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没人,江宝翎朝深处走去。
巷子里有纵横交错的支巷,走了一段,她听到了某个支巷处传来文蔚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个贱种也想考功名?你也配?我告诉你,三年前我能让你被停考,以后我依然有办法让你停考!这辈子,你也不要想有出头的日子!打,给本公子继续打!”
这就是左相府的荣耀,众人眼中最年轻的举子。
谁又能想到他表面君子温文尔雅,背地里却是这样一副面孔?
接着,是一阵拳拳到肉的声音,以及一道隐忍的哀叫声。
江宝翎怕文蔚认出她来便没有过去,躲在一处支巷里,等文蔚他们走了,才去了那处支巷。
灰衣男子便是文家那位因作弊之实被停考三年的文蔚同父异母的弟弟文澜。
此时他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嘴角正往外渗血,好在石板路干净,他的衣裳除了有些皱,却并不脏。
江宝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绢,蹲下身递给文澜,“你还好吧?”
“死不了。”
文澜看了江宝翎一眼挣扎着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年约十七八岁,生得高鼻大眼,气宇轩昂,原本看起来阳光的长相,却有着不得志的阴郁和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感。
“文二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江宝翎压低嗓门开口,和她平时的嗓音区别还是挺大的。
“你是谁?你怎知我的身份?我不记得我认得你。”
“我不认得你,但我认得你大哥文蔚。”
听到江宝翎提起文蔚,文澜脸上的阴郁更重了,手紧紧地把江宝翎给他的素绢握成一团,“你认得他,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呵。”江宝翎笑出声来,“楚京城认识少年举子文大公子的人可不在少数,难道他们都不是好人?文二公子,识人不是这样识的!”
听到“少年举子”几个字,文澜紧紧地抿着唇,并未回江宝翎的话。
的确是他狭隘了,但文蔚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
表面阳光,内心肮脏!
“刚刚文大公子的话我都听到了,文二公子,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相信三年前若是兄台能正常参考,头名解元必定没文大公子什么事,汶州最年轻的少年举子,也落不到他头上。”
文澜听着,把头埋在双膝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三年了。
乡试时无端被人搜出他的衣裳里夹带了纸条,当场被戳穿,任凭他怎么解释都无人相信。
事后,文蔚竟然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是他买通了搜身的人和考官,连委婉一些都不肯。
偏偏祖父和父亲半点也不肯听他辩解。
三年来,他遭受了太多的白眼和委屈,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厌弃和谈论的对象。
不说他的父亲祖父和家人,便是他的亲娘和亲妹妹都怪他连累她们受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他生病险些挺不过去都不肯去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里,他和阴沟里的臭虫无异。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宝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安抚他,等他哭够了,又递给他一条干净的白色素绢。
“让你见笑了。”
文澜接过帕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对江宝翎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你是三年来我遇到的第二个愿意相信我是被陷害的人,有些激动了。”
江宝翎有些好奇,“敢问第一个相信你的人是谁?”
“镇国公府的男儿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文澜眼里难得有了一缕柔和的光芒,“他是镇国公府的江三公子江遇。”
三年前他从汶州回京,迎接他的便是祖父和家人嫌弃的眼神和铺天盖地的遣责,他一时想不过味,想要跳镜湖以死证清白。
是江遇救下他。
说他相信他是被陷害,但他就这样死了,旁人定会说他是畏罪自尽,哪里还能证清白?
他深以为然,才苟活到今日。
原来是她三哥啊!江宝翎毫无心理负担地夸道:“江三公子人不错。”
她还奇怪昨日在左相府为何三哥会向他要手炉呢,原来跟他是老交情了。
只是她没想到文澜对镇国公府的男儿评价竟然这么高,但也不是全都光明磊落,至少江靖元和他儿子江远就谈不上磊落。
言归正传。
她特别能理解文澜的心情,也对他的遭遇感到同情,但她找他的目的,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同情他,说上这样几句话呢?
