人反应如此激烈,程野的眉头微微皱起,顿时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是害怕他的身份,倒不至于怕成这样。
反倒像是
“你们看到了什么?”程野心中一动,循着两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随后又抬手,向头顶的方向比了比。
谁料这一个动作,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右边的男人再也绷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脸上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他颤抖着伸出左臂,猛地往后褪去袖子,露出了手臂上一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橙红色符文印记。
正是枯萎杂兵进入洞穴后,手臂上会被刻印的、用于施展能力的符文。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离开洞穴的缘故,这符文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男人伸着手臂,比了比那模糊的轮廓,又颤抖着指向程野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语无伦次地嘶吼:“您的上方好多好多!”
“几十个不,几百个上千个!数不清洁!”
“什么?”
程野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去。
头顶只有漆黑的夜空,以及繁密的星星,哪里有什么符文印记?
莫非是那些自爆的枯萎杂兵,他们的符文印记,最终都算到了自己这个掌控者头上?
可是之前。
一个瞬间,程野忽的眉头紧锁,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枯萎杂兵每次出入洞穴,手臂上的符文印记都会在献祭时被完全祛除,绝不会残留。
可这两个人,明明已经从福地中出来了,手臂上的印记怎么还在?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两人的情绪:“别害怕。今天我去调查了大梦福地,可能是进入的洞穴稍微有些多,才造成了这种异象。这个东西对你们的影响很大吗?”
“是!是!”
左边的男人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有了它,我们再也出不去了!永远也出不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竟然抱头痛哭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听得人心中发沉。
这倒是给程野整不会了,转头看了眼马隆。
谁料马隆只是苦笑两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解释道:“当初从福地中活下来的人,一共有十七个。但他们的精神,似乎都出了些问题,时不时就会胡言乱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两年来,已经有十二个人因为精神彻底崩溃,选择了自杀,死后都变成了黑烙兽。”
“剩下的五个也就他们两个,还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完全疯掉了。我只能把他们安顿在黑烙兽后方的洞穴里,不敢让他们接触聚集地的居民,生怕惹的他们更加崩溃。”精神崩溃?
程野摩挲着下巴,扫过两人的状态,落在左臂模糊的符文轮廓上。
等等左臂?
程野忽然反应过来,操控的枯萎杂兵,进入洞穴后,符文印记都是出现在右臂上的。
每次献祭生命,消除的也都是右臂的符文。
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左臂出现符文的说法!
莫非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猜想在程野心头浮现。
他不再犹豫,干脆直接打开了面板,将目光投向跪倒在地的两人。
“他们叫什么?”
马隆立刻回答:“左边的叫罗敬,是当初宝灵商队的副管事。右边的叫宋大山,只是商队里的普通成面板上瞬间弹出了两人的姓名。
只是配合度低的可怜,或许因为精神错乱的影响,眼下堪堪上了两位数,不过用来搜索情报却是完全足够了。
程野念头一转,在心底默念道:“搜索与左臂符文相关的所有情报。”
面板微微闪烁,充能值被扣除,很快具现场景。
仅仅是外界一愣神的功夫,从情报空间中退出来,程野恍然颔首。
没错了!
右臂的符文,是大梦福地的标记,掌控着进入与离开洞穴的权利。
而左臂的符文,则是其他人献祭自己的生命后,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什么印记,更像是一种诅咒。
诅咒的存在,无法通过献祭生命消除。
而只要这符文一日存在,他们便永远没有办法离开大梦福地的控制范围。
无形的枷锁,将所有人的余生,彻底困死在了这片深山之中。
“这两人能在我头顶看到符文莫非是有感染源,暗中对我下了诅咒不成?”
程野心头猛地一跳,想明白后顿时有些后怕。
不得不说,这大梦福地的机制也太阴了。
要不是他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全程只采用枯萎杂兵的人海战术对付那些感染源,根本没敢本体踏入洞穴半步,恐怕此刻也要落得和这两人一样的下场。
因为只要被任何一个感染源诅咒一次,就算诅咒没能判定成功,单是被福地打上标记,都是一重大麻烦至于此刻那些漂浮在他头顶、却无法准确定位的诅咒,程野稍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缘由。想来是那些感染源诅咒的,本都是单个的枯萎杂兵。
杂兵死亡后,这些诅咒因为残留着他的气息,才被福地强行关联到了他的身上。
但又因为没有直接对应他的本体,所以才呈现出这种诡异的、漂浮在头顶的状态。
没想到,竟把这两个早已被诅咒折磨得精神脆弱的人,给吓成了这副模样。
毕竟,对他们而言,一个人对应一个诅咒。
那他头顶这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符文,便意味着他手上,必然沾染了上千人的性命,十足的刽子手。思索的功夫,罗敬与宋大山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脸上满是麻木,仿佛刚才的宣泄,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程野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左边的罗敬身上。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这宝灵商队的大管事姓罗,副管事也姓罗,莫非和罗晓雪的堂叔罗佑,有着什么关系不成?
他想了想,干脆开口问道:“罗佑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啊?”
瘫坐在地上的罗敬,顿时浑身一震,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涌起一丝恍然。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过了,久到他的记忆,都有些错乱模糊。
过了三四秒,罗敬才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回道:“罗佑大管事他是我们罗家的家主!是宝灵商队的创立者!”
还真有关系?!
程野顿时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碰到罗家商队的幸存者。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些。
他继续追问道:“那罗晓雪,你知道吗?”
