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拓跋顼一早便接到皇命,令他出城巡视各处军营。虽然这道旨意来得匆促,他还是即刻遵从,不想让拓跋轲起疑。
想起前天傍晚和萧宝墨在溪畔竹林的失态拥吻,到底还是不安心。
那里虽是人迹罕至,可当时正四处有人在寻找着萧宝墨。他骤见萧宝墨投河,满心的惊悸激动,便失去了平常的警惕心,根本不曾细细察探过周围动静。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萧宝墨受的苦楚够多了。
现在的她,看似明媚的笑容之后,隐藏了太多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像是忧伤,可明眸玲珑转动时分明带出了少女的活泼灵动;像是痛楚,可嘴角弯起时依然灿烂得不解忧愁;还有仇恨,愤怒,不甘认输的强悍,他都隐约感觉到了,细细分辨时却已杳然无踪。
相山上那个任性跋扈却纯净得如山间泉水般的少女,再也不见了。
他不晓得这种性情的巨大变化,到底该怪谁。但他绝对清楚,他的阿墨,太无辜了。
听说萧宝溶出事,她能走上绝路,也足证他的冀盼落空了。萧宝墨虽然对他失望恼恨,却依然没有如他所愿喜欢上拓跋轲。
她过得,很不快乐。
一步步沦落到今日的局面,不管有心无心,他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将自己的心腹近卫留下,“多留心琼芳阁的动静,如有不妥,及时回报。”
本能地,他将拓跋轲的谕旨和他救萧宝墨的事联系在一起,不敢细想,却不敢不想。
出城之后,他更是忐忑。那种心跳忽快忽慢,连头脑也晕眩不已的神思恍惚,让他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殿下,是不是昨天救墨妃娘娘着了凉了?要不要休息休息?”亲兵发现他脸色苍白,很不对劲,当即驻下马来,请他先行休息。
“墨妃……”
如被野猫在心头抓着,抓破着皮肉,一道道血痕缓缓往外渗着鲜血。
他由着人将自己扶到一边树林休息,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默然望向青州的方向。
他的心在青州,而青州的伊人,一颗心早已不知飘向何方了。
在短短一年间饱经忧患,这丫头到底还能本能地辨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他现在已不再认为,拓跋轲步步紧逼的算计,能让萧宝墨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但他敢断定,萧宝墨确实已经恨透了他,甚至超过了拓跋轲。
他所做的可以让她恨得吐血的事,实在太多了。
那一次,锦妃借着萧宝墨对皇太弟无礼的缘故,略说了几句,她居然还是不知轻重,对他们冷颜以对。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
魏帝纵容她又怎样?魏宫中这些妃嫔,大多和北魏的文臣武将有着牵扯,她只顾任性地得罪光了,日后回到邺都,明枪暗箭,内外交加,她一个南朝女子,无依无靠,该怎样去躲避?
拓跋顼真的很怕她会引火烧身,而他根本不敢明着护她。
他终于忍耐不住,上前点醒她,这里不是南齐,并没有真正可以护她的人,劝她安静些,别自取其祸。
换来的,竟是无比愤恨的一耳光。
接着是锦妃的揪打,萧宝墨的落水。
尚在耳光的疼痛中苦涩的拓跋顼,转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阿墨不会水。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考虑,便下意识地唤了声“阿墨”,冲下去将她拎了上来。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换了萧宝墨的小名,并且在挨打后还冲下水救人。这浅浅的水根本淹不死人,何况大庭广众之下,有的是会水的宫人内侍,再用不着劳烦皇太弟的大驾。
当时,他便知道不太妙了。
拓跋轲愈是宠她,愈是容不得拓跋顼还存有别的念想。何况除夕之夜,他本答应过拓跋轲,他会疏远萧宝墨,不和她有所牵扯;而萧宝墨日复一日表现出来的强烈恨意,何尝不是因为记恨着他的辜负?
