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厅的路是用小粒的青石子铺就,远不如南朝皇宫或安平公主府内走得舒适,软底的鞋底踏过,硌得闷疼;秋风掠过远远近近的残枝落叶,透衣而入,便觉出很有几分冷意来。心口便一阵阵地哆嗦得难受。
明明把大口大口清冷的空气吸入了鼻中,可我再不明白,为什么腹间总是憋住了什么,透不过气般心慌气促着。
走到乌木边花梨心条案边坐下,我默默等着,拿冰凉的手指去捧刚呈上的绿茶,正无意识地捻着时,小惜一拉我的手,在我耳边道:“公主,小心烫了!”
给她一提醒,我才蓦地觉出指尖的疼痛,忙搁下茶盅看时,手指已经烫得发红了。
小惜正慌忙为我吹着时,那厢已有人禀道:“客人来了!”
我忙缩了手端坐往外看时,拓跋顼一袭浅蓝长袍缓缓踏入厅中。
他并未束冠,只用根白玉簪子束住栗色长发,几缕束不住的散发飘在清好的面颊边,更让他本就温雅的气质平添几分柔和无害。
他用幽深的眼眸凝视我片刻,居然绽出一个很干净的轻笑,“安平公主,别来无恙?”
无恙?
我想笑,鼻中却酸了起来,勉强抿一抿嘴角,淡淡道:“陛下才该是壮志踌躇,志得意满吧?”
虽称他为陛下,可我手指的方向却是客座,并没打算向他行礼。
他也不计较,坐下身来,也不疑心我会下毒害他,接过了侍女递上的茶,将唇润了一润。他的眸子被茶水的水气掩了一掩,微见水雾,却又很快如明珠般清亮起来,连瞳仁上的那抹墨蓝都极悠然地转动着,分明带着脉脉的温和。
那种温和,让我一时迷惑,宛如看到了当年相山上那个给我欺负尽了,依旧毫不犹豫将我从水中救起的少年剑客。
“你当真认为我志得意满么?”他问我,声音低沉而轻柔,倒似把萧杀的秋天,一瞬转为四处飘荡着桃李芬芳的春日,连厅堂外的阳光照耀进来,都显出了几分跳跃的明媚。
我一时竟有些语塞,再没法子刻意地和他划清界限般冷淡着,不知不觉便将眉眼松散了几分。
好久,我才定了定神,啜了口茶清了嗓子,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怕我叫进侍卫来,把你生擒到大齐去么?”
他闻声轻笑,居然向我这里伸出双臂,说道:“好,你擒吧!我手无寸铁,纵是武艺超群,也敌不过公主手下这许多高手!”
我怔了怔,微怒道:“你就认定我不敢?”
拓跋顼笑了笑,“有什么你不敢的?我不是给你抓过一回,关过一回了?”
他的声音微微地沉了沉,依然紧盯着我,轻声道:“不知这一次,打算关多久?”
心头似有清晨的露珠在叶尖处巍巍颤动,盈盈欲滴。在眼眶发热之前,我及时地垂下眼皮,不去看他那清明幽深如一池春水般快要将我淹没的眼眸。
“你过来,便是打算送上门来让我关?”我闷头啜茶,努力让徐徐拂面的水汽淹住我发烫的脸庞;或者,我宁愿相信,我双颊发热,只是因为茶水太烫了。
以他的身份,若身处千军万马保护的军营之中,我自然莫之奈何,想擒他犹如天方夜谭。如今他却解了剑孤身来到北山,我若真的和当年的拓跋轲一样翻脸无情,即刻将他擒于阶下,已是易如反掌。
他敢孤身来此,赌的,无非是我的不忍。
而我,的确不忍。我只能努力地平抑着心跳,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他如今向我示好的真实意图。可他的瞳仁之中如蓄了清晨阳光,拂去了夜的薄纱,有暖意从清冷中缓缓透出,我寻来寻去,并找不到一丝恶意来。
见我盯着他并没说话,也不叫人抓他,他面上居然红了一红,才放下双臂,喝了口茶,不经意般从容说道:“阿墨,瞧来你真的喜欢狮口银芽。出门在外,一样带在身边。味道……嗯,果然甘美得很。我寻常也喝这茶,特地找的南人帮泡,似乎味道差得远。”
我听他论起茶道,顿时松了口气,这才能恢复常态,安然答道:“嗯,水质不同,泡出的茶也不一样。这是当地的泉水泡的,若是江南……往往又是另一种味道了。”
拓跋顼点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见各地的水土的确有分别。”
他抬眼望着我,轻轻一笑,却已苦涩无限,“阿墨,我们闹至今日,是不是就因为我们对彼此都有点水土不服?”
我早已品不出茶的滋味来,强笑道:“你说笑了,哪有人和人之间水土不服的?”
“怎么不会有?你对生我养我的水土不服,我对生你养你的水土不服。可事实上,我们明明是同一种茶,只要有同一种水泡出来,可以有同样的甘美。合在一处,也该不改香醇。”
可我品不出茶中的香醇来,舌尖漫卷的,都是浓浓的涩意,挥之不去。
“那么……就各泡各的吧!”我努力扬一扬唇,轻描淡写。
拓跋顼脸色顿时一黯,默默掂着茶盏,许久才道:“总算在这里,我们都能喝到让我们觉得甘美的茶。可以多喝几口,多喝几天吗?”
