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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月影寒,西风吹罗幕(二)

萧宝溶来得很快,连上朝时穿的明黄色朝服都未及脱下,便匆匆而来。

“阿墨,怎么了?不舒服?”带了几分焦急,他摸向我的额。

我卧在软榻上,侧一侧身,避开他白皙的手指,冷冷问道:“丞相崔裕之,是怎么死的?”

萧宝溶微微一怔,才叹息道:“哦,我原要告诉你的,瞧你一直病恹恹,就没有说。是伤寒病症,我这里还特地遣了太医过去瞧了,可到底没能救下来。”

我轻笑道:“三哥,是太医过去,拿了三哥的一剂方子灌下,立刻催了崔丞相的命吧?”

萧宝溶呼吸渐渐粗浓,他低沉道:“阿墨,你不信我?”

“哦?这么说,他的死与三哥无关?”我斜睨着他,已微露讥嘲。

“阿墨,你需记得,我所做的一切,必定有利于我们的未来和大齐的江山。”萧宝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却握住我的手,清秀的眉尖蹙起,依然是优雅恬淡的模样。

可他还是原来那出尘绝俗的当世名士么?抑或,他从来就有着最高深的政治头脑,名士只是他掩藏自己真正实力的一个美丽幌子?

我紧紧盯着他的俊美面庞,含笑道:“那么,就请三哥肯定地告诉我一句,崔丞相的死,与你无关。”

萧宝溶微一眯眼,蕴了蒙蒙的雪色雾气,烦恼地望着我,嘴唇一动时,我又截口道:“只要三哥告诉我,我就信。可如果我查出三哥欺骗了我,我从此也不会再和三哥在一起了。三哥身为九五之尊,自然不会再到南方隐居,那么就换成阿墨去,大约也算除了三哥的眼中钉了吧?”

萧宝溶握住我的手指顿时由微凉转为冰凉。他失声道:“阿墨,你说什么?”

雾气散开,他的眼底跳动的看不出是冰晶还是火焰,却有着清晰的痛意流转而出,仿佛我说的不是话,而是刀,生生地刺着他一般。

头脑更昏沉了,如果此时一阖眼,想来我又会睡着了。

勉强撑着眼皮,我笑了一笑,轻声道:“我的鸾舆已经备好了。三哥,我要搬回公主府去。”

“不行!”萧宝溶答得很快,但之后半晌都不曾言语。

我正要趁着自己尚算清醒时让小落他们扶我离开时,只听萧宝溶低声道:“阿墨,崔裕之内联朝臣,外连闵边武将,企图另立梁昭帝的侄儿萧构为帝。我知你必会因此为难,所以并没告诉你,暗中先向崔裕之下了手,先断了他们的念头。因着你的缘故,我并未处置其他人。”

我点头道:“那我改天让萧构他们来向陛下负荆请罪,以谢陛下的不杀之恩,如何?”

扶着小落站起身来,我努一努嘴,令她们扶我出去。

小落等人畏怯地望我一眼,知我正在怒火中烧,不敢违令,小心地觑一眼萧宝溶,垂头扶我走向门外。

萧宝溶脸色苍白,低叹道:“阿墨,你说过你对三哥有信心,也说过会好好辅佐三哥。如今,你到底信不过了吗?”

我顿了一顿,淡淡笑道:“我在这里养病养了这么久,不知耽搁了多少陛下的宝贵时间,若是耽误了陛下剪除异己,动摇了大齐根基,不是成了妲己、褒姒之流的惑君妖妇?陛下,阿墨早已声名狼藉,不堪一提,可您的清誉,万万不容玷污!臣妹告退!”