以对兄长的了解,拓跋顼也料到了他可能会惩罚自己或萧宝墨。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拓跋轲竟用那种方式,逼迫他们了断余情。
他把萧宝墨交给了拓跋顼处置。
拓跋顼开始没悟过来,当意识到拓跋轲淡淡笑意后的危险时,已不敢不处置,不敢不眼睁睁看她沦落在宫人手中受着折辱,甚至不敢叫停。
他不知道,自己那高深莫测的皇兄,到底有没有满意。
前一天还受尽娇宠的萧宝墨,这一刻已被置于火炉之上。拓跋顼敢多流露一分情感,萧宝墨就多一分遭遇覆顶之灾的危险。
但最终的结果,拓跋轲应该还是满意的。
他如愿以偿地让拓跋顼背负了恶毒无情的罪过,从此再也无颜面对萧宝墨;他也如愿以偿地让萧宝墨恨透了拓跋顼。
谁又说得清,她叩得头破血流直到整个人昏死过去时,心里到底有怎样的惨痛和绝望!
谁又能知道,从那以后,拓跋顼对于萧宝墨的负疚和心疼,已如地底的岩浆腾腾欲起,日夜煎熬着他自己,以致他再也无法忍受萧宝墨遭遇更大的不幸。
明知惠王萧宝溶对于双方战局至关重要,他还是不想杀他。这世间,他可能是唯一能让萧宝墨感受到亲情和希望的人了。
他故意放走了萧宝溶,斩了他的替身交差。事后拓跋轲发现弄错了,顶多怪他行事不周密,未必会拿自己素来疼爱的弟弟怎样。
但他的人还没回到青州,皇太弟斩了南齐惠王的消息便已传遍行宫。他明知这又是拓跋轲刻意造成的仇恨,却已有口难辩。
他的兄长,似乎总是技高一筹,即便他随着慕容采薇学了那么久的谋略,也无法与拓跋轲在血与火中锻炼出的权谋相比。那些不动声色的手段,即便运用在爱情和亲情间,同样地信手拈来,了无痕迹。
只是,连拓跋轲也没有想到,萧宝墨会因此走上绝路。
而拓跋顼,在从河水中救出自己心爱的女子后,终于也承受不住,失控地紧抱住她,告诉她,他不想她恨他。
感受到怀中少女渐渐温暖的身躯,和渐渐温柔的回应,那一刻,他在满心的酸涩之中,品出了些许的幸福。
她恨着他吧?可她还是喜欢着他吧?
可他终究说不清,他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青州城外,拓跋顼坐于茵茵芳草上,倚着烟笼般的垂柳,慢慢喝着茶水凝定心神时,一对黄鹂,正翩翩舞于对面的一株野杏上。
杏花落尽,青涩的小杏掩在翠意盈人的枝叶间,随着那对精灵的舞动而微微地颤着。
到底是春日,总还有着蓬勃的生机。
就如他和萧宝墨,到底都还年轻,未必不能在满是荆棘的坎坷小径中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拓跋顼长长地吐一口气,塞上了水袋,向身畔守护的亲兵道:“走吧……总得走啊!”
亲兵忙为他牵来马,预备继续行往军营时,他们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女子嘶哑的哭叫。
“殿下,殿下!”他留在行宫探听动静的心腹近卫,高声叫唤着,飞马奔来。
待到近前,拓跋顼才见那近卫身后坐着个女子,脸上依然青紫红肿一片,哭得披头散发,连跳带跌从马背上摔下来,一下子伏倒在地,泣声喊道:“殿下,殿下留步!墨妃娘娘让奴婢传一句话给皇太弟殿下……”
“什么话?”拓跋顼的心猛地揪了起来,猜到了什么,又慌忙自己否认。
但轻罗很快帮他确认。她失声叫喊:“娘娘说,皇上要杀她!”
拓跋顼吸一口冷气,头痛欲裂。
身畔有谋士扶住,安慰道:“这不关殿下的事。皇太弟身在储位,墨妃娘娘又身份特殊,殿下还是回避得好……何况,不过是墨妃娘娘自己的猜测而已!”