心头一阵阵的抽搐,说不上疼痛,却纠结得厉害,似被满团的云雾塞满了胸腔,进而又塞满了大脑,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我们自己明明是仇恨快结作死结的冤家,我们的国家都有无数的勇士死在对方手里。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国如是,我和他亦如是。
可偏偏他和我说,想在这里多喝几口甘美的茶,想在这里多喝几天。
与我一起。
将他的性命,交在我的手中。
憋住眼眶中的泪意,我笑着问他:“你敢吗?”
浅蓝色的宽袖柔软地自案上拂过,他将身体一倾,眼睛笑得弯弯如月牙,“你敢吗?”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干净得不带帝王威凛的笑容,对我有着致命的诱惑,巫蛊般让我无法自拔。
我随身带的狮口银芽多得很,北山的泉水取之不竭;而别院也大得很,绝不在乎多出一个男子多住几天。
谁都知道我正病着,和谈之日延迟了十天;谁都知道长定城外三十里,驻扎着魏帝亲领的五千精骑。
但除了我几个心腹侍卫和贴身侍女,无人知道有个身份高贵神秘之极的男子悄悄入住了我的别院,一袭素色轻袍,温文静雅,冲淡了萧瑟秋意。
我不时害喜,却万不肯在他跟前失态,将他的客房远远安置在东北一隅,并不让他进我卧房。
他过来见我时,若逢我身体不适,被小落等人回绝,他也不着急,只在院中赏着桂子飘香,菊英雅洁,偶尔便坐到一旁小亭中,找人要了把竹箫,恬和地吹一曲《倦寻芳》,静候我精神好些,再出来和他相见。
他必定常吹这曲《倦寻芳》,常想起我们相山的初见,常会为我们的相爱相离而怅惘悲伤。
面对我时,他明明都是温雅而笑,仿若已经忘却他的父兄死于我的生父手中,忘却他曾误我伤我,我曾害他囚他,也忘却我已是萧宝溶的女人,萧萧落落的身姿。始终无恨无怨。不像剑客,不像帝王,只像一个飞得倦了,只想找个温暖翅翼憩息片刻的孤燕。
可曲由心生。在那曲子中,我分明听得到他压在心里的苦涩,伴着忧郁缱绻的情思不绝如缕地溢出。
他不是不知道恨,不懂得怨,只是那种情思将他缚得太紧,连翅膀都束缚住了,再也无力去恨,去怨。
那种情思,叫相思。
怨鸣琴,恨孤衾,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
纵满目风光,良辰美景,没有伊人携手,无非枉然肠断。
曲终人散,一场东风误,依旧落花流水春去也,落得个衣带渐宽人消瘦……
其实我是很喜欢听吹箫的。
萧宝溶也爱吹箫,我从小便是在他的诗词墨香和笙箫琴曲熏陶中长大,虽不喜欢学习音律,却也颇有鉴赏力;而拓跋顼显然也是高手,这曲《倦寻芳》能被演绎得如此含情蕴愁,摇人心魄,无疑算得上出神入化了。
可我在卧房中听着时,着实有些坐立不安。
我和他之间到底隔得有多远,我比他更清楚。
他应该已经听闻我和萧宝溶之间不清不白,可他绝不知道我已怀了萧宝溶的骨肉;他早就清楚他的父兄都等于是被我的生父萧彦所杀,上辈怨仇极深,却一定不清楚连他的生母都是被我母亲下令勒死,落得个死不瞑目。
这日午后,在迷蒙的睡意中,我又听见这让我心神不安的箫声,恍惚又要滴下泪来,忙叫小落打水来洗了脸,看精神略好些,算算最易害喜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便匆匆出去见他,止了他吹箫。
拓跋顼的眼底犹自迷离着惨淡的薄雾,见我过来了,已迅速收敛了黯然,唇角弯过一抹轻笑,站起身低了头问我:“可好些了?听说只是着了凉,怎么调养了几日还不见好?要不,我叫魏营里的太医过来为你瞧瞧?”
我心中慌乱,皱眉道:“你要不要让人把你的皇帝銮舆抬一副过来,让人见识见识你的排场?”
拓跋顼先是笑得尴尬,后则笑得苍凉,“阿墨,皇帝排场震得住别人,却震不住你吧?你的养父是皇帝,生父是皇帝,第一个男人是皇帝,第二个男人……同样是皇帝。若我以大魏皇帝的身份和你在城外和谈,只怕你连一句好听的话都吝啬说吧?”
