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主仆二人头一次直面争斗,不免有些局促。
不过蔺罗敷很快便调整了过来,让盼春点了一盏烛台,再将透着月光的窗户合上,总算有了一丝隐秘的感觉。
这下子蔺罗敷才终于舍得让盼春叙述见闻了。
仙居殿虽离皇帝所居的紫宸殿算是偏僻,但离太液池并不远,一来一回很是便捷。
盼春回去打探的时候,襄陵长公主甚至还没有处理完韦氏。
见蔺罗敷疑惑,盼春肯定的点点头,只详尽地描述了襄陵长公主跌坐在地,并没有及时将姜氏带去治疗。
她隔得远,看了好一会儿才见长公主晃晃悠悠站起身,不知在姜氏面前做了什么,却直接将姜氏扔进了太液池!
这实在是有些冲击,使人不可置信,蔺罗敷皱着眉头反复确认是否是盼春错认。
盼春却也肯定:“不会有错的,今日长公主发髻上戴的牡丹实在惹人扎眼,阖宫上下也无人敢类同长公主。”
纵是再不愿入宫,好歹也得为自己的生存打点,防止自己触了莫须有的霉头。
蔺罗敷就着近些年的宫闱,能打听的事情都尽量在打听,盼春也一同在与奚女太监交流。
这番下来,也真让她对这座宫城有了初步的印象。
长公主素爱牡丹,皇帝每年牡丹花开便会送她一株,她却不爱养,便将牡丹簪在头上。
要说皇帝也确实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就算心意被如此对待也没有生气,也只夸她“蕙质兰心”“人比花娇”一类。
倒是因此掀起了宫里簪花的热潮,不过后来有一个妃子学着长公主,竟也将牡丹簪在了头上。
这却触了皇帝的逆鳞,当场就将她打杀了,自此宫内再无人敢簪花。
起码簪牡丹的,也只有长公主一个。
确认了长公主将姜氏扔进太液池,蔺罗敷不免有些疑惑,襄陵长公主一向皆是宽厚待人的,几乎所有的宫人都曾夸过她“宅心仁厚”。
一个宽厚的公主,遇到受伤的宫妃,第一时间不是将其送往太医院,反而不顾其死活扔进了太液池,若韦氏不治而亡,总归也得等白日里宣判。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长公主行事的原由。
盼春却了然道:“奴婢在掖庭时曾遇到过一个扫洒宫人,她说襄陵长公主是最为恶毒的存在,她说自己曾亲眼见到长公主掐人脖子,只因为那人受了伤一时烦闷,说了句无心的话而已。”
有一点道理,但并不多,蔺罗敷反驳:“只凭借一人之言就给长公主冠上恶毒的印记实在是过于武断,公主中不在意名声而放浪形骸的大有人在,加上襄陵长公主还是陛下仅存的亲人,她多受宠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刻意营造贤名的理由。”
盼春再问道:“难道长公主和韦氏有旧怨?”
“我问你,若你在蔺家是管家,底下是否有人会冒犯你?若冒犯了,你是会直接找机会报复还是记仇来日再报?若要报复,是直接了当的利用权力还是私底下亲自动手偷偷报复?”
盼春被问的哑口无言,讪讪道:“那长公主为何会将韦才人杀害呢?”
韦氏的死亡已成必然结局,对于长公主有此行为的理由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些猜测,但并不肯定,也只得压下。
韦氏亡故,头一个开刀的就是同她起争执的姜氏,就算她和陆氏在场,也只能是作见证人,算不得很严重。只盼望姜氏那边别出什么岔子,不然此事无法迅速解决。
“无碍,今后少接触便是,这些话千万不许同第三人讲,不然你我主仆二人都逃不了。”
盼春领命,蔺罗敷也终于困倦了起来,这便终于又睡了下去,草草的结束了受封的第一天。
不诚想第二天,才人姜氏自冷宫暴毙的消息却又不胫而走了。
盼春年纪再长,不过也只是方才及笄的岁数,如今姜氏暴毙冷宫,事态如今朝着最坏的方向走去,到底也影响了她。
“如今宫内如何?”蔺罗敷自知必不能慌乱,昨夜事发突然,且在宴尾,已经没了多少人,何况正在露天之下,早晚都得传遍整个宫闱。
“并无异样,想来尚未传出去。”
这下子事态并未至最难,她到底没有先前这般急促,只不过到底是彻底清醒了,也只起身穿戴。
只不过提着的气并没有下去,心里的弦仍旧紧紧绷着:“姜氏如何没的?”
盼春手上未停,借着替她戴耳坠的时候俯下身在她耳边密语:“听说是和谁起了争执,将她硬生生勒死了。”
荒谬。
这是蔺罗敷内心浮现出的唯一念头,册封当晚就出现宫妃相争的流血事故,无论出于什么考虑,必然不会如此之快就传出来。
就算是长公主杀害了韦氏,也大可以全盘推在和韦氏起了冲突的姜氏身上,若姜氏在冷宫之中死掉,也大可以说她是受不了刺激自尽而亡。
但现如今,姜氏被害,显而易见地有了第三人插手,那么当时在场的自己,很难逃脱干系。
“不行,我得去冷宫看看。”蔺罗敷下定决心,随意绾了一个素婉的发髻,携着盼春急匆匆去了。
冷宫所在的地方同低位妃嫔聚居的位置一样,皆在掖庭,掖庭很大,众多宫人同样住在那里,准确来说姜氏所关押的地方是在掖庭狱。
掖庭狱坠在掖庭最末端,靠近礼佛奉道的大福殿和三清殿,多少有一点借靠佛道诚心悔过的意思。
托仙居殿位置的福,蔺罗敷只需要经过只有陆才人所居的拾翠殿就能迅速抵达掖庭狱。
这地方委实冷清,一路上蔺罗敷没怎么躲藏就顺利到达了那里。
掖庭狱不愧是关押罪妃的地方,入目萧瑟,和雕栏玉砌勾心斗角的皇宫完全是两个极端,门内就是惨死的姜氏,她推门就可进入,但在门口却犹豫止步了。
盼春忍不住问:“娘子,这里好生奇怪,怎无人看守?”
蔺罗敷心口一跳,暗道不好,急急催促盼春离开:“是我莽撞了,我们快走!”
盼春不敢再问,正欲往回走,那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露出一张冷漠英挺的脸来。
“才人蔺氏,谋害宫妃还蠢而自投罗网,还不快快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