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背对着越来越澄澈的晨光，逆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别过来！”季微雨厉声喝到，她扶着软倒下去的余渺渺，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谢清远在看余渺渺。
鲜红的血珠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滚落，如红烛泣血，色彩鲜明夺目。
他想起雪山上白梅盛开的那天，折玉闲来无事，第一朵花开他就发现了，兴冲冲地催着他去看。
他的歪理一大堆。
“寻常梅树花期一年一次，我们这株一百年才开一次花，多不容易啊。人家小梅花辛辛苦苦一百年，才能为我们大仙尊开花，您不去看看，多不给面子啊。小姑娘性子脆弱，说不定就要躲在哪个脚落哭哭啼啼呢，到时候整个雪山都是她哭鼻子的声音哈哈哈。”
“你确定你想听到呜哇呜哇的声音？”
其实在他说到前一句的时候，他就已经迈步了，只不过折玉这人实在讨厌，他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来游说，即便他说第一句你已经同意了，他也硬是要把剩下的给叭叭完。
雪停了，山巅少有的现出几缕暖阳，金灿灿的覆在白梅上，更添几分韵味。
还没走近就闻到淡淡的冷香，夹杂着霜雪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在风中飘荡。
梅树算不得高大，最顶尖的一根枝条也没能没过他头顶。
折玉跟他说过是为什么。
“这是人家小花灵对你的尊重，受神力滋养的梅树当然可以无惧严寒气候，长得壮实，但人家怀着对你无比的敬意，不愿意高过你，让你赏花都不用抬头。贴心吧？啧啧，这小花灵真不错。”
微风拂过树梢，无数花瓣纷纷随风飘落，绕在他身侧盘旋，有灵性似的亲吻他的衣摆。
这样的胜景只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仍旧是一个暖阳天，但白梅却无法挽救地枯萎，花灵日渐虚弱。
他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个遍，毫无作用。
自那以后，雪山上再没看见过太阳。
“别过来！这跟我无关，是她自己——啊！”
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鸟鸣，远远的的一声之后，是漫长的冷寂。
空气冷得滴水成冰。
“好。”谢清远停住脚步。
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清风卷起落叶，吹过街旁商铺的幕帆，吹动女孩披露到肩上的长发。
不知道是不是头发也会随年龄增长，她的头发比小孩模样长了很多，挽着半月髻，垂落下来的一半长发在风中飞舞。
有一缕碎发被吹得贴到了她的脸颊上。
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碍眼，像是看到门派掌门看到门中弟子将门派最为著名的剑法练错般痛心疾首，恨不能自己亲手按着弟子，手把手教他一遍，却徒劳地发现自己不能。
德高望重的掌门不能亲自下场教一个不知名的门中弟子。
隐居云端的神明不能为一个命途难测的小妖停留。
于是，他眼尾压得很低，装作没看到自己心里疯狂生长的野草，没听到四肢百骇里血液逆流的沉重而巨大的闷响。
终于，他伸手将那缕碍眼的发丝捋了回去，向来清冷的双眼微微弯了一下：“谢谢你。”
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宛如叹息。
近处的商铺已经陆陆续续亮起灯，开门，收拾店铺，准备作着开业前的准备。
小摊小贩推着小车慢悠悠地找到自己的摊位，开始布置。
卖菜的、卖早点的是最先醒过来的，接着整座小镇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于是街上迅速热闹起来。
天边飞过一群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地从这边飞到那边，愉快地开始觅食。
这座小镇的清晨静谧而安静，热闹而舒心。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井然有序。
身处其中的人不自觉就放缓了脚步，沉浸在小镇悠闲而惬意的清晨里，一整夜的不安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清远抱着软绵绵的小妖，步行穿过长街，还能有余力买了一份桂花米糕。
像是有一阵千年难遇的暖风翻山越岭终于抵达了雪山之巅，吹化了山间万年不化的坚冰，露出底下一层柔软。
长街另一头，正准备拿着通关秘籍大干一场的梅钦钦忽然愣住了。