可除了墨妃的猜测,还有他自己从未有过的心慌和不安。仿若胸腔忽然打开,有人伸手探入,握住了血淋淋的一颗心,狠狠地揉捏着。
奔来的近卫同样地一脸慌张,在他跟前叩头回禀:“末将也怕墨妃偶尔淘气,又在诓人,特地叫人到重华殿和琼芳阁打听。据说琼芳阁中人人惊惶,乱作一团,而重华殿的管密,正派人前往太医院取药……”
他的话未了,只听一声抑住高音的嘶吼:“回城!”
以剑客最迅捷的速度路上马背,拓跋顼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冲向青州城。
其他人愣了一会儿,才记得拉起地上那惊得忘了哭泣的轻罗,飞快地上马,追向拓跋顼。
克制不住放纵情感的人是他,为什么拓跋轲想杀的又是萧宝墨?
他每次想救她,为什么每次都害了她?
皇兄,我放手,只是为她能平安,能喜乐。我可以让她恨我入骨,只愿你能视她如掌上明珠。
终归,还是我天真了么?
终归,还是我一厢情愿么?
这天,是晴朗而明媚的天气。淡金而透明的阳光,洒落到浮一层墨蓝的眼眸时,不知怎地就突然地暗昧起来,丝丝缕缕,渐渐凝成可以看得到的晶莹。
他骑着马冲入了行宫,甚至逾矩冲入了兄长的后宫。
竟然,还是晚了。
踹开琼芳阁,一地的哭叫人群中,他看到了他的阿墨。
那个曾经生龙活虎将他打得头破血流的美丽少女,一身洁白的衣裳,安静温柔得如即将从天边飘过的流云。
星眸微启,游移着找不到焦点;指触冰凉,久在雪水中浸泡过的冰寒苍白。
已毫无生机的少女,居然还记得送他一缕发,并含着泪,微笑着向他求证:“如果有下辈子,我要你做我唯一的男人,你也只许有我一个女人……好不好?好不好……”
“啊……”那一刻,拓跋顼的凄厉惨叫响彻云宵。
他千般万般地辜负她,她却说,要他做她唯一的男人;
他一次一次地伤害她,她却说,只许他有她一个女人。
柔软捧住他面颊的冰凉双手无力垂落时,拓跋顼紧拥着他的阿墨痛彻心肺,痛哭失声。人前强撑了四个月的坚强面容,忽然随着眼中泪水的纵肆倾出而分崩离析,脆弱得如那日被阿墨扯断了水晶帘。拆去所有的掩饰,只有零落一地的透亮珠光。
好,好,当然好。
吾心同卿心,唯愿长相守。
可我不要等下辈子。
从去年春天相山分别,我的天空已失去了颜色;从发现你成了兄长的墨妃,我的世界已陷入了扭曲。
如果再让你因我而死,凭他甚么九五之尊,凭他甚么力拔山兮,凭他甚么通天之材,这错乱颠倒的世界,谁还能摆得正?
轻罗哭花了脸,不顾身份的拉扯着拓跋顼的袖子:“殿下,救我们娘娘,救我们娘娘啊!”
他当然要救。
“阿墨,撑住,撑住……”小心地擦去那美丽苍白的面容上流溢着的黑血,他从荷包中一枚如雪似玉的滚圆药丸,迅速嚼碎,捏开萧宝墨的唇,也不管有着多少人围在四周,便将药一口一口深深度入萧宝墨嘴中。
他师从鸣凤先生慕容采薇在薄山学艺五年,出师之日,慕容采薇见他虽是颖悟过人,性情却不改淳厚纯良,恐他为人所乘,遂赠给他几粒极珍贵的保命急救玉丹。其中有两粒,便有解天下百毒的功效。
萧宝墨中毒已深,又是宫廷配制的剧毒,未必在可解的百毒之列。
可拓跋顼已找不到一个让自己放弃的理由。
便是萧宝墨已经死去,他也不会再放弃,再放手。
抱起萧宝墨,拓跋顼疯了般向外冲向太医行院。
一路,俱是他悲摧得难以自禁的哽咽,黯淡了春日的花影缭乱,“阿墨,我是你的阿顼,永远都是……不管你变成怎样,阿顼永远都会要你,要你快快乐乐地活着……”
百年松柏深深掩映,这行宫的一方天空似乎暗了。绿沉沉,灰蒙蒙的氛围,如巨锅般即将倾扣下来,以万钧之力,将宫中万物淹没于它的淫威之下。
宫中各式各样的窥探目光,他再也注意不到。
纵然还会有人传开流言,还有人在幸灾乐祸看着笑话,又能如何呢?
