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枫道:“一般的侍从,小姐又怎么看得上?若论秦家常来往的大臣和部将,倒也有几个出挑的,但小姐并无机会交往。”
我沉吟不语。
沈小枫犹豫片刻,又道:“不过脱了牢狱之灾后,小姐似乎很喜欢往定王府走动。若换了以往,再不肯留宿在别处的。”
我叹道:“你倒是玲珑。”
沈小枫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大小姐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我不答,转而问道:“二哥待你怎样?”
“当然……挺好的。”灯笼中的烛火透过朱红绫纱照出,将她英秀的面庞映住,散着柔和温润的霞晕,“不过,他似乎也觉察出上当了!”
我失笑,“那又怎样?好多夜的夫妻做过来了吧?难不成这会儿还赶你嫁人?”
沈小枫羞窘。
我携了她的手柔声问道:“你怪不怪我?”
沈小枫羞红了脸,却道:“大小姐的心思我都知道,我的心思大小姐也都知道。两厢情愿的事,又怎会怪大小姐?我也盼着尽快为他生个孩子,他的笑容应该能多些。”
我打量着她,轻笑道:“嗯,相信……很快会有的!”
说话间已到了素素卧房,推门进去看时,她正侧了身向里卧着,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将她压在被子上的手塞回被中,掖好被,立于床畔看着她那张和我颇有几分相像的面庞,柔声道:“我晓得你不愿入宫。你父母俱亡,孤凄无依,若有一分可能,我又何尝不愿成全你寻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琴瑟相和?可你自己看看,秦家还剩谁!二叔的情形你看到的,能强撑着打理家务已经不错了。而我……我不晓得旁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病,已经支持不了几年了!”
她依然闭着眼睛,长睫却微微颤动。
我继续道:“定王很优秀,优秀到他再残忍再冷酷,依然有女子趋之若鹜。可你晓得他在认可太子登基前为何一定要娶我?不错,他喜欢我,但他同样喜欢秦家铁骑。若秦家无人支持皇上,无法保持皇帝和定王之间的平衡,我死的那一天,秦家军将顺理成章成为定王的兵马。皇上会死;秦家其他人也会因为影响定王执掌兵权而被以种种借口屠戮殆尽。”
我指向秦府的方向,低沉说道:“那座辉煌了五世的府第,将在我们的手里覆灭,甚至可能和明家、俞家、端木家一样,背上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罪名。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祖先的功勋和鲜血,只记得那些上位者刻意为我们编排的不义和罪恶。素素,若你放弃,姑姑是不是也该放弃?我来日无多,少操些心,或许还能多活些时候。”
扶了沈小枫,我转身往外走着。
拉开门时,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然后是素素呜咽着在说道:“姑姑,我愿意。我愿意入宫。”
我哽咽道:“好……好孩子!”
步出门,脚步踉跄,泪珠禁不住滚了下来。
沈小枫急扶住我,擦着泪水低声道:“大小姐,别这样,哪里会这样惨了?我问过卫玄道长,问过桂姑姑,大小姐的病说严重也不严重,只要少思少虑,放开胸怀,即便不服药,也可自然痊愈。大小姐的病,说到底,是心病啊!”
“是哦,是心病。”我黯然一笑,低低道,“小枫,人看着秦家怎么尊荣显贵,可为何秦家之人,竟没有一个活得开心自在的?连秦家的女人,从姑姑,到我,到素素,都没有一个幸福的。活着……如行尸走肉一般!”
我定定地站在夜风里,盯着落叶翻滚,秋色苍茫,捏紧了拳,几乎是尖厉的嗓音,憋出了最后几个字。
“大小姐!”
沈小枫失声唤我,差点丢了灯笼将我抱住。
我神智一清,勉强笑道:“我没事。走吧,过来久了,王爷该等得不安心了!”
果然,走不多远,已见司徒凌自己提了盏灯笼站在路口。
我走过去,为他拢一拢衣袍,微笑道:“明日一早便要上朝,不是让你早些歇息吗?”
他却张臂将我揽住,轻轻拥到怀中,几乎将我大半个身子笼到他斗篷里,才柔声道:“哪里睡得着?刚远远看着你们的灯笼顿了好一会儿,想来是素素倔强,又惹你伤心,也不敢过去瞧你。有些话你不肯和我说,好歹让你告诉小枫,也不至放在心里白白把自己憋坏了。”
我携了他的手,轻笑道:“相识二十年,我在想什么,又有多少你不知道的?只要你明白我剩下的岁月都会守着你,也便够了。”
他沉默,然后拥我前行。
天边有月,极圆极大,却是近乎凄厉的红色,怎么也映不亮这初冬的夜晚。
再隔一两个月,狸山的腊梅该开花了吧?