在珠帘前咬紧牙,勉力支撑着身体,向他行了君臣告别的大礼,我才缓缓退去门去。

“阿……阿墨!”他低吟般惨然轻呼,却没有追出门来。

水纹般的珠帘晃动处,他的那一身明黄龙袍耀得刺目。

这样一身明黄的他,实在已经不像他了。

在倒入鸾舆沉睡之前,我吩咐了内侍:“把寻常为我诊治的太医带回公主府。他们了解我的病情,治起来也方便。”

鸾舆是何时回到公主府的,我无法知晓。我没办法抵挡阵阵袭来的昏沉睡意。

但我醒来时已在公主府中书宜院中,四周的蜡烛高烧,将水碧色的轻帷映得接近透明,如同春日里微明淡蓝的水色。

床边一人支颐而坐,容貌美丽,神情恍惚,却不是公主府的侍女。

我定定神,才认出原来是敬王府的郡主萧初晴。

因那年我将宋琛远远发配到江北去,不许他和初晴在一处。初晴向来聪慧,久久不见我守诺调他回来,该是猜到是我指使了,从此极少来公主府。我周旋在男人一统天下的朝臣之中,也没空理会她;便是闲了,想起她竟欲和宋琛一处,心里便不快,她不来找我,我便也不去找她了。

此次大战之后,江北自定水以西已尽属魏人,宋琛也回了江南。因萧宝溶脱出牢笼,重建大齐,我当年记恨宋琛的怒气也消逝大半,想起初晴居然至今没有嫁人,看来真是铁了心肠要跟这个宋琛了,便借皇命传了旨意下去,将宋琛从驻地调回,赐婚初晴郡主。

算来,我们这三四年间,虽有时会在臣僚间的应酬中碰面,却好久没有好好坐下,如少年时那般,一起说说女儿家的心事了。待她为婚事去宫中谢恩时,我已病了,也没见她。

当下,我疑惑地唤了她一声姐姐时,初晴大而明亮的深凹黑眸才眨了一眨,微笑道:“阿墨,你醒了?”

话才说完,又失惊地站起身,重新向我施下大礼:“初晴给长公主请安!”

我睡了一觉,头晕已好了许多,闻声忙令小落扶起,笑道:“姐姐,你怎么也跟我玩这套虚的了?”

初晴并不改爽朗脾性,正色道:“初晴虽是原来的初晴,可公主却今非昔比,给公主行礼,也是理所应当。”

我叹笑道:“你新婚在即,不去和宋琛你侬我侬,跑这里来瞧我这个病人,不怕传染了我的病气,成亲后都不安宁?”

初晴沉默片刻,抬眼凝视着我,问道:“宋琛已被调往闵边,公主难道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吐出字来:“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也就是崔相爷出事后的第二天,他奉旨前往闵边防守。听说那里正在打仗,闹得很凶。”

初晴的眼中,第一次流动出对男子的担忧和珍爱,低声道:“我和他已经分开了那么久,我实在不想再分离了。何况,我们听到有消息传出,闵国知道南朝初经大战,元气大伤,正在准备兵马,试图占据北安郡一带。下面又该是生死一线间的战争搏杀了。”

她低低叹道:“长公主,我等得已经够久,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曾见过皇上,求他收回成命;可皇上说大局为重,并不理会我,也不肯让我见长公主。我实在没法子,这几日天天到公主府来等着,希望有机会能将消息传给公主,请公主帮忙将他先行调回。便是日后打算再派他出征闵边,我还能有个和他一起出征的名分。”

我不解道:“初晴,这人对你就这么重要?”

初晴略显局促,明净美丽的面庞泛出淡淡的绯色。她微笑道,“嗯……公主,以前我们一起被困在青州行宫时,我曾说过程,我少时被山贼掳劫,后来被一个威武英挺的男子所救。”

我想着两人在青州行宫同甘共苦的日子,心肠顿时柔软下来,有些烦躁的情绪立时压了下去,让小落拿了靠枕来扶我坐起,才和煦说道:“初晴,你可别告诉我,那个男子会是宋琛!”

初晴红了脸,笑得却宽慰而开怀,“对,长公主,就是宋琛。当日他从青州接应我离开的第一天,我便认出来了!”

我惊讶地睁大眼,失声道:“那你还要他?你不是恨透了他么?”