拓跋顼虽然行事不拘小节,和我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但到底还是了解我的。
我本来已做好了和他在刀戟如林中冷颜相对的准备,却被他一身便衣的私下相见逼得措手不及,几乎没来得及仔细考虑,便在他黯然神伤的话语中丢盔弃甲,答应了让他在这里陪着我,哪怕只是品品茶,论论箫。
事实上,我们也只品茶论箫了。我们根本不敢谈未来,谈过去,甚至不敢谈我们目前的处境。我们像处于深郊野外,共执了一盏小烛,感受着此许的光亮,而周围俱是黑暗沉沉,猛兽窥伺,猛禽盘旋。小烛随时可能灭,仅有的光亮也可能随时被黑暗吞噬。只有两人小心地靠在一起,紧紧地护住那点烛光,才能在风雨飘摇中留住我们最后的光明。
当然,小烛也有燃尽的时候。
我只希望,我们能撑到小烛燃尽,再陷入无可挽回的黑暗和绝望中。
拓跋顼见我怔忡,已笑着拉了我的手道:“走吧,去看看红泥小火炉上煮的泉水沸了没有,品我们的茶去罢!”
其实品茶不品茶,根本无关紧要。他要的,我要的,无非是静静相对的一点时光而已。
待客的厅堂大而空旷,难免人多眼杂,我遂在离我住处不远的一间耳房设了小小的茶室,将侍从们遣得远远的,只留小落、小惜二人侍奉,默默与拓跋顼相对。
红泥小火炉是我从南方带来的,高不过六七寸,有盖有门,设计极精巧,用以温酒或烹茶皆可。不过我从不沾手这些活计,约略品得出茶的好坏而已。但拓跋顼来了之后,大约闲着的时候委实太多,居然找了小丫环,将那小火炉的用法学会,还亲手用小楷写了一副小小的对联,贴在两侧。
携手到了茶室,拓跋顼已亲自动手,在水烧开却未全沸时加入茶叶,待其茶水相融,第二次煮沸时杓出浮上的沫饽,也就是泛出的大大小小茶花,待第三次完全煮沸,这茶就算是煮成了。再匀入二沸时盛出的沫饽,拿了色白如玉质薄如纸的茶盅盛了,这煮茶的程序,便算大功告成了。
我将茶盅捧于手中,留心看那炉门的对联时,却写着:“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
我笑道:“这前人现成的诗句,用来却也妥当。不过你已今非昔比,把心思用在这个上面,不觉大材小用?”
“我不觉得我和以往有什么差别。”他缓缓品着茶,雾气飘荡,眸光幽深却泛着泉水的晶莹,“我现在想要的,还是我十八岁时想要的。”
我垂头拂着细软的竹叶纹绉纱长袖,微笑道:“嗯,你想要的,不都要到了?江山,权势,一呼百诺,令出如山。”
“是么?阿墨,你便认为,我一心要的就是这些?”
我轻笑,“如果你还想要更多,只证明人心太难餍足。”
“人心太难餍足……”他微微出神,唇角弯了一弯,低沉道,“我只是想实现当年誓言而已。可惜我努力,再努力,哪怕忘恩负义踩着抚育我长大的兄长的尸骨一路艰难地走到今天,那些誓言,还是遥不可及。”
我无谓道:“阿顼,你一定不记得我们最初的誓言是什么了。如果你记得,就会发现,其实那誓言早已实现了,只不过并没有往我们曾经希望的方向发展而已。”
那年青天白云下,翠竹悠悠中,他说,不许我和别的男子在一起,连拉手都不许。否则,他不会要我。
而我说,不许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连拉手都不许,否则,我不会要他。
我们都应允了彼此,并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然后与对方相守。
但我们终于都没能做到。
誓言在一开始就碎了。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我有了别的男子,而他有了别的女子。
拓跋顼眼底被雾气熏得暗昧,却似有幽绿的淡影在轻轻摇曳。
我明明应该看不清,也看不懂的,可我在那一刻,忽然便心酸。我似乎一眼便看出,他想起了那早已被我砍伐一空的相山竹林。
许久,他轻声道:“我还说过一句话,你忘了?”
“什么话?”
他抬眸望我,墨蓝的眸如夜间苍穹深深,隐约见得星子闪烁,却连那淡莹莹的微蓝光芒都透着忧伤,徐徐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隔了那么久,他居然还说,会对我好,一辈子对我好!
我慌忙别过脸,泪水蓦地涌出,似连血气都翻涌起来,直往头部冲去。
“阿墨,我不快活。”他阖着眼,继续说着,声音落叶般萧索,“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机会对你好吧?我也算是违了誓?我生得不快活,而死……大约也不会安心。”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低沉地如带了磁性般,令人阵阵心悸,“阿墨,当真不肯给我机会,让我实现昔日的誓言么?”
本已拉紧的喉间忽然便被胃部翻涌上来的酸水逼住,难受得我透不过气,再忍不住,掩着唇奔出了茶室,刚到门口,便弯腰吐了起来。
其实最近吃得已很少,吐出来的,无非是苦涩的汤药,和发了酸的茶水,更呛得我泪水涟涟。
小落赶上前来扶时,拓跋顼已抢过来,揽住我的肩,急急问道:“怎么了?这茶……喝着难道也会不舒服?不就是着了凉么?”
我掩着脸,不断地拭着越涌越多的泪水,不敢去看他的眼,不敢明着告诉他,我是怀了萧宝溶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