那里的月色,仿佛在最寒冷的冬天都是晶明的。
曾经花前月下,转眼海角天涯。
情若如连环,恨当如流水。
魂散梦亦凉。
第二日,趁着司徒凌上朝,我写了封书信让沈小枫亲自送去给淳于望。
原盼着他接了嫦曦后尽快离开大芮,谁知司徒凌偏不肯让他们如意。现在便是再挑宗亲的女儿,宫中连连变故,估计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下来。他完全可以先行回去,日后再派旁人迎候新的大芮公主。可暗中打听驿馆动静,他好像根本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
他和相思在大芮一天,我的心里便一天不踏实。
即便瑶华宫一别后,他从未主动联系过我,也未有任何让我不安的动作,可我还是不放心。这样久久滞留在大芮,实在让我心惊胆战,只得去信劝他尽快离去。
未至午时,沈小枫便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
他竟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回复。
沈小枫道:“他正带着相思小姐在鱼池旁喂鱼,相思小姐看见我开始欢喜,后来就扑在她父亲怀里撅着嘴不说话了。”
相思看到她欢喜,是猜着我是不是也去了;待看到我没去,自是倍加委屈,躲在父亲怀里找安慰了。
我想像着相思开心或伤心的小模样,不觉酸楚一笑,问道:“淳于望呢?他有没有看信?都说什么了?”
“轸王即刻便拆信看了,然后……然后……把那信撕作了碎片,都扔在鱼池里,跟我说,知道了。”
我一呆,“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送客。我……我站不住,只得出来了。”沈小枫纳闷道,“大小姐你那信里到底说什么了?他看着……很不高兴呢!”
我轻叹,“还能写什么?无非告诉他,罗敷已有夫,劝他为自己和相思打算,尽快离开北都是非之地。”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沈小枫瞅着我,半晌才道:“我往外走时,他抱着相思站在鱼池边大笑。他大笑着跟相思说,相思,你娘亲想把我们赶走呢,赶得远远的。相思,你说,我们要不要走?”
我说不出话来,定定地看着沈小枫,竟想像不出那个看似风雅蕴藉实则心机深重的男子是用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那笑容又该是怎样的笑容。
许久,我问:“相思呢?相思有没有说什么?”
沈小枫道:“相思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轸王。”
“怎样看着?”
“就是……像你刚才看着我这样,定定地看着。好像看着我,又好像没看;好像没有哭,可明明好像伤心极了,伤心得哭都出不出来……”沈小枫看着我,忽然打了个寒战,勉强笑道,“大小姐,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我忙转过头去,说道:“并……并没有什么,只是天果然冷了。给我倒杯烫茶来。”
沈小枫忙应了,走了几步,又转头看我一眼,低低道:“原来没觉出来,现在在发现,相思小姐真的长得很像大小姐,很像很像……尤其是性情……”
她说完,又似懊悔不该多嘴,叹了一声,转身出门让人倒茶。
我盼着用孩子稳住司徒凌的心,待素素入宫,司徒永也会略为安心,如果一切顺利,大芮朝堂在几年内都应该会是我所期待的平衡状态,芮帝、定王相安无事。
但正当秦府紧锣密鼓地预备着素素入宫之事时,宫中又出事了。
消息传来时,我和司徒凌正在一间临水的抱厦里对弈。我早早穿上了厚厚的水碧色羽缎披风,司徒凌依然只是夹衫,听我吩咐了,才由着侍女为他披上了一件玉白色大斗篷,——因德太妃过世不久,文武官员脱了衰服,依然得穿素服。司徒凌酷爱深黑衣袍,但接二连三出去,这身素服竟似脱不下来了。
这样的浅色衣裳映得他阳光下的面庞甚是柔和,拈子沉思时神情更是安谧,再没有寻常那冷冽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锋芒。
如同被小心收藏于鞘中的绝世宝剑,握在手中也觉安心,不怕哪天不防备剑芒便奔了出来,伤人伤己。
我微笑道:“凌,你还是下棋时看着最是英姿潇洒,别有一番光风霁月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