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病,居然又是许久。
萧宝溶说惠风宫空旷,不宜静养,径让人将我安排在他最喜寝处的闲月阁中,每日上下朝回来,便回阁中来瞧我。他本该入住武英殿或乾元殿这样的正殿,但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这处相对偏僻的颐怀堂,只要没什么重要的事,便悄然地守在卧室中,倚在案边静静看书或披阅奏折。
他始终是个安静的人,即便已是九五之尊,依旧保持着优雅安闲的生活习惯。每次迷蒙间醒来,总是看到他依旧一身清淡的素衣,不慌不忙地喝着茶,连看各处奏折时都很是恬和,
有萧宝溶在一旁守护,我本该安心才对。
可我偏偏又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有了身处魏营那种连睡梦中都不敢说出自己心里话的惊惶。
好几次烧得迷迷糊糊,呜呜叫着惊醒时,嘴角中竟咬紧了被角,不敢唤出一个字来,而背心已是湿淋淋一片。
抬起蒙蒙的眼,每次都是萧宝溶匆匆赶过来,再不管自己今非昔比,已是万乘之尊,依然挽起袖,亲自取了清茶或汤药,扶了我起来喂我。
他的怀抱依旧是熟悉而亲切的杜蘅清香,微笑也是同样的清隽秀雅,见之忘俗。我放松了自己倚到他身上时,心情似乎轻松了些,却又心虚般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就像,不敢直接喊出梦中那个人的名字一样。
“早知不让你去相山了。不然待天气和暖些,我陪了你一起去,探了真人便回来。”这一日,看我吃完药,萧宝溶静静地和我偎依片刻,和小时候一般抚着我的头发,自己懊恼着。
他在外人面前早已改过口来,以“朕”自称,言行举止全然是一国之君的尊贵优雅;独在我跟前还是和以往一般称呼着,就像我也一直只习惯叫他三哥,再不管我和他的感情是不是早已超出了兄妹的范畴,也不管他已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不想让他多操心,我只虚弱地笑道:“恐怕是前段时间操劳得久了,好容易松懈下来,人就吃不消了。相山气候还不错的,不然三哥当年肯放心让我在那里住上大半年?”
萧宝溶清眸流盼,一池秋水般轻轻漾着,低头笑道:“那些日子我可把你想坏了。偏偏和你母亲说起萧彦想娶你的事,她又告诉了我你的身世。我本来只当你是我亲妹妹,也不敢有什么念想,可那以后……哎,我就想着也许我这辈子都该把你留在身边,可又怕委屈着你……”
颊边温柔的霞光让他的眸光更觉清亮,叫我不禁低了头,勉强笑道:“三哥怎会委屈我?三哥满腹诗书,一向聪明机智,才华横溢,配天仙都绰绰有余,何况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笨丫头?”
“谁敢说我的阿墨笨?”他笑得眉眼弯弯,亲着我的额道,“鬼灵精的丫头,让三哥一见着便满心欢喜……便是见你淘气,也觉得安慰得很,我就喜欢看着阿墨活蹦乱跳的模样。不过,那时还真没想过,阿墨长大了,会成为我的女人。”
极少听到萧宝溶这般倾诉当日对我的情分,我红着脸默默无语。
萧宝溶微笑着又亲昵地过来刮一刮我的鼻尖,柔声道:“罢了,既然阿墨也认为我聪明,且安心地养着病吧,朝中大小事务,我先来安排着。”
事实上,我想管也没精神管。
初时是连着数日发烧,倦怠饮食,后来连肠胃也开始不适,终日头晕眼花,懒得走动,只静卧床间休养,却是异常嗜睡,有时连萧宝溶几时睡到身畔,又在几时起床而去都不知道。
朝中大事,开始我还命丞相崔裕之避开萧宝溶,单独列出来呈到我跟前,大致心中有数;到后来送过来时十次倒有七八次我正睡着,却给萧宝溶从枕边取了,一字不落地看了去。
有一次醒来时,我正发现他黯然地收起那上书,依旧放还到我枕边,却正与我的目光相对。
“阿墨,你信不过三哥?”他无奈地问着,连笑容都有点发苦。
我同样有点心虚,自是不敢说我连他都存着一分戒备之心,希望保存住自己的实力,以期在任何时候都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想起萧彦的死,以及他雷霆万钧的复辟之势,我不免对他一身清绝风骨下暗藏的政治天赋和惊人爆发力暗自忐忑。
可他是萧宝溶,为我可以舍下一切权势甚至自己性命的萧宝溶,又怎会对我不利?我感慨着自己在患难中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多心多疑,浅浅笑道:“三哥才华绝世,处理朝政自然也比我能干百倍,我又怎会没信心?可阿墨就笨多了,很怕久不理事,把朝政给生疏了,以后没法辅助三哥了!”