把整个天下压在肩上,都不及怀中女子明净憨傻的微微一笑。
他只想看到他的阿墨,在曾经属于他们的春天里,向他微微一笑。
他是她嘴上没毛的半大小子;她是他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
“救人!”
面色和衣衫一样雪白的女子被放于榻上,拓跋顼一贯温和的面庞已经扭曲,一群唯唯诺诺的太医却迟疑不敢上前。
“救人!”
拓跋顼再次厉喝,不敢去触碰那仿佛快要消溶的女子,只将所有的狰狞和惊怖,对向了跪在地上畏缩不前的太医。
“回皇太弟殿下……她的药酒是……是皇上赐的……”
话未了,一道寒光闪过,回话的太监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弓下腰去。
拓跋顼清俊的面容异常阴戾,身体微微颤着,但握住宝剑的手还是一惯稳定,剑尖的鲜血沥沥滴下,反射着拓跋氏作为草原武者特有的凶悍和嗜血。
他冷冷说道:“本王不想再说第二遍!即刻救人!皇兄那里追究,自有本王承担!”
剑光闪动,似又要逼向行动最迟缓的太医。
满额汗水,太医们再不敢怠慢,急急取了药箱银针,围了萧宝墨施救。
拓跋顼唯恐他们不尽心,握了剑在一旁监视着,压低了声音叱道:“如果救不下来,本王要行宫所有的太医为她殉葬!”
他从小便身份尊贵,无人不知他是魏帝唯一抱在怀中养大的幼弟,如今又册了皇太弟,即便目前所做之事是抗旨,拓跋轲也未必会拿他怎样,更别说杀几名太医了。
太医们交换了眼色,很快便决定绝对不吃眼前亏,先行救人要紧。
拓跋轲行事冷静,很少迁怒于人,伤及无辜;而拓跋顼目前便已失了理智。相对而言,后者更是招惹不得。
几次催吐灌药,萧宝墨更是脸色青白,唇色青紫,要不是银针扎下,尚有黑红的鲜血自落针处溢出,再看不出她还是个活人。
“怎么样?”拓跋顼终于忍耐不住,颤声发问。他的瞳仁格外清莹,看不出是因为悲伤,还是恐惧。
太医小心地择着字眼:“殿下,微臣一定尽力,尽力!不过墨妃娘娘中毒委实太深,虽有某种奇药一时压制了毒性,但方才催吐毒物时,已将那解毒的药一并催吐了。加上娘娘素来单薄,元气不足,只怕臣等来未及将毒解去,娘娘便……便支持不住了。”
拓跋顼蹲跪在榻畔,低低地唤:“阿墨!阿墨……”
那般灵动刁蛮的丫头,已经连瞪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或者,以后连再见她一眼,也成了奢望了。
指触下,往日如雪的面庞青玉般半透明着,虽是柔软,却已凉得怕人。
他默默取了荷包中剩余的丹药,依旧咀嚼得碎了,捧了萧宝墨的脸,一点一点,哺喂到她的口中。
太医明知这种行为也不单大不敬了,连诛九族的罪名都得担上。
可惜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当今的大魏皇帝。
所以,他们也只是噤若寒蝉,非礼勿视地低下头去,只是额上的汗,并没有因为暂时停下紧张的抢救而减少。
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同样是取祸之道。
除了怀中垂死的人儿,拓跋顼早已看不到其他。
专注地一口口哺喂时,她唇上的凉意慢慢将他的唇也浸润得凉了,咸涩的血腥味蔓延在两人的口腔内,陌生而令人惊惧。她的舌尖还带着一丝温热,却无法再回应他一点半点。
他已将药汁和着水深深地送入,却感受不到她的吞咽,不由更紧的拥着她,含糊不清地唤她的名字,“阿墨……阿墨……”
泊在浓睫中的泪水,将他墨蓝的瞳仁淹透,变作纯然的漆黑,夜空般见不到光明。
“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有人沉郁地问,踏入门槛的脚步稳健有力。
拓跋顼惊怔抬头,满眼的泪水,正自颊边滴落。
太医们已伏倒在地,一齐拜下:“参见皇上!”
