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拓跋弘作无畏之争,只是气不过,自己居然输给了这么低端的伎俩。
不过,娇弱于拓跋弘而言,是个优点的话,他当初为什么又看上自己强大的母族呢?
这一刻,沉璧看轻了世俗男子。
他们,真是什么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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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奴婢带回了之前兰若给她安排的别院看管,显然,拓跋弘一时半会不想看见她。
这正合沉璧的意,晚上,两个看守她的奴婢守在门口,渐渐的,屋里飘出来一阵幽香……
奴婢一一倒下。
沉璧得逞后,熟门熟路爬上墙,抄小道钻狗洞来到后山。
她回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屋里发现了兰若留下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子时三刻,后山,不见不散。”
兰若难道是计划好了,等她被拓跋弘放回窝,他们就私奔?
惊喜交加,她脚步也愈发快了,走到后山,发现后山瀑布下,真的端坐着赤着上身的兰若。
她拎起裤管,想要往瀑布中心游,水帘下的兰若,却在这时,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眼锋迅速捕捉到了沉璧。
他脸色惊异,沉璧却已经朝他不断淌来。
他闪身跃下水,游到沉璧身边,搂住她,飞快地往瀑布后面潜,沉璧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带到水帘后的山洞里,隔着泼天水幕,她浮出水面,张嘴问:
“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慌?”
谁知,兰若却竖指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很快,水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隐有兵刃声。
沉璧瞪大眼,想要张嘴,却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兰若在她身后,贴着石壁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兰若拉住沉璧:“不行,得赶紧回去!”
“为什么?”
“别问了,快走,马上回去,换好衣裳,不要让人知道你离开过!”
沉璧意识到自己中计,那张字条很可能不是兰若的笔迹,只是故意引自己来后山这里。
怪不得兰若看见自己出现,会那么惊讶。
原来是有心之人,想利用兰若后山修行的习惯,来设计陷害自己!
兰若揽着她的腰肢,像条鱼般在水中游,不消片刻便游过瀑布,回到岸边,他捞着沉璧飞身往寺庙西厢赶,等翻墙回到别院时,药晕的两个看守还没醒。
沉璧脱下湿衣服,丢给兰若,长发用油灯烘干,兰若打开窗,翻身隐入夜色当中。
砰地一声!
门被踹开,沉璧正躺在被窝里,铺盖被人一把掀开,她揉了揉惺忪睡眼。
“何事?”
“妹妹真是好雅兴,竟还睡得着!”
顾红鸢的声音响起,随后打门外走进来,在她前面,还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是拓跋弘。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睡不着?”
沉璧冷冷怼回去。
顾红鸢被噎了下,咬牙啐道:“你今晚没做亏心事?看守你的两个奴婢,为什么被你迷晕了,你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明明好端端躺在这里,你凭什么污蔑我清白?”
沉璧从床上起身,披上外袍,油灯下,那件袍上的蟠龙纹分外惹眼。
“嘶……”
看得顾红鸢倒抽一口冷气:“你……你好大的胆,竟然私造龙袍!”
“我私造?姐姐还是再用脑子好好想想叭。”
沉璧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模样。
顾红鸢的目光立即落到拓跋弘身上,进宫这么久,哪怕身怀龙裔,陛下也没为她披过龙袍。
眼神立即有些幽怨,从她嘴中说出来的话更不好听了:“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媚术,走到哪里都有人殷勤讨好。”
“当初贬你出宫,分明是入唐真公主的兰清观代发修行,如今你却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有些蹊跷!”
莫非,她勾引了皇寺住持,才得了人家的好?
“你这么晚,出现在我这里,不也很蹊跷吗?”
沉璧可不会自证,她要疯狂质疑别人。
顾红鸢见她反将一军,只好往拓跋弘耳边吹风:“陛下,事关后宫清白和皇家清誉,一定要严查啊!”
“查,一定查!查个明白,才能还我清白!”