罗敬闻言,再次呆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半晌,才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她是谁了。”
程野也不勉强,换了个问题:“宝灵商队你们罗家,总共有几支商队?”
“三支!”
这次,罗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道,“宝灵商队,负责花省全境的货源与销路,是我们罗家的根基!宝塔商队,专做广省内部的短途周转,负责疏通渠道!还有一支宝帆商队,专门盯着海省的沿海码头和岛屿贸易,那里的利润最高!”
“规模还不小啊”程野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倒是没想到,罗晓雪的这个堂叔,确实有几分本事。
竞然将商队做到了三支的规模,覆盖了广省、花省、海省三个省份。
如果不是石省这些年太过贫瘠,没什么商业价值,以罗家的实力,再加上罗晓雪的这层关系,想要将商队的触角延伸到石省,恐怕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不过现在,宝灵商队在大梦福地栽了个大跟头,全军覆没。
这两年来,罗家的实力,应该是伤筋动骨了。
想到这里,程野轻咳一声,没有再在罗家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将话题又拉回正轨。
目光重新落在两人左臂的符文上,沉声问道:“关于左臂的这个符文,这两年来,你们就没有尝试过用献祭的方式,将它消除吗?”
“试过!我们当然试过!”
罗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麻木瞬间被绝望取代。
他呆呆地摇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没有用的!一点用都没有!就算献祭再多的活物,这符文也纹丝不动!这是我们的报应!是我们大意、贪心的代价!我们只能困守在这里,日日夜夜在噩梦中挣扎,直到最终走向死亡!”
“献祭无用”
程野蹙眉,倒也没有意外,“既然如此,那就说说当年你们是怎么跑到大梦福地里去的?”“是黑歌商队!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
一提及往事,罗敬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炸药桶,忽然激动地双目赤红,状若疯癫的开始控诉。并非什么感染源从中作祟,也不是宝灵商队贪心不足,妄图闯入福地攫取利益。
商队行走荒野的路线,向来规划得极为小心,会尽可能避开所有已知的危险区域,甚至避开和其他商队可能重合的路线,绝对不会主动去冒险。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危险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根据罗敬的描述,当年的祸事,根源在于宝灵商队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将商队的运输路线,全盘泄露给了竞争对手黑歌商队。
黑歌商队提前在前方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宝灵商队猝不及防,根本无力抵抗,只能仓促掉头逃窜。为了活命,最终不得不剑走偏锋,一头闯入了危机四伏的大梦福地。
只是,进入四九福地容易,想要从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出来,却难如登天。
不清楚大梦福地的规则,再加上队伍内部藏着叛徒,一群人被困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信任的堤坝逐渐崩塌,自然而然地,便演变成了一场尔虞我诈的狼人杀。
因为福地内日月无光,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时间标记,更没有正常的生活节律,所以那些逃出来的人,才会向马隆描述出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在他们的感知中,短短一个月,竟像是漫长得如同十个月。至于发现献祭能够造物的秘密,其实源自一场意外。
在揪出队伍里的十多个叛徒后,幸存的商队成员义愤填膺。
为了审判这些叛徒,所有人都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诅咒着,有人希望能用这些人的命,换来干净的饮水;有人希望能换来温暖的太阳;还有人渴望得到充足的食物和物资。
而就在他们的诅咒声中,献祭成功了。
那些他们渴望的东西,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如同神迹。
可也正是这一发现,商队最终走向了人人自危的绝境。
每个人都担心自己会被其他人当作祭品,用来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同伴之间互相倾轧、彼此试探,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被彻底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大哥他疯掉了!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他,尊敬他!可他为了弥补商队的损失,竟然对着自己人下手那些黑烙兽,就是他的杰作!”
罗敬一脸惊恐地吼出这句话,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血腥的一幕。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再度嚎啕大哭起来。
程野转头看过去,马隆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无奈的神情。
“罗布主管确实是个好人。”
他轻声说道,语气复杂,“但好人不长命。他肩头扛着的压力,可能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最终走向了极端,彻底疯掉了。”
罗敬口中的前因后果,与马隆之前给出的信息,几乎是完全不符。
什么保守派与激进派的斗争,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内部背叛引发的矛盾,最终在封闭环境的催化下,衍化成了部分人的野心膨胀,酿成了这场悲剧。
理性地去思考,如果当年商队最开始,就用那些叛徒作为祭品,献祭打开福地的出入口,再通知黑烙山聚集地的人,抓捕周边的变异生物投入其中,维持出入口的稳定,那么所有人,或许都能活下来。但这终究只是事后诸葛亮。
在那般封闭、绝望、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做出任何极端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不知道主动献祭自身,能不能消除这两人手臂上的印记?”
程野心下暗自琢磨。
罗敬之前的所有尝试,都是带着变异生物进入福地,主动献祭这些生物,试图抹除自己手臂上的符文印记。
这就存在一个关键的主观性,是他们自身想要主动解除大梦福地的标记。
这与误入洞穴时,被福地被动打上的标记,完全是两码事。
可要是换一种方式呢?用换命的方式呢?
用枯萎杂兵作为祭品,献祭给福地,以此来换取解除两人手臂上印记的机会。
这样一来,主动便变成了被动。
“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不管是从宝灵商队与罗家的那层微妙关系考虑,还是单纯为了测试大梦福地的深层机制,这件事都值得尝试,横竖不过是浪费两个杂兵而已。
而且也不必用两个还算正常的人,完全可以从那几个已经疯掉的人开始测试。
程野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明天一早,跟我去福地,我或许能帮你们解除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