“文二公子,这天实在太冷了,我在惠春茶楼定了个包间,不如我们去那里坐下来好好聊聊,你也冷静冷静。”
文澜终于没有拒绝,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身上的皱褶,跟着江宝翎出了巷子。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惠春茶楼。
正对大门的高台上,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在说书。
他讲得声情并茂,引人入胜。
江宝翎听了两句便听出来,说的竟是几年前她的父亲只身入西凉敌营营救二叔的事。
她心里与有荣焉。
再看文澜,竟也有些入了迷,甚至眼神中还有些向往。
许是向往她爹的功夫和只身入敌营的勇气?抑或她爹跟二叔的兄弟情?
江宝翎这样想着,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二人直接上了二楼的春华包间,江宝翎让铃兰去跟掌柜的要了一套笔墨上来。
落座后,江宝翎笑着拎起茶壶给文澜倒了一杯茶道:“这里的碧螺春我喝过几次,感觉还不错,文二公子你尝尝。”
文澜也不怕她使坏,端起茶盏一口抿了一口道:“清香淡雅,鲜醇甘厚,的确是好茶。”
“文二公子喜欢就好。”江宝翎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直言问道:“文二公子,你难道就这样郁郁下去,不再重新振作起来?”
江宝翎的话让文澜苦笑不已,“我的名声都毁了,即便考上举人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换了一群人来羞辱我罢了。再说,我那兄长又怎会看着我振作起来?”
“那就先打垮他,把他踩进深渊,让他将你这三年走过的路都走一遍!”
“呵,公子说笑了。”
文澜脸上的苦笑更甚,“我一个庶子,怎能和他一个站在云端高阳、深受咱们左相大人和如贵妃娘娘庇护的人斗呢?”
江宝翎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心道,左相大人只怕自身难保了,哪里还管得了别的?
“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看见他垮掉。”
文澜咬牙,眼中更是恨意迸发,“他害我那么惨,又时不时地借故羞辱殴打我,我做梦都想将他踩进泥潭里!”
“那你祖父那里……”
文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来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能把文蔚拉下神坛,我文澜今后必定以公子你马首是瞻!”
他又不傻,怎会不知道江宝翎这样做定有她的目的?
但作弊一事已经成了他的心魔,如果不把这心魔给拔出,他觉得他要不了多久定会抑郁成疾。
他都要活不了了,还管得了他左相大人?
江宝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便和文澜说下自己的计划,听得文澜瞠目结舌。
计划是绝好的计划,定能让文蔚成为过街老鼠,文澜都有些等不及了。
只是……
“你有把握吗?”
“你放心,这事我有十足的把握。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文澜点点头,“我记下了。”
接着,江宝翎提笔在纸上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待墨迹干后递给文澜,“这个,你拿去誊抄一份然后把它毁了,最好再背下来。初八那日,栖枫阁有个诗会,你去参加,找个由头把它散播出去!”
好字!
文澜在心里先赞了一边江宝翎的草书,一目十行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惊奇。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江宝翎在他问起之前起身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
文澜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将纸张叠好贴身放好,问,“敢问怎么称呼你。”
“叫我云泠吧,云上月的云,泠泠水的泠。”
“云公子,你的帕子脏了,待我洗了再还给你。”
“不过是两张素帕,文二公子扔了便是,不必费心洗了。”
丢下这话,江宝翎便带着铃兰走了。
包间里,文澜把素绢放在鼻端嗅了嗅,香气虽淡,却沁人心脾。
那是京中女子最近几年惯用的辛夷花香。
刚才他就闻到了。
姓云啊……
阿遇的娘不就是庆国公府云家的大小姐吗?
且她的眉眼和阿遇有几分像,难不成是庆国公府的某位小姐?
只是,她为何要帮自己?
阿遇知道吗?要不要告诉阿遇这件事?
算了,她这样做必定有她的目的,还是不要告诉阿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