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时候,增兵两万已至定东驻扎,北魏却递来国书,约请南朝和谈,说是大魏皇帝陛下约请南朝皇帝萧宝溶或安平长公主,至定东相叙具体事宜。
我想着是拓跋顼在约见,顿时心慌意乱,遂问萧宝溶怎么处理。
萧宝溶的身体略有平复,但气色依旧不太好,白皙得有点透明,眉间郁结着愁意,却拍拍我的头,含笑道:“没事,我去。你只管安守在宁都,静候消息。如果和谈成功固然好;如果他有什么阴谋,或我有什么不测,你不要有所顾忌,即刻立了听风为新帝,好好辅助延续大齐国祚,我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我心里一跳,良久默然。
萧宝溶却坐到我身侧,修长柔软的手掌缓缓在腹中抚摸,轻叹道:“你年华正盛,怎么至今未曾受孕?我原想……”
他长长叹息,显然深感遗憾。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次争执后,我们虽然言归于好,可两人间的相处,显然不如以往那般亲密无间,连寻常的言谈都多有顾忌。他不再和我提立我为皇后之事,却依旧让御医为我调理,连和他在一起的膳食都是特别配制的,一心想我早日为他生下皇子来立为太子,用我们共同的骨血来弥补两人间隐约可见的裂痕。
陈王萧听风是萧宝溶长子,萧宝溶对其资质并不是很满意,何况年龄尚幼,并没打算立为储君。但诚如萧宝溶所说,前往江北与魏帝和谈,风云变幻中随时可能有不测之变。拓跋顼如有其兄一半手段,便很可能设下什么圈套,将萧宝溶擒为人质。
萧宝溶当年擒过拓跋顼,甚至让他为此被囚石牢中达七月之久。拓跋顼对他不会容情,而对我……
“三哥,还是我去吧!”我顷刻改变主意,这样和萧宝溶说着。
萧宝溶微一蹙眉,以手掩唇,压抑着低咳,摇头道:“阿墨,你不许去。我没理由让你一个女儿家冒险。”
我笑道:“拓跋顼和我有一段过往,他无论如何不会杀我。如果我当真不慎落到了他的手中,三哥也一定会救我,对不对?”
萧宝溶凝立不动,月白的宽袖却在殿外徐来的秋风中轻轻飘摆,清绝如玉的手腕从袖中露出一截,脉搏处似在剧烈地跳动。
他的眸光也在瞬间转过几回,瞳仁上迷蒙飘荡的雾气让我看不出他平静如水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激烈的心思。
“你还相信三哥?”他忽然这么问我。
我的心底仿佛有了那么一丝犹豫,可口中却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自然相信三哥。不管什么时候,三哥都不会丢开我不理。”
萧宝溶喉间滚动一下,清颀的身躯踏上前一步,痛楚般呻吟一声,张臂将我拥住。
光洁的面颊贴在他软滑的素色前襟上,微微地凉,却极舒适。但闻他在耳边徐徐道:“我也信阿墨。阿墨不会让三哥失望,希望三哥也不会让阿墨失望。”
阶下数丛菊花开得正好,粉红紫白,长长的瓣垂卷而落,散着极清的淡香,很像当年萧宝溶所住的翠玉轩前精心培育着的那几株。闭上眼,深吸两下,那菊香便和着杜蘅的清香,连同萧宝溶熟悉的温润体息缓缓浸润入肺腑。
而我的心,在那一瞬忽然安妥。
离开宁都那日,萧宝溶一一检点了我的随身物品,亲自将我送出了城,才立定在长亭前,久久伫立着望着马车离去。
寂寞梧桐,荒烟衰草,满目秋色萧索,连天空都是灰白阴沉的。
在那万物萧条中,萧宝溶修长的身形映着高大古老的宁都城池,静静地站着,石青的宫廷常服在秋风里猎猎飘动,渐渐模糊成一纸远远飘动的剪影,优雅静默,清姿如仙。
不日便到了江畔,噬了南北两位帝王性命的牛首山赫然在望。
关河冷落,残照当头,三行两行寒鸦凄叫着从泛着苍黄色的青山掠过。碧水惊秋,黄云凝暮,白草红叶瑟瑟于江滩,凭添无限萧索。
我也不及上山,只令人备了祭品,点三炷香遥祭亡父英灵。
可不知为什么,叩首默念时,没来由地便想起了拓跋顼。不是想起他对我的凌辱或宠爱,不是想起铁血手腕英雄霸气,而是忽然便又记起他顿挫有力走向我的姿态,眼眸映照着大海般的波光,明朗英气;然后便记起他死后手腕垂下,滴溜溜滚落的那只凤纹臂钏。
怔忡良久,我又令人重备了一份祭品,也点了香,向着牛首山的方向浇了三盅清酒,心中默念,愿来世莫相逢,来世莫相恨,来世莫相爱。
那么久的纠缠,也该够了,太够了。
三盅酒毕,江风忽然紧了,乱叶翻飞,沙尘滚滚,一时竟迷了眼,揉出几滴泪水来。
一定只是风迷了眼而已,我又怎可能为这么冷血无情的男子掉一滴泪?何况他说,他对我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的情意,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少年时看上的什么人罢了。
应该是遥祭之时着了风,给扶上船时,居然有些头疼脑热,像着了凉了。待向榻上卧着时,居然一阵阵的反胃,不断往外泛着酸水。
我随行的从人卫队不少,其中也有大夫,却在另一艘船上。我料着是晕船,只得强撑着,等待过了江,自然恢复过来。
第二日上午下船换车,果然好了些,唤了大夫前来诊断时,他迟疑了良久,望着左近的侍从,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身边跟着大夫,当然是拔尖的,医术绝对信得过。见他如此推搪,我不由疑惑道:“怎么,我的病不轻么?”