拓跋轲似没看到拓跋顼的动作神情,又向前踏了一步,扫了一眼昏迷的萧宝墨,淡淡道:“九弟,回你的涵元殿去!”
拓跋顼本就脸色苍白,此刻更是连唇边都脱了色。但他紧紧握住萧宝墨冰凉的手,竟然没有动,甚至没有向拓跋轲行礼。
拓跋轲皱一皱眉,继续道:“拓跋顼,没听到朕说话么?
拓跋顼胸前起伏得厉害,低了低头,依然倚坐在床榻边,没有回答。
拓跋轲转头吩咐:“来人,将墨妃用草席裹了,埋到石山北面的竹林里。那里有棵老桃树,风水不错。”
石山北面的竹林,老桃树……
拓跋顼蓦然抬头,正与拓跋轲四目相对。
彼此已是了然。
拓跋顼的真情流露,不曾落在任何宫人眼内,却在拓跋轲眼前点滴分明。因她导致拓跋顼背叛兄长,才是她杀身之祸的由来。
拓跋顼恋恋放开萧宝墨的手,转身向拓跋轲跪下,低沉道:“臣有罪,臣失德,臣愿接受任何惩处。阿墨无辜,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不敢再叙兄弟情谊,只以君臣大礼行下,请罪之后,便是苦苦叩首相求。
拓跋轲眉目不动,仿若根本没看到拓跋顼的苦苦求恳,瞥一眼身畔犹豫不觉的内侍,沉声道:“朕的话,没听到么?”
内侍哪敢再等?急急奔过去,果然取了张草席铺在地上,欲拉萧宝墨下榻,裹入席中。
拓跋顼迅速站起身,一拳击到内侍的手上,嘶哑地叫道:“她还没死!皇上,她还没死!”
内侍惶恐,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察看着拓跋轲的神情。
拓跋轲轻描淡写:“将她埋了,很快就死了。如果你真要她,一个月后,朕把她挖出来给你。到时,你就会发现,腐烂之后,她同样是一副白骨,满身蛆虫,和任何女人没什么分别。”
拓跋顼唇边颤得厉害,到底不敢辩驳,只将手腕翼护着萧宝墨,不肯退让。
拓跋轲吩咐:“拉开皇太弟,动手罢。”
拓跋轲随身带的内侍,身手自然不错,见他发了话,也不敢犹疑,两人冲过去拉拓跋顼,又有两人分别拎过萧宝墨头和脚,只在拓跋顼甩开拉自己内侍的一瞬间,便将萧宝墨身体抱起,放到草席之上,迅速裹紧,拿了丝绳去扣。
“你们住手!”
拓跋顼短促的呼喊一声,蓦地拔剑,毫不犹豫地出手,闪电般的亮光,蛇信般吐出,但闻连声惨叫,拦住他的两名内侍立时被刺倒在地,呻吟不绝,显然受伤不轻。
而他已跳过床榻,迅速刺向正扣草席的两名内侍。
泪,已干涸于面颊;而手中的剑,已不再容情。
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故作心狠,无非盼着眼前女子好端端活下去,渐渐过上幸福的生活。
哪怕,执手偕老的,并不是他。
可对着这个被毒得半死不活,又即将被活埋的少女,他再也不知,他所有的退让,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保不了她!
他让她吃尽了苦头,他让自己受够了委屈,还是保不了她!
身后传来怒喝:“拓跋顼,你疯了!”
黑影扑来,在他即将把那两名内侍刺倒时,一掌击向他的手肘。
拓跋顼武功极高,此时满心悲怒,感觉有人袭向自己,立时改刺为削,反削向攻向自己的人影。
锋利的宝剑划过衣衫血肉时的触感传来时,他才看清向自己出手的人。
竟是拓跋轲!
