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大夫看了梅引片刻,静默着点了点头。
梅引嘴唇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垂着头遮掩泪光。
“那……这几日,就麻烦瞿大夫照顾令颐了。”她话音中听不出情绪,只是淡淡。
梅引又看了一眼正昏迷的令颐,手扶着膝盖,起身的动作有些无力。
她往外走的步子有些歪斜,转身出了医馆内室时,那报信的小厮却跟了出来。
“将军……”
梅引回身看他,声音冷淡,“何事。”
“将军今夜可是在路上有所耽搁?”他小心翼翼问出口。
梅引不知就里,顿时皱眉,“什么意思?”
“回将军,小的亥时三刻时去了沈府,当时将军正在安眠,是祁王殿下见了小的,可是……”梅引的眼神顿时一紧,那小厮垂首,不敢看她,“可是不知为何,将军直到子时才去了王府,其间间隔甚久……”
梅引的身子猛然往后一仰,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我问你,瞿大夫是何时去的弈王府!”
“是……约莫是亥时五刻。”那小厮皱眉思索片刻,说道。
似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击中了梅引的心脏,身后传来瞿大夫的脚步声,梅引回头看他,眼神中透着询问。
瞿大夫并不知道,慕谙尘晚了两刻告诉梅引,有意要纵容慕琨晔迫害令颐。
他朝梅引点了点头,“正是亥时五刻。”
月色仿佛瞬间明亮起来,晃了梅引的眼睛,让她走出医馆的脚步都有些不稳。
立于阶上,梅引顺着台阶看下去,慕谙尘正站在街道上等她。
此刻正是深夜,这条原本繁华的道路上,也没有什么人。
不知为何,梅引平白就想象起了慕谙尘白天站在这里等她的样子,若是白天,他身后定是车水马龙,繁华几许。
他二人的眼神不过交汇刹那,慕谙尘就察觉出来,梅引知道了。
“三殿下等在这里,可是有话要说吗?”梅引走到慕谙尘身侧,并不直视他。
“夜深了,你府上的账目,我还没有算完,不知道……”
“不用了,这等小事,何须劳烦殿下。”
空气中有良久的静默,梅引站了半晌,原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却没有。
“慕谙尘,我原本可以救那个孩子的。”她话音中带着哭腔,终于扭头看向他。
慕谙尘看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眼中落下,一时间竟没有反应。
梅引稍稍低头,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上,“你知道吗,我原本可以救她的,我原本可以救她的……”
可是就因为迟了这一两刻钟,却要她亲眼看着稚子身死,无力挽回。
她在朝堂上志得意满,在战场上功勋卓著,在世人口中,也是活菩萨一般的存在。
可是她救不了这样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慕谙尘,你明知道,令颐可能会死。”她通红的眼睛看着慕谙尘,半晌,扯出一个自嘲般的冷笑。
“又或者说,你根本就巴不得她死在弈王府,好终于全了你的计策,用这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筑成你这一条上位之路。”
慕谙尘嘴唇微张,犹豫了半晌,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亥时三刻,慕谙尘,你若在亥时三刻就告诉我令颐难产,瞿大夫怎么会进不了弈王府,他又怎么会救不下那孩子,甚至险些让令颐丧命!”
她的声线终于有些许失控,却死死压抑。
慕谙尘久久无话,梅引也没了力气,拖着步子走过慕谙尘的身边。
“今夜劳烦三殿下为我和令颐费心了,从此之后,弈王府再没有楚令颐,连同整个楚家,也是一样。”她顿了顿,“所以,一个仅仅身为庶民的令颐,不堪再为殿下所用,还请殿下放过。”
一道白亮的月光横亘在梅引与慕谙尘之间,她一步步失神地往前走,没再回头。
多像啊。
今生的楚令颐,与前世的沈梅引,究竟有什么两样呢。
她费尽心思护好了沈家,也自以为是,觉得可以保护好她在京中唯一的挚友,保护好楚令颐,却不想竟引狼入室。
慕琨晔暴戾,虐待令颐,越萱萱善妒,算计令颐。
连同慕谙尘,也成了帮凶,甚至数次推波助澜,暗度陈仓。
她自己难道就逃脱得掉,全无过错吗?
也不是的。
眼前是沈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古生医馆的方向,不过好在,令颐终于逃脱出来了。
往后的所有事情,楚家的声誉,令颐的“身后名”,慕琨晔和越萱萱的罪名,她都会一力承担。
那孩子不会白死,令颐的罪也不会白受。
梅引迈步入府时,冷知意正从床上起来,开门出去。
“你身子还没好,这是要往哪里去!”梅引急忙上前扶住她。
“伤口有些疼,我睡得不深。知你离去,许久未归,便出来看看。”冷知意扶着梅引的手臂,身子显而易见地不好。
“知意。”她乍然这样唤她,冷知意抬头,有些愣怔,“计算田产的事情,我会尽力提前做完,如今还另有一桩事情,不知知意可愿意帮忙。”
“何事,梅引说就是了。”冷知意浅淡地笑了笑。
“弈王府的王妃,楚令颐,她是我的挚友,今夜却被弈王所害,难产而死。”梅引的眼神紧紧盯着冷知意的眼神,“可不知大周朝哪条律法,可以定弈王之罪。”
“弈王妃难产而死?这……”冷知意皱眉思索了许久,摇了摇头,“莫说是弈王殿下,在大周朝,便是寻常男子,虐打妻子与孩子,也是无罪的。”
“就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吗?”
梅引不甘心,她不仅仅是想要坏了弈王的名声,毁了军中势力对他的支持,这些远远不够。
她要慕琨晔真真正正地付出代价,为他虐打令颐,宠妾灭妻,付出应有的代价!
“倒也并非毫无办法。”冷知意皱眉,“我听说,楚家从前对皇上有恩,这王妃娘娘生前又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
“兴许,我们可以从她身上,开这样一条口子。”
冷知意的眼神看向梅引,满目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