大夫忙陪笑道:“哪里,哪里!公主只是偶感风寒,待微臣开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平日多多喝水,多多静卧,也便好了。”
这次小落和小惜却是随侍在身边的,小落嘀咕道:“公主又不是来玩的,哪里能静卧啊?这不还在路上么?”
我疲惫道:“算了,好在这马车睡得还舒服,我就一路先养着吧!”
大夫点头道:“那微臣晚上再来给公主诊脉。”
江北大片土地,已沦入北魏手中,但我们所走的这条路,尚有齐军一路接应,直达定东的长定城,那座将用于南北两朝和谈的城池。
长定城早由当日征西军一支的大将百里骏负责镇守。此人曾奉萧彦之命擒过我和萧宝溶,在初入大梁时我一直看他不顺眼,也没给过什么恩惠,但他对萧彦极是忠心,耿直得倒有几分可爱,萧彦总不肯委屈他,后期虽没怎么提拔,但金银田地着实赏赐不少;待重建大齐后,萧宝溶虽不计较当年之事,可因他对故梁的忠心而疑虑重重,但我却已领会出这些武将未来对我的助益,再不肯让他出事,遂厚待其京中子女,连两个弟弟都授以高官厚禄,再让他远远地镇守江北去,有事直接向我禀报。
而也亏得是这样身经百战的大将苦苦撑着,不然在四面皆敌的江北,当真要连一座城池也保不住了。
这日到了长定城,百里骏一路将我引到了城池北方建于半山腰的别院上,向我禀道:“这座山叫北山,山形陡峭,易守难攻。末将已在此地设下重重关卡,即便拓跋顼带再多兵马来,也当无机可乘。”
我强撑着在四处草草查看一番,果然防守森严,进可攻,退可守,步步为营;想来以他的精明,一旦有所异变,连退路都该预备好了。
正在沉吟还有什么要准备时,一阵山风吹过,呼呼的风响伴着落叶萧萧,灌到耳中时竟是一阵嗡嗡乱响,同时胃部又是阵阵地翻涌。
我自知身体未复,不敢再在山间走动,先回了别院休息。
大夫被急召而来时,我歪在榻上发晕,见了他不觉沉了脸愠道:“你是怎么治的?不过是着了点凉,还给我越治越重了?”
眼看和谈之期将至,拓跋顼已亲自带了五千兵马从驻地赶来长定,我却病歪歪地不能见人,岂不糟糕?
何况,我下意识地不想让拓跋顼见到我满面憔悴病容的模样。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变得丑陋,也不想让他觉得我离了他过得怎么不如意。
正烦闷时,大夫上前为我诊着脉,迟迟疑疑,待说不说的一脸为难模样。
我皱眉道:“有话直说!难道我得了什么治不了的大病了?”
大夫低声道:“可否请公主屏去外人?”
我心中一动,忙让房中的小丫头和内侍离去,只留了小落、小惜守着,才微红了脸,轻声问道:“难道我是……”
大夫不敢高声,只低笑道:“公主无恙,风寒不过小事,静养数日就无碍了。只是公主脉相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显出滑脉之相,那日江畔小人便猜着应该是喜脉,因为才一个多月,又有着凉后的浮缓脉相,因此不敢断定。但如今瞧公主神色,应是喜脉无疑。”
他转而跪下贺喜:“恭喜公主,脉相甚稳,待明天春天,公主必可平安产下龙嗣!”
