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之前,岑吟别的所有谋士武将凑在了一起,开了个会。
要知道如今世道混乱,到处都是叛军、流匪和流民,哪怕益州距离洛阳不算很远,哪怕之前益州和洛阳之间隔着的两个郡因为临近皇城一直比较安稳。但是大家还是有些担心,生怕岑吟别此行出什么意外,一定要让岑吟别除了护卫队外,再带一个武艺好的人与她一同出发。
可是带谁呢?
楚行之倒是想自荐,但是很快被伊长息否定了。
主要是他的身份太显眼,这次又和岑吟别一同扬名,天下很多人都知道,到时候说不定会惹出一些麻烦。
秦易在这个时候举手:“易也可以与主公一同前去。”
这倒是个办法,秦易当过将军,自身身手也是极好的,而且已经许多年没回过洛阳,应当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这是,秦易是如今益州军队名义上的主帅,他要是走了,军队怎么办?
伊师咬牙:“没事,就让秦公一道去,反正此去要不了多久,而且主公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没什么事比主公的安危重要。
“军队的事也有行之他们,实在不行还有我们几个老骨头压着,好多将领也是主公的门生,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的。”
楚行之也点头:“而且我们也不打仗,就待在益州,这样的话主帅暂时离开应该是没事的。”
虽然这样有点冒险,但是就如他们所说,那些将领都是岑吟别的门生,基本上都是向着岑吟别,主帅的离开诚然会有点人心浮动,但时间不长,不会出什么事。
岑吟别闻言抿唇:“只能这样了。”
秦易立刻站起来:“易先去收拾东西,顺便安排一下军务。”
几人刚要散去,却见一下仆前来禀告。
“主君,苏凌公子求见。”
岑吟别“唰”的一下起身:“阿凌回来了?”
其余认识苏凌的也瞬间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苏郎君回来的还挺是时候。”
伊长息也笑着对下仆道:“快让阿凌进来。”
裴珩和司马渊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们不认识苏凌,但身为主公心腹也曾听闻主公这位青梅竹马的名字,也知道这位未来会是同僚,所以颇有些好奇。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一名穿着布衣,通身气质有些强硬的,一看就是个武将的青年步入正堂之中。
之前岑吟别曾说过青年和伊长息差不多大,今年刚刚及冠,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位青年年幼从军,小小年纪就在战场厮杀的原因,他开起来比起伊长息还要大一点。
不过从他的气质来看,又不像那种久经沙场的将军,更像打马长安的公子。
不知是他本身如此,还是因为要见岑吟别。
他进来后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岑吟别面前,揽过她的肩,把脸凑了过去。
“好久不见,吟别想不想我啊?”
见他这般作为,裴珩眼睛一亮,司马渊则有点疑惑。
而楚行之和伊长息,他俩眉头都皱到能夹死苍蝇了。
他们也迅速上前,一人拉一个,迅速把苏凌从岑吟别身上扒下来,然后楚行之皱着眉帮岑吟别理了理衣服,伊长息则在一旁教训着苏凌。
“阿凌!都说了多少次,不能这般无礼!”
苏凌翻了个白眼;“长息还是这么啰嗦。”
岑吟别自己倒是没怎么在意,她和苏凌从小一起长大,又都是皮猴子的性格,经常勾肩搭背,所以早就习惯了,见状连忙帮苏凌说话。
“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凌的性子,而且他才回来,你就别说他了。”
又迅速转移话题:“对了阿凌,这次怎么又突然回来?”
苏凌刚刚在对几位长辈见礼,听到岑吟别问连忙答。
“我之前在军中立了不少功,也积攒了一些名气,虽然不如吟别,但也终于不是无名小卒了。
“加上上官看我不顺眼,我就干脆拒绝了升迁,将官职都换做了赏赐,辞去职务来投奔你了。
“毕竟如今天下不太平,我想着吟别这边应该也需要我,就来了。”
楚行之很想嘲讽一句“你想错了,主公有我,倒也不是很需要你”,但是转头又想到这次确实需要他,又把嘴闭上了。
苏凌回答完,又突然看向司马渊和裴珩,然后好似单纯好奇的询问。
“吟别,这两位是?”