初晴沉默了好久,那眸光在略显暗沉的面庞缓缓转动流溢,却是异样光芒夺目的神采。

“是,是恨他。可我恨的,无非是他的无情,他的轻薄。最恨的,是我们的不能相守。青州再见时,他开始对我很冷淡,我也一般地恨他入骨。可我后来却听他身畔的亲兵说,他是听说我也被困青州时,主动请缨过去相救的。”

她的声音愈发地柔和,虽比我还大上两岁,但此时流露出来的温柔明媚的少女情怀,简直让我嫉妒。我已不知失去了多久这样明净简单的幸福了。

“所以,你就原谅他了?主动去亲近他?”

“没有……”初晴红了脸,道:“后来我们被魏兵追杀,他也受了伤,我服侍他时,两人才开始好好叙起往事。他当日离我而去,一半是因为他青梅竹马的恋人的确死于山贼手中,他接受不了自己这么快心里又有了旁人;另一半则是因为我是敬王府的郡主,皇室的宗亲。当时他已经是萧彦手下的参将,清楚萧彦的野心,也深知自己官职低微,无法高攀皇家宗亲,索性就狠心放手,弃我而去。”

“长公主,这些年来,他一直关注着我的消息,听说我行为浪荡,心中也后悔得紧。他既对我有心,我便绝不辜负他。”她悠悠地说着,眸底晶莹闪亮,如晨间的露珠在初升的旭阳下熠熠生光。

我有些失神,问道:“后来你又经历了那么多男子,难道都不曾忘记他分毫?”

初晴悠悠叹道:“我也试着喜欢过别人。可惜,最初的那个,始终刻得最深。离开他是最深的痛楚,和他一起是最深的幸福。谁也不能替代。”

最初的那个,始终刻得最深。离开他是最深的痛楚,和他一起是最深的幸福。谁也不能替代。

我细细体会着她的话语,差点流下泪来,忙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明日就去安排,一定将他调回京中,与你团聚。”

初晴的眼睛亮了,“长公主,真的么?”

我抽了抽鼻子,哑声笑道:“我不会再骗你了,初晴姐姐。我自己不得圆满,能看着身边的人圆满开怀,多沾沾喜气也是好事。”

初晴红了脸轻笑,又道:“长公主,其实皇上的品貌心性,已是天下一等一的了,更不是我后来遇到的那些庸夫俗子所能比拟。以皇上对长公主的怜爱,长公主想要圆满开怀也容易得很,只看能不能打破心底的那堵墙了。”

她虽还拘礼地叫我长公主,但这样的言谈,已是寻常闺阁女儿间的私房话了。

我笑了笑,一边令人将她好好送回敬王府去,一边叹道:“姐姐,以后还叫我阿墨吧!其实并不是我想走到如今的高位。高处不胜寒,连叫我小名的人都已越来越少。”

初晴告辞而去,不忘回眸一笑,“阿墨妹妹,放开心胸,你一定可以活得开开心心。”

我还可以活得开开心心么?

我凄冷一笑,转头命小落去把公主府养着的大夫找来。

小落迟疑道:“不是叫从宫中过来的太医诊治么?”

我冷冷道:“把宫里带回来的太医给我扔地窖里,关上一晚再说!”

小惜到底看出我神色不对,忙一推小落,低声道:“叫你去你就去!”

一时小落去了,小惜端了茶来给我喝着,问道:“公主,端木先生一直在府上,他也懂医道,要不要叫他来看看?”

“不用。”我回答得毫不迟疑。

萧宝溶困守宫中,却能顺利夺权,并不是一般的文臣武将能办到的,背后一定有着端木欢颜的暗中策划。

说到底,端木欢颜的出山以及对我的教授辅佐,都是萧宝溶一手安排的。

我信任端木欢颜,是因为他是萧宝溶安排给我的心腹。可连萧宝溶都已不可信任,我又怎敢再去相信端木欢颜?