我一时僵坐,再不知是喜是惊。
那边小落、小惜无不大喜,忙也跪倒贺喜。
我虽不是萧宝溶的妃嫔,但和萧宝溶早已逾越兄妹之情的关系,南朝皇亲重臣尽人皆知;连萧宝溶至今不曾立后,都无人敢为当日的惠王妃请命。谁都知道,大梁皇后的位置,是为前朝安平长公主留下的。
如今……如今我怀着萧宝溶的骨肉,和旧日的恋人商议停战事宜……
连笑都泛着苦涩,而胃部泛出的酸水更是勒得我喉咙一紧,俯下身来,“哇”地一声,已呕吐出来……
其后两天,我的孕期反应更剧烈了,加上风寒未愈,几乎一直没出房门。而拓跋顼带了兵马已在长定城北三十里处扎下营来,遣使商议具体的会谈地点。
我极不舒适,虽知不太妥当,还是让人以生病为由推托几天。本以为拓跋顼已一国之君,必定不肯在城外屈尊久候,但使者传话去后,拓跋顼居然立刻答应了将和谈之期推延十日。
我暂时松了口气,继续休养着,让大夫尽快为我调理,设法减轻症状。可惜这江北小城,并无名医可传。何况我名义上尚未婚嫁,总不好明目张胆说在害喜吧?
不知是因为配制的汤药,还是害喜症状,这一回,我是真的嗜睡,连白天也常常卧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地眯着。
这日午后正睡得正沉,隐约听得珠帘撩动,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听来很是急促焦虑,带了显而易见的不安。
微睁开眼,已见小落正和两名外面的侍女嘀嘀咕咕,小惜则搓着手向我凝望,眉峰已紧紧蹙起。
“什么事?”我懒懒地问。
小落、小惜对视一眼,遣退前来通禀的侍女,才走到跟前,呈上一红漆雕并蒂莲花的填金木匣,低声道:“公主,外面有人求见,自称是相山故人。守卫拦阻了不肯通禀,他拿了这个匣子过来,说里面是公主的随身之物,公主一看便知。”
心咯噔一跳,似猛地沉下又弹跳起来,快要将喉嗓生生地塞住。
半晌,我才能勉强沉住气,沙哑着嗓子道:“匣子里是什么?”
匣子轻轻揭开,呈到我跟前。
玉青色的绸缎底子,衬出了一缕墨油油的发,洁净得像刚从头上剪下;中间系一条窄窄的雪色丝带,在人的行动间缓缓飘动,似可听得到当年扣在少女发梢时的灵动和欢笑,悲伤和泪水。
竟是当年我在青州行宫被逼着喝下毒酒后剪下的发。我将它送给拓跋顼,想用以笼络他心神,并在死前最后一次离间他们兄弟的关系。
应该说,我是成功了。
如果不是这样深情的最后告白,拓跋顼后来未必会有那等情深,舍了命弃了天下也要救我。所有的爱情,都只能在得到回应后才能迅速升华至生死相依的不离不弃。
——只是,太多的仇恨和隔阂让我和他都已越来越不单纯,我只知我的回应在当时顶多只有五分诚意。到后来屡屡刀兵相见,血影纷飞,加之新仇旧恨相迭,那份情感愈深,愈会成为难以承受之重。
“公……公主……”小惜小心问我,“公主,你见是不见?”
又似看到了拓跋轲死后他满面的悲怆和悔恨。可即便那时候,他也没舍得伤我,只是在醉后的愤怒中逼出了男人最原始的恶劣本性。
“是几人前来?”
“只一人,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小惜窥伺着我的脸色,“听说看来挺斯文的,不过腰间佩了剑。”
“去请他进来,不过请他先解了剑。就说我的话,久在病中,畏刀兵之寒凛,公子若来叙旧,请解剑入内。否则恕不见客。”
吩咐下去,我便下了榻,换了件豆绿色竹叶暗纹镶边粉白长衣,披了绣绿萼梅绫锦披风,往镜照着看时,脸色更显得苍白清瘦了,好在一双杏眼,顾盼之间的辉光忧郁迷离,反让整个人更形娇弱纤巧,病如西子,再看不出一点久握大权的精明强悍。
或许,我从来便不是精明强悍的人?
而拓跋顼呢?
我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地认定,他必定会解剑来见,便如我深知他并不会真的伤我一样,料定了我不会真的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