沉璧丝毫不惧,她走到拓跋弘面前,昂首挺胸道:“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将我碎尸万段,我顾静影愿以死明志!”
反正是顾静影死,死就死。
可拓跋弘只是久久沉默,屋里陷入可怖的死寂,最后的最后,从他嘴中,才挤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谁?”
沉璧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梁沉璧!”
她的名字,久违地从拓跋弘口中响起。
沉璧脸色大变,眨眼间,又稳住呼吸,语气笃定:“陛下,这句玩笑,并不好笑。”
“朕没有与你说笑。”
拓跋弘忽然伸手,掐护住她的脖颈,用力收紧,收紧……
不断收紧,紧到沉璧呼吸都困难,额前青筋暴起,冷汗渗出涔涔。身旁,顾红鸢瞪大眼珠,嘴唇喃喃得就差笑出声。
快……快把这个贱人掐死!
“咚……”
他忽然松开手,沉璧跌到地上,握紧自己脖子,大喘气。
“朕不杀你!”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地上的“陌生”女人,一字一顿,冷冷道:“朕不会杀你,但更不会放你去大理!”
“什么?”
沉璧不可置信抬起眸,怔怔望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大理?
难道,兰若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他才会说自己像梁沉璧?
不……不会……
兰若不会陷她于险境,不会的!
“什么大理?陛下,您说什么?”
顾红鸢还要凑上来问,拓跋弘不耐抬手:“行了,今晚到此为止,你身怀有孕,回去早些休息,明日便启程回宫!”
说完,不顾沉璧的震惊与错愕,对着她,又丢出意味深长的一句:“你也一起!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神魄受损还是气机被夺,你的身躯都要跟朕,一道回宫!”
一席话,彻底将沉璧打入地狱。
他们完了!
**
这宿,她难以入眠。
熬到五更天,哑着嗓子往外喊:“雨霖!”
可无人应答,她又喊了声,门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回娘娘,雨霖已经被押下,准备回宫候审了。”
“什么?”
沉璧光着脚,跑到门边:“为什么要抓她,为什么?”
“奴才不知!”
侍卫立即闭嘴,显然是守口如瓶。
沉璧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先是被人设计到后山,然后遇到兰若,再接着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像是部署好后来抓奸。
可难道是没抓到自己现行,就押下雨霖屈打成招?
想再多也无用,拓跋弘马上就要启程回宫,她再也见不到兰若,她会死的……
沉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打算豁出去了。
一炷香后,摘星楼内殿。
拓跋弘坐在堂前饮斋饭,沉璧跪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听说你求见朕。”
他眼皮都没抬,更不必说正眼看她。
沉璧垂谋,眼中含光:“是!”
“何事?”
拓跋弘声音寡淡,已经听不出喜怒,叫人心里直打鼓。
沉璧已猜不透这个同床共枕五载的男人心思,她只能硬着头皮豁出去:“臣妾恳请陛下,放臣妾一马。”
“哦?爱妃何出此言?”
闻言,拓跋弘只是佯装听不懂。
可他连大理都知道了,还会不知道她的苦衷?
昨晚想了大半宿,她估计兰若是对拓跋弘说了她身上的死局,以及破解之法。
但她和顾静影之间的秘密,兰若一定没有告诉他。
否则,拓跋弘昨夜就会绑了她,让人招顾静影的魂出来!
“陛下既然知道大理,一定听兰若大师说过,臣妾的苦衷,臣妾……辜负了陛下的深情厚意,只求能苟活几年,日夜为陛下祈福!”
她祈祷他国破家亡,丢掉皇位,早日去死!
“你这会儿像顾静影了。”
一样的审时度势,一样的偷生怕死。
拓跋弘眯眼,气定神闲地睨住她:“可朕不会如你所愿!”
“你既没有爱过朕,又凭什么叫朕放你一命?大理山高水远,免不得要兰若陪你,他可是我朝国师,随随便便送给你,叫朕和黎民百姓如何自处?”
