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涌的人潮里没有发现小小的太子殿下也在跟着她们一起跑。
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跑里,小裴复临最终总算是见到了母后最后一眼。
城角的守卫无人敢拦他。
宫内奔涌的人何其多,到了城楼之上,除了一心求死的皇后,却只有父皇一个。
“唐文依!”
怀帝裴晋央目眦欲裂,再没有平日里的游刃有余,站不稳似的晃了晃,厉声道:“朕不管你想要做什么,现在给朕停下!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把刀给我放下!”
像只强撑着怒目的狼王,剥开内里却满是惊慌。
唐文依眼角含泪,不见多少难过,唇角微勾,声音轻缓,温声道:“裴晋央,好难得,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你这般模样了。”
永远一副威严冷凝的模样,不会累吗?
小裴复临愣愣地走近,对眼前的场面很是不解,颤着嗓音问:“母后,为何要拿着刀?”
稚嫩的童音清甜,天真地不谙世事,陡然间从父母的暗夜里撕裂了一角。
唐文依握着刀的手不稳,见到年幼的孩子,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临儿,临儿到父皇身边来。”
裴晋央僵硬的身体动了一动,眼睛缓缓亮起一些微光,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看着儿子,急忙道:“临儿,快劝劝母后,让母后放下刀,母后如今很危险。”
小裴复临迟疑地滞住了脚步,声音里带了微弱的哭腔,道:“是父皇....惹母后难过了吗?”
她都知道的,母后每一次垂泪,都是为了父皇。
裴晋央抬起的手一顿,在空中微颤,眼中满是懊丧与后悔,艰难地道:“是,是父皇惹你母后难过了,是父皇做得不对。”
是他做得不对,没有给她该有的体面,没有做到一生只爱她一人,甚至事到如今连自己妻儿也保护不好。
城楼之下,无数百姓包围着,面带着喜色与说不清的愤懑。
很难想象,他们的喜色是因为皇后终于要死了,愤懑的是她已站上城楼许久,却迟迟未动手。
“皇后是妖女!”
“就是因为凤位不正,才会致使民受苦难的!”
“我儿就是被她害死了啊。”
“她为何还要犹豫,还要让多少百姓因为她死了才甘心啊!”
“让皇后为枉死的千万百姓赎罪!”
一言一语地煽动之下,转而全都催促起来。
“跳啊!快跳!”
“跳!”
“跳!”
“快跳!”
人潮里,喊声一声比一声嘹亮,人人都大声叫嚷着让城楼之上的女子跳下来。
明明建国元年时,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定于同一天,百姓人人称颂帝后和美、相濡以沫的情感。
跟在游街的喜轿后跟了一条又一条街,可才多久,他们似是全忘了。
只因着一个似是而非的流言,便都一拥而上,吵着闹着把自己亲人的命全都怪罪到一个深宫里的妇人身上。
唐文依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下去了,强装的笑意也再撑不下去,抿直了唇。
小裴复临预感到什么,惊慌失措地朝唐文依跑了几步。
裴晋央撕心裂肺地喊她:“文依!”
城楼内,丫鬟太监无声地跪了满地。
城楼外,百姓嘈杂,惊慌地呼声、尖叫声、小孩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深秋的天,风一吹,枯黄的叶子跟着毫不留念地扑漱落下,飘飘扬扬。
唐文依谁也没在意,只是有些愧疚地、亏欠地看着惊慌向着她奔来的小人。
陪不了你长大了。
她弯起一双漂亮狭长的眼,笑得温柔,于夕阳将落的余晖里,终于用力地架起了那把长刀,不再犹豫地,挥刀自刎。
这一瞬唐文依想了许多,年少时的相濡以沫、封后时众人的称赞祝贺、后来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争吵、还有孕育许久的小孩出世时的哇声大哭。
短短一生,原来回看起来也不过一瞬。
她失力倒下,像断翅将死的蝶,被慌乱跑来的裴晋央抱在了怀里。
满身是血,眼眸却只温柔的看向了年幼的孩子。
“抱歉临儿,母后今日欺骗了你。”
“不要怪百姓,母后教过你的,要亲民...爱民。”
裴晋央揽着人半跪在地,失魂落魄地听着,再难掩心中惊惶。
小裴复临跪在一旁,哭得满脸是泪,伸手去够母后脖颈,白净的小手同样沾染上血色,却不能阻挡母后的离世。
喉间的血液越流越多,唐文依艰难地喘了口气,许是失望,她分明在裴晋央怀里,可一句话都没有与他说。
昔日的丈夫如今成了怀国万人之上的皇帝,便当不好的她的丈夫了。
唐文依手指抬了抬,临死前还想碰碰儿子的脸,转而又想起自己身上都是血,便又放弃了。
最后,她终于疲惫地闭上眼,似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临儿,去做皇帝吧。”
做个更好的皇帝,记得比你父亲要做得更好一些。
咽气时,天色还未擦黑,夕阳尚有余烬。
与此时他们看到的天空一样。
宋乐宁沉默地抱紧了裴复临,心脏被抓紧似的难受,疼得她呼吸都艰难起来。
她只知道唐文依死得轰烈,却没想到唐文依死时年幼的裴复临竟然亲眼目睹。
裴复临该怎么去忘掉这一幕。
这么多年,人人会管不住嘴在裴复临面前说上几句,他会错误地把自己母后的死怪在自己身上吗?
毕竟,连她听说的故事版本,都是说元皇后为了避免流言波及到储君裴复临身上,才不得已之下死去的。
母后去世了,父皇难过之后依旧纳妃生其他孩子,小小的裴复临谁也依赖不了、谁也怪不了,该怎么长大啊。
宋乐宁吸了口气,哭得比谁都难过。
裴复临觉得好笑,淡声道:“怎地你反倒哭起来了。”
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已麻木了。
只是执着地去办着身为一个储君该去干的事情,像唐文依希望的那样,去亲民爱民,去好好学着做一个储君。
宋乐宁哑声道:“殿下,日后我会待你很好的。”她不敢说会永远陪着他,只敢说会待他好。
愿意倾尽自己所有,去待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