我人在南朝,地位尊贵,凭他是位列宰辅,还是身居王侯,见了我无不恭恭敬敬,俯首贴耳。可为何我又有了被人弃诸北魏、举目皆敌的彷徨恐惧?

几回抱了肩瑟缩,几回又放下手,不断地提醒自己,我已今非昔比。

即便只靠我自己,我也能活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来控制我的生活。——即便那个人,是萧宝溶。

三名公主府养着的大夫被带到跟前,我也不垂下帷幔,卧于软榻上,只寒着脸在他们面上一扫,才淡淡道:“好好给我诊治。如果不能断出我的病由,本公主明日便送你们每人一具棺木!”

三名大夫战战兢兢,已是一脸畏怯。但我深知,他们的医术绝不在任何一名太医之下。

公主府的权势,本就不比皇宫内院那位至尊无上的君王小多少。

我只希望,这一点,不会成为我得病的缘由。

大夫轮流上前诊了脉,然后面面相觑,明明是暮春并不寒冷的夜晚,他们的额上却有滴滴汗珠渗出。

我冷冷道:“讲!本公主要听实话!如果能很快恢复过来,我重重有赏!如果我有什么不测,出事之前总会先解决你们这些无能之辈!”

大夫们迟疑片刻,终于一一上来回禀。

“公主,您这病……并不严重,看脉相,应是服了轻度迷药所致。”

“这种迷药应该是特别配制的,并不会导致中药者昏迷,但服用后会头脑昏沉,看起来异常嗜睡。”

迷药……

我情愿我是真的病了,哪怕病入膏肓,也不会这般寒冷彻骨,疼如刀割。

“看得出,是什么迷药吗?”我端着茶,徐徐喝着,“会让我病情加重,身体一日日垮下去?”

“这……应该不会。臣等不曾见过这迷药,但从公主脉相来看,已经极是平和稳定,想来只要断了药,休息一晚,便能精神如常了。”

我点头道:“能不能推断得出是哪种迷药?一般通过什么方式让我中这种迷药比较妥当?”

大夫交流片刻,才答道:“如果是通过熏香类中的迷药,一般药性都会比较强烈,多多少少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从如今公主的身体状况来看,应该是通过每日饮食中的轻度迷药。”

我默默思量,用熏香绝不可能,毕竟我大部分时间与萧宝溶同处一室;而我们的饮食在一处,不可能每日都单单给我下药。

每日我吃而萧宝溶必定不吃的,只有……每天萧宝溶亲手端给我的汤药!

心底猛地一抽一寒,我忙挥手道:“到地窖中去,让太医把我寻常用的药方开出来。就说我的话,有一字讹误,我把他们关到冰窖里去过夏天!”

小落、小惜等人见我动怒,早不敢说话,默默在一旁服侍,为我捶腿倒茶;而几个大夫默然垂手侍立,再不敢出声。

良久,已有内侍将太医写出的药方呈上。

我侧卧着,懒懒睁一睁眼,眸光微微一转,内侍立刻领悟,将药方递与那三名大夫。

几人研究片刻,回道:“公主,此药方中含人参、鹿茸、白芍、当归、女贞子等物,是养神益血、滋阴补气的良方。不过这药方中有一味塞外杜芪,可致人昏睡,被药方中的提神药材冲去部分功效后,便会出现如公主这等终日头脑昏沉嗜睡,但身体却很好的状况。”

嘴欠了欠,我扬一扬手道:“都下去吧!”

轻而凌乱的脚步踏过,隐隐听得众人松一口气的呼吸声,我却依旧呼不出胸口憋住的一口气。

小惜小心翼翼道:“公主,不用气恼。你看,皇上也没打算伤着公主一根指头啊,这药就是让公主多睡一会子,还有调养之效,说不准皇上就是想让公主借机把身体养养好呢?”

我没有回答,默默闭眼沉吟,虽是不动声色,手指却不由地冰凉沁汗,紧捏着滑腻的丝质衣袂,方才能止住其太过明显的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