他原是想派一队人马,送她一个人去。
可如今,是谁也不准去!
“我……”
沉璧语塞,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昨天怎么就没沉住气呢,跟他置什么气呀!
不值当!
“你还不知道,你的丫鬟雨霖出了什么事吧?”
拓跋弘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她跟前,明黄的玉靴在她眼前晃悠:“她和兰若身边的沙弥雪川有染。”
“什么?”
沉璧惊得直起身,一双杏眼霎时瞪圆了。
“陛……陛下……这……”
“你不知情?”
拓跋弘只是试探,看她这反应,才稍稍放下心,脸色缓和了些:“不知者无罪,此事,朕和太后,也大为意外。”
“不过想想,这深山古寺,人不知鬼不觉的,又都是芳华年少,难免会逾越禁忌,坏了规矩!”
原来,昨夜后山,没抓到她和兰若,倒无意间牵扯出了雨霖!
沉璧忽然明白,她为何每晚出去后山寻兰若,都能瞒过雨霖。
只怕,她出去的时候,这雨霖也不在院里!
呵,荒谬!
“臣妾的确不知情,不过是臣妾管教无方,愿一力承担!”
她脸色坦然,却不知,这话,落入拓跋弘耳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爱妃,你这话,好耳熟……”
他黯淡着眸子,低声喃喃。
沉璧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几年前的一幕。
她的贴身丫鬟流风不小心打碎了一根碧玉簪,那玉簪成色寻常,却引得鲜少发怒的拓跋弘大怒一场。
为了保住流风,她脱簪请罪,跪在他书房外头大半个时辰,她也是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我……”
沉璧像是现形了般,无从辩驳,她咽了口唾沫:“我也不知如何说才能叫您满意……”
“一切,就依陛下定夺吧,我先退下了!”
她慌乱得要走,却被他自后搂住,灼热的唇吻住她的耳垂,陌生的颤栗和心头的恶心,一起泛起。
沉璧疯狂挣扎,换来的,却是他反手按压。
他把她压在地毯上,一双眼灼灼如烈日,不可逼视。
“不管怎样,你这身体,还是像顾静影!”
“我……我本来就是顾静影!”
沉璧咬唇应撑,就是不承认。
可拓跋弘已然无所谓:“已经不重要了……”
“你什么意思?”
沉璧狐疑地与他对视。
却见他云淡风轻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爱不爱朕,你这身体还是朕的,朕要带回宫,关起来,不能叫他人染指!”
不过一晚,他已从沉璧毒辣的话中走出来,破了情场失意的困局。
他不愧是一国之君,越发像一个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是朕的女人,待在宫里,即便死,也是朕的……”
出了边境,去了大理,就不知道了!
万一与人私通,他这头顶不是绿油油了?
待在宫里,哪怕活不过这个夏天,她也是他的所有物。
至于兰若说的病情,她又不爱他,他为什么要送她去大理,帮她活命?
“好!”
好狠!
沉璧咬牙,心里暗骂,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平稳。
她不能失态,她已经全盘皆输了,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但也要保持住风度。
不然,就输得太难看了。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妾就谨遵圣意!”
言下之意,他可以松开她了么?
闻言,拓跋弘慢慢松开她,从她身上爬起来,看向她的眼神里再也看不见半点爱意。
她是真的把他对顾静影的爱作没了,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剩!
只是他却一再提起沉璧,这让沉璧心里发虚。
不过,她没多想,一刻也不留,逃出了摘星楼。
再晚些,这男人怕是更看出些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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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沉璧被侍卫带上拓跋弘的马车,跟随队伍一起离开皇寺。
她撩起车帘,深深地看了寺庙一眼,此生不知能不能再见了。
寺门前,站着一个高不可攀的身影,淡淡的,和初见时一样,佛光笼罩,即便看不清脸庞,也似乎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散发出的慈悲,只是如今眉宇间,笼着淡淡的烟雨。
兰若,再见了。
沉璧在这里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