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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春色融,红烛杨花梦(三)

我自然知道。这个拓跋弘和拓跋轲父子俩性情应该很相像,都以为自己的宠爱能浇熄女人心中的恨意和怒火,臣服于自己的绝对权威之下。

可惜,我不曾臣服,差点要了他们兄弟的性命;母亲不曾臣服,却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段来报复。

母亲说了开端,沉默片刻,到底继续说了下去:“我那时候啊,还很年轻,没有你的胆大妄为,可也挺任性的。我讨厌每晚和拓跋弘在一处,有时便有意将他灌醉,熄了烛火,在侍女中找个跟我身量差不多的去侍寝。后来侍女有了身孕,我便也装作有孕,一则免了侍寝之苦,二则也想着有个孩子伴在身边,或许能让我睡里梦里不再总想着我失去的孩子。谁晓得那孩子长得太像拓跋弘,我瞧了实在不喜欢,看都懒得看一眼。那拓跋弘倒是爱惜得不得了,我也只得勉强装作疼惜的模样。”

这一次,我当真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了。

错了,原来又错了。

拓跋顼不是我的亲兄长?

心跳得厉害,仿佛即刻要跳出我的胸腔一般,我屏着呼吸,用手使劲地按着,按着,还是觉得一阵阵地疼痛和晕眩直卷上来。

母亲倒是立时发现了我的不妥,立时撑起身来,擦着我额上的汗水,又摸一摸我的手,惊道:“阿墨,怎么了?手脚这么凉?哪里不舒服了?”

“没……没什么……”我克制了自己身体的颤抖,勉强答着。

昏沉沉中我不由想着,我到底在介意什么?害怕会什么?

拓跋顼不是我的哥哥,不是更好?

拓跋氏两代帝王,他的父亲与兄长,都丧生在南人手中;而我生父萧彦,同样因他们兄弟而死。

于家,于国,我们之间,存在的无非是血海深仇。

我甚至已是萧宝溶的女人。

我究竟还在冀盼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冀盼什么?

南朝北朝,势不两立。

再见便是敌人,生死相搏的敌人;即便我放过他,他不会放过我。

魏帝战亡之耻,南浦败逃之辱,以及我负心别抱之恨,只怕拓跋顼一个也不肯放过。

如今,他已不是北魏的皇太弟,而是正式登基的大魏皇帝了。据说他登基之前,曾在诸部大臣前沥血为誓,将踏平南朝,为父兄复仇。以冷峻无情出名的拓跋轲,被谥为宣武皇帝。凭他万千机心,铁血手腕,终于没能逃过一抔黄土。

“阿墨,阿墨……”母亲又在唤我,神情忐忑。

我努力收敛着自己莫名的感伤惊惶,用力咬着唇抿出点血色来,不让自己显得过分苍白,向母亲笑道:“没事,没事。只不过……我原以为我可以认个北魏王爷做哥哥呢!”

“哎,你可傻了不是?北魏皇室的人,哪里是我们可以沾惹的?这群人……永远只知道抢夺天下,争夺权力、财富、美人。阿墨,你要小心,别再落入魏人手中……成为他们至高无上权力的点缀。”

我默默无言。

拓跋轲……或许真的是把我当作权力的点缀吧?只是死后从衣襟中滚落的凤纹臂钏曾一度让我怔忡良久。

可拓跋顼呢?

伤心地滚落到我颈窝中的温热泪水……

竹林萧萧中精心准备的爆竹,悲伤而充满希望的微笑……

携了我的手,求恳我再跳一支舞……

为什么我心中变幻着的,都是相山初遇时那个容貌清好端雅、性情倔强纯净的少年剑客?

他明明也曾很冷漠地对待我,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杀害我亲近的心腹侍卫。他的金甲凛冽,剑尖滴着南人的鲜血……

我努力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转过头强笑着问母亲:“当日他能在战乱中幸存,想来是他的亲生母亲在身边照应吧?”

这一回,轮到母亲沉默了许久。

长睫低处,她的眸中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后悔,似和眼睑下的浓重阴影混合到了一处。

“阿墨,他的亲生母亲早死了。”母亲低低叹道,“那时,我真是太年轻了。我恨拓跋弘,但又逃不开。我不想活得狼狈。那个侍女育下那孩子后,便有些轻狂起来,言语之间对我颇是不敬。我怕日后她会因此生事,不等那孩子满月,便找了个由头让人将她勒死了。原以为凭着那个孩子,我尚能在北魏妃嫔如云中安享我的富贵尊荣,谁知遇到了兵败……是我太过要强不肯饶人,生生地害了一条性命呢!”

我的手足如坠冰窖,那种冷和凉,几乎把我的血液都冻得凝结。

拓跋氏和我之间,到底有多少说不清的恩怨情仇?

我竟已数不清楚。

我宁愿是他欠我,让我可以理所应当地仇恨他;可他现在看来,竟是我欠他更多?

他和拓跋轲自然不会知道这桩早被战乱和血光掩得无踪无影的陈年秘事,所以拓跋顼才会到南朝来,寻找他在战乱中失踪的母亲,。

在他的心里,他的母亲就是霓裳夫人,温柔婉约会跳曼妙舞蹈的霓裳夫人,再也不会知道,他自以为的母亲正是他的杀母仇人。

拓跋顼比我更可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是谁,连报恩报仇都找不到正确的人,连他喜欢的人都是害他成为孤儿的凶手的女儿,无视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舍命付出,一再地辜负他,伤害他……

相山的春风已薄有暖意,但夜间又冰凉了。哗啦啦鼓入窗棂时,案几上的小烛灭了。

一室的静寂黑暗。

母亲在床上辗转半天,终于沉睡;而我保持着一个姿势蜷卧着,看来也像是沉睡,脑中却一直有根针在扎着,刺着,疼得根本无法入睡。

悄悄地伸出手,用指甲在被褥下的木板上一笔一笔划着字。

划了一个又一个……

又隔了好久,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写着的,其实只有一个字。

顼,顼,顼,顼……

自以为已经足够坚强,原来神经还远远不够强韧。

第二日我便病了,一直发着高烧,却咬紧唇,不肯吐出一个字。

我怕我吐出的,也会是那个下定决心忘记的人的名字。

随行虽有御医相随,可到底在山中,取药煎药都不方便,服侍的人也少;而萧宝溶一听我病了,立刻认定是相山春暖乍寒的气候让我经受不住,才着了凉,即刻命人将我接回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