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药铺的公子，名叫玉郎，某日上山采药时，不慎跌落，彼时我正化成了原型在山间休养，他便这样滚到了我面前。”
“他对世上的植物有一种特别的珍爱之情，见我的原型外表不似其他的柳树那样，便日日上山研究，我孤独寂寥了上百年，难得有一个男子每日陪我缓解孤单，便不自觉心动了。”
“那他到现在知道你是一株柳树吗？”
桑含章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茶杯壁，发出细细的清脆声音。
柳芝娘怔愣了一瞬，随后摇摇头，“不曾。”
寻常人类知道万物有灵智就怕要被吓死了，更何况如果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竟然不是人，那更怕是更大的打击。
“我幻化成了人类女子，在他每日上山的路上，假装扭伤了脚，他是个有善心的人，给我敷上了草药，还背着我下山。”
“我骗他说自己家中双亲去世，自己只能偶尔上山采一些草药来维持生计。他没有怀疑，得知我无处可去，还将我收留在了药铺之中。”
“再后来，我们渐生情愫，自然而然地就成婚了。”
“故事听到这里，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结局吧？”
柳芝娘轻笑出声，明明是笑的，可那笑中却仿佛包含了其他的意味，让人莫名有些悲伤。
“可是玉郎有一日再次上山采摘草药的时候，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了腿，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后来竟然愈演愈烈，伤口慢慢地溃烂、发脓。”
“我在山间待了几百年，一眼就看出了那伤口是一种极其猛烈的毒物——断肠毒所致的，中了此毒者，必死无疑。”
“玉郎也不过二十年头，我怎么忍心让他如此早早地就死去？于是，我便每日给玉郎输送身上的灵力，以求他多活一天。”
“但是你一旦用了过多的灵力，便无法再控制南福洲的雨水和其他植物，这也是南福洲这半个月以来雨水不断、毫无规律的原因。”温予怀长身玉立在一侧，神色淡漠。
柳芝娘惨笑了一声，唇角抿得紧紧的，“的确是，我知道这样会让此处的雨水不断，出现天气的怪象，可我还是这样做了。”
“我们明明找不到你，你为何主动找门来？”
桑含章一双眼眸看着柳芝娘。
“我自知犯下了大错，身负神族赋予的灵力，却私自滥用，导致堕落成了半妖，导致南福洲的庄稼无法生长，农民损失惨重，也知道你们一直在找我。”
“此次来找你们，是为了求一个内心无憾，我不想救了玉郎，却让南福洲的百姓生民涂炭。”
“等我将所有的灵力渡给玉郎后，我会将血液融在雨水之中，让乱象重归正常。”
“可这样你会彻底消失，连一丝灵息也留不下。”
桑含章沉下一张脸，看着柳芝娘。
“我依然做了错事，那就该要弥补，我不能因为玉郎就对不起南福洲的百姓，当初我化形的灵力本也是由他们每日的供奉之中得来的。”
话说到这里，柳芝娘轻吐一口气，随后从自己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珠子，递给桑含章。
“桑姑娘，我耗尽灵力后，这枚神丹会将我的血液融合进入雨水之中，到时候还麻烦桑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桑含章轻轻颔首，正准备接过，便听见一阵阵咳嗽声，伴随着有些许慌乱的脚步。
“不、咳咳咳！”来人穿着一身白衣，身姿高大，腰肢却细得过分，脸上更是没有丝毫血色。
他有些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客栈这里，柳芝娘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去扶他。
“玉郎，你怎么来了？你身体不好，不宜走动。”
男子轻轻地按住柳芝娘的手，过分苍白的唇上扯出一抹笑意，声音确是坚定的。
“我不来，是不是从此就要失去一个妻子了？”
柳芝娘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眼角迅速盈上泪珠。
“原来你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不仅知道，我还要告诉你，芝娘，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用你的命来换我这一条命。”
柳芝娘眼底闪过一丝痛意，扶着玉郎的手也有些颤抖起来，“可是，可是若不这样做，你会没命的，我实在是不能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芝娘，没事的，咳咳、我——”说着，玉郎又开始咳嗽了起来，唇角有一丝血线溢出，脸色更显苍白了。
“别站在外面吹风了，快进来吧。”
桑含章喊他们进来，小脸严肃，像是在想什么。
柳芝娘搀扶着玉郎进了客栈，千若水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喝过茶水后，玉郎这才感觉好了一点，唇上浸了一点水渍，显得也没那么苍白了。
“玉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芝娘踌躇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玉郎眼角带着笑意，是无尽的温柔。
“自从我每日醒来感觉身体在变好的时候，自你身上掩盖不住的柳树香出现的时候。”
“芝娘，我家里是开药铺的，对于医术多多少少了解一点，我的身体我知道，已无再好的可能，每日的转好不过是你在支撑罢了。”
玉郎是一个清俊雅致的男子，即使脸色不佳，但说话始终是如沐春风的。
柳芝娘眼眶中早已盈满了泪水，桑含章抿了抿唇，她已然看到了玉郎头上的生命盘颜色，颜色极淡，几近透明了。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千若水眉心微蹙，说出她的想法。
“刚刚我去查阅了医书，若是能够得到天上雪莲，再加上灵力炼丹，虽然不能够完全救他的性命，但是至少可以延长寿命二十年了。”
柳芝娘和玉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些难以置信，柳芝娘更快反应过来，问：“是真的吗？千姑娘当真有法子？”
千若水点点头。
“好，那就试一试。”
桑含章放下茶杯，手指按在云霓剑上。
“我也去，此行艰险，毕竟是为了我的夫君，要是因为此而让桑姑娘你们手上，芝娘此后余生都会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