不止她一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副本：月神的菜单遭到严重损毁，副本将在10秒后关闭，正在开启传送通道。10、9、8——】
没有比刚刚拿到通关秘籍就听到副本要关了更坑爹的了吧？
早不关晚不关，偏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有没有点公德心了还！
听到这个声音，赵羌贤倒是松了一口气，他真怕梅钦钦的办法出什么差错，把他家的小袋子给折在这里了。
王乐看见他明显松气的神色，挖苦道：“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以苏代现在的状态，指不定系统会不会判定他被副本同化，让他永远留在这里呢。”
赵羌贤立马跨脸，不是吧？
“别吓他，副本出问题的话，系统会对主播宽容很多，苏代应该没事。”
“谢谢谢谢。”赵羌贤又松了一口气，默默和王乐拉开距离，忧愁完身边的事，他又开始想其他人，“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余渺渺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小种子，被掩在冷冰冰的雪地里。
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来一丝暖光。
她惊喜万分地迎上去，伸手去触碰，却发现她以为的柔软其实也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一层。
能化了点儿都是意外之喜，她也没奢望能忽如一夜春风来，所以这一点点的改变已经足够让她欢欣雀跃。
她好想在那层雪地里转个圈儿，打个滚儿，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柔软的雪地里。
于是她暗戳戳地拼命挪动自己的小身子靠近了他一步，唇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连悄摸摸行动的脚尖都带着雀跃。
她会长成一棵漂亮的树，永远永远在这里陪着他。
【恭喜主播达成心愿！】
嗯？
哦对了，她好像当了什么主播来着，还许了愿，她的愿望是什么来着？
尽快长大？
不是。
看见太阳？
也不是。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向系统许的愿望是：希望仙尊能笑一下，一下就好，她就能满足了。
系统的提示音一样的还是硬邦邦没有任何情绪，但余渺渺此刻心情非常好，她觉得这个声音也是来恭喜她的。
余渺渺和出生就知道她和无定海里的大妖不一样。
她无父无母，在某一年大雪时，凭空出现在无定海。
从她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地知道，无定海终有一天会被手持仙剑从天而降的仙尊剿灭。
这是她的天赋，能够预知到既定的命运。
命运不可更改，规则不能撼动。
这是她无比清楚地事实。
然而，既定的命运在她眼前崩裂，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声势浩大，惊天动地。
两次。
第一次是仙尊持剑入无定海那天，本该丧命的她阴差阳错逃过一劫，还得以近距离接触仙尊。
第二次是现在。
她明明就那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咽喉，力道那么大，气管都碎成了渣渣。
为什么她还活着？
某些人是不知道逆天改命会付出代价的吗？
某些人真是仗着自己是神就为所欲为。
算了算了，他是神，咱惹不起。
不过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要——
【检测到主播心愿已达成，主播将在倒计时结束后脱离系统。倒计时1分钟。】
【感谢您的参与，直播系统全体工作人员祝您生活愉快，永不再见。】
什、什么？
等等等等！
“001！等等，为什么就脱离系统了？咱不用走到这一步吧？”
【主播您好，这是直播系统的正规程序哦，预祝您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开心。】
“心愿实现就得离开系统，那如果我还有心愿呢？”
【只要您实现心愿的欲望够强烈，还是有希望被系统再次选中的呢。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意思就是，这个系统其实是根据欲望强烈程度来选人。这样也能说得通，毕竟要通过这些恐怖副本，如果没有足够强硬的心理素质，还真的挺难的。
但是余渺渺能有什么心愿啊。
小猫咪能有什么实现不了的心愿吗？
除了跟那位仙尊大人沾边儿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愿望并不是你们系统给实现的。我的积分也没有用完，对吧？”
【是的。】
“积分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