“皇上!”内侍太医们齐齐惊叫,连拓跋轲自己也苍白了脸。
拓跋轲久经沙场,武艺虽是高强,可再不料弟弟会对自己动起刀剑,即便拓跋顼未尽全力,伤势也是不轻了。从左肩向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破开黑衣露出,鲜血翻涌,很快浸染了半边衣裳。
一把挥开前来查看伤势的太医,拓跋轲掩不住眉目间的恼怒失望,冷笑道:“好……好得很!朕养你一场,你……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
拓跋顼退了一步,呆呆地望着拓跋轲的伤处,然后低了头,再望一眼萧宝墨。
其实,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这少女整个身体都已被紧紧包在了草席中,只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还有几缕拖曳在席外,带了墨汁般的油亮。
当初,那长长的黑发,曾在竹林中和水碧的衣衫一起飞扬,然后柔软地滑过他的手,将整个身体,都柔软地伏倒在他的怀中;
后来,他也曾见到侍寝后的南朝公主,一头长长的黑发迤逦于地,如无力摆动着的海藻;
如今,只剩下一缕断发,被殷殷地放到他的手中,想让他今世记得她,想让他来世再娶她。
如今,让她孤独一个人走么?
就像两次由着她在别的男人身下苦苦挣扎哭泣,自己以保护她的名义袖手旁观?
拓跋顼,你还要让她失望多少次,孤寂多少年?
拓跋顼深深吸一口气,胸口涌动着的激烈情绪忽然之间便沉了下去。向着拓跋轲,他垂头跪倒,吐字清晰而平静:“是,我不是皇兄的好弟弟,皇兄白养了我一场!拓跋顼令皇兄失望,所有恩德,愿来世衔草结环相报!”
幽暗的深眸转动,他望向了萧宝墨的方向。温柔和绝望相揉合形成的痛楚,即将满溢而出,呈现出彻底解脱的姿态。
这一次,轮到拓跋轲心中猛地抽紧,甚至无法抑制自己的惊恐。
他太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幼弟。温和固执,聪慧善良,具备着帝王该有的文韬武略,却不具备帝王该有的心狠手辣;能够做到帝王该有的胸怀天下,却失之于优柔寡断,过于重情重义。
帝王可以多情,却不可以专情,更不可以让一个女人影响到自己的心智以及治国之策。
而萧宝墨……
的确是个尤物。
别说是拓跋顼这样十八九岁的少年,便是拓跋轲自己,何尝不是差点一头栽入便出不来?
他不能再让萧宝墨影响了自己,再左右拓跋顼。
快刀斩乱麻虽然急痛了些,到底比慢慢受那些零碎折磨好些。
这样的急痛,他可以承受,甚至可以若无其事,依旧让人看到一个心如铁石的铁血皇帝。可拓跋顼,能承受得了么?
恍惚想着,自己是不是将他逼得太紧了?
当真要在一天之内,让两个最让自己觉得亲近的人彻底从眼前消失么?
“皇兄,对不起!”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轻轻地说。
他的剑尖正滴着拓跋轲的鲜血,他却连擦也没擦,笔直地向他兄长跪着,慢慢握紧了剑柄,然后倒转了剑锋,狠狠刺向自己心脏部位。
你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你。阿墨,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孤单。
压抑了太久的话,依旧无法说出口,却还能用行动诉说出自己的诚挚和无悔。
他闭目等着痛楚和死亡的来临时,伤处果然给扎得一阵锐疼,却不在心口,而在手腕,逼得他不得不撤开手,苦涩地睁开眼。
他的宝剑已“咣当”落地,拓跋轲正缓缓收回他自己的宝剑。盯着拓跋顼腕上滴落的鲜血,他淡淡道:“即便她救活了,依然是朕的墨妃。”
他微微转头:“救人!”
说着,他没再看萧宝墨一眼,便转身离去。
顿挫有致的稳稳脚步声,听不出半点受伤后的虚弱无力。只有一路的鲜血沥沥,见证着他不轻的伤势。
拓跋顼坐在冷冷的地上抱了肩哆嗦片刻,游移的目光捉住了那一动不动的草席,顿时凝住。
他的声音,如被扯裂开的宣纸,同样地闷哑而破碎:“救人,救人,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