萧宝溶点头笑道:“那便尽快把身体调养得好好的,既可辅助了三哥,也免得三哥为你日思夜虑,也要无心朝政了!”
冰雪般莹白的面庞覆下,阖着那双晶明清澈的眼睛,他以他萧宝溶特有的优雅和温存,深深浅浅地吻着我,渐渐呼吸粗浓。忽然长睫一颤,他睁开流光潋滟的眼,握住我的腰,低哑问道:“阿墨,还经得住么?”
我红了脸,默默地别过脸去,由着他摆布。
他在美人丛中呆惯了的,并不喜床帏寂寞。可我病了这些日子,他从来只静静守着我,并不曾去寻那些美人相伴。
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暖,我期盼着这温暖能慢慢化去那段在岁月沉淀中越来越凄凉不堪的爱情。
忘了拓跋顼,忘了他那双由澄静清澈渐渐变得深沉忧郁的眼睛,忘了他其实不是我的兄长,也忘了我和他深入骨髓的仇恨和爱恋……
阿顼,阿顼……
已经错了,已经错过……
其后我朝政之事涉足得愈发少了,萧宝溶觅尽良药让我细细调理身体,“赶快好起来,为我诞下一个皇子来,如卿黠慧,如朕倜傥,我们立为太子,教养成一代明君,可好?”
他对侍寝的美人从不挑剔,只要容貌美,或有才识,都可能会留在身畔侍奉,但他对他未来孩子的母亲自有他的择定标准,因此能够为他留下子嗣的女人极少。
我自然是不同于其他人的,萧宝溶不但没有让我采取任何防孕举措,甚至几次暗示御厨御医多为我准备适宜的食物和药物,以期让我尽快受孕。
他这般想我怀上他的骨血,自是盼我因此下定决心,做他的妻子了。
可奇怪的是,我这场病绵延了好久,依旧昏昏沉沉,终日无精打采,无法视事。换了好几个太医过来诊治,都说我病势已痊,只是气血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这日觉得略精神些,便到颐怀堂的书房中坐着,令人宣丞相崔裕之来见。
谁知那内侍闻言,却白了脸,额上滴下汗来,许久才道:“公主,崔大人已于半月前暴病亡故,皇上赠谥忠德公。公主……竟不知道么?”
“暴病?亡故?”我的头虽昏沉,却硬生生被这几个字眼逼得清醒过来。
但凡身居要职的高官,若在改朝换代时得了什么暴病,往往都是人祸,而非天灾。
何况,他是原昭帝萧彦一系的核心人物之一,目前听令于我的左膀右臂。
而我竟连他死了半个月都不知道!
捧着晕眩得快抬不起的头,我哑着嗓子问道:“皇上呢?”
“应该正在武英殿议事。”
“请他立刻过来!”我已忍不住言语间的恼怒和气愤,高声吩咐。
宫中敢这般无礼的,也只有我了。内侍不敢争辩,唯唯诺诺应了,慌忙离去。
而我扶了小落的手,竟不自觉地身体有点发抖。
“公主……公主,你没事吧?”小落忙扶紧我,和小惜一起送我入楼上的卧房。
云淡天青的帷幔不安地拂动若水,同样用蹙金线绣了精致的龙翔九霄,爪牙之利,一如当年青州行宫的重华殿的陈设。宁神静气的檀香悠悠,盖不住帷幔锦衾间透出的淡雅如歌的杜蘅清气。
那样温柔清淡素洁出尘的香气哦!
我几乎快要迸出泪来,却咬牙撑着,转头令小落小惜:“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准备搬回安平公主府去吧!”
小惜愕然道:“公主,你不等皇上过来商议了再说么?”
我冷冷道:“有什么可商议的?这颐怀堂上下早已是他的地盘,他自然盼着我在这里住一辈子,聋一辈子,瞎一辈子!”
转头一想,忽然连心都凉了,“也许,他根本就打算让我在这里病一辈子了吧?”
小落嗫嚅道:“公主……皇上哪会那么做?他……他一向最疼爱的就是公主啊!”
最疼爱的是我。
我嘴角欠了欠,想起了拓跋轲和拓跋顼兄弟。
长兄如父,又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他们的感情,并不下于我和萧宝溶。拓跋顼有难,拓跋轲不惜孤身犯险;拓跋顼护卫兄长,同样情意拳拳。
可拓跋轲同样不容幼弟冒犯自己的权威,屡有打压;而拓跋顼为了自己顺利得到北魏的江山,也许也为了得到我,同样可以见死不救,由着他陷入危境,直至最后的战死。
如果我们生于平民之家,拓跋轲和拓跋顼会是感情最深厚的兄弟;而我和萧宝溶,或是爱人,或是亲人,同样会倾其所有地对彼此好。
可惜,我们都投错了胎,我们生在帝王之家。连血缘亲情都薄如纸片,何况我和萧宝溶之间连血缘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