岑吟别一拍脑袋:“你瞧我,看到你一高兴,都忘了给你介绍了。
“这是我新请的两位谋士,司马渊和裴珩。”
两人听到这里也起身,司马渊端端正正的对苏凌行了个礼。
“彭城司马渊,见过苏郎君。”
对比起司马渊,裴珩行礼就要随意很多了,只是随意的拱了拱手。
“裴珩,见过苏郎君。”
苏凌礼貌见礼后就又贴回了岑吟别身边,询问道。
“刚刚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说我回来的正好,是吟别有什么要事需要我帮忙吗?”
岑吟别点头:“我要去一趟洛阳,但是你知道的,如今的世道很乱,我单独带着护卫出去他们不放心,想让一个武艺高强者随行。
“之前一直没什么好的人选,没想到你正好回来了,可不就是回来的巧吗?”
苏凌闻言面露喜色:“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岑吟别歪了歪头:“大概后天吧,你才回来,先休息一下再说。”
“且慢。”
“主公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岑吟别回头,就见伊长息笑道。
“此行难免勾心斗角,为了避免主公被算计,还请主公再带一个谋士同行。”
岑吟别惊讶:“等等,还要带人啊?
“虽然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但是我真的可以的,之前刺史一事也是我自己一人去周旋的。我真的可以。”
楚行之却摇头:“主公此言差矣,在此行所谋之事中,你为这件事的核心,有些事到底不方便出面。
“但是我们又不能把宝全部压在世家身上,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在背后推波助澜才更为稳妥。
“此事主公不好出面,所以就需要一个足够聪明,行事周全的人与主公一道去,处理这些事。”
这话有礼,岑吟别想想也对。
眼见岑吟别神情松动,司马渊立刻上前一步。
“渊愿与主公同去洛阳。”
裴珩也站了出来。
“某也愿往。”
该带谁去呢?
岑吟别想着。
半响,她点了点司马渊。
“既然这样,阿渊就和我同去吧。”
司马渊面露欣喜,裴珩竞争失败也不恼,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事情商议完毕,大家也都各自散去,而岑吟别则被苏凌拉着去叙旧。
楚行之到是想跟上,却被伊长息拉住了袖子。
他回头,只见伊长息轻轻摇了摇头:“阿凌有分寸,不会过分的。”
楚行之嗤笑了一声,甩掉了袖子:“最好真如伊君所言。”
却也没在执意要追上去。
岑吟别和苏凌在岑府中一路闲逛,不知不觉走偏了。
直到看到周围没什么人了,苏凌才停下,对着岑吟别询问道。
“所以说,今天大堂那些,包括伊公他们在内,如今都是吟别你的下属了。”
岑吟别点头:“可以这么说。”
苏凌撇撇嘴,小声嘀咕道:“都这么多人了啊。”
然后突然后退一步,对着岑吟别行礼。
“严道苏凌,见过主公。”
说完起身,揽过岑吟别的肩,开心地说道。
“现在我也是吟别的人了。”
岑吟别轻轻锤了她一下:“你本身就是我这边的人啊。”
苏凌不知想到什么,笑的更高兴了。
“对,我本身就是吟别的人。”
又过了两日,苏凌休息够了,几人终于开始踏上去洛阳的路程。
他们一路北上,走到荆州的位置后,忽然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后薨逝了。
这个消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岑吟别还是有些好奇。
“皇后怎么突然薨逝了?”
司马渊道:“听说是病逝,本身就病了几月了,后面实在无力回天。”
岑吟别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司马渊扶额:“我等是谋士,自然要实时关心天下局势。
“此事未曾告知主公只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算大事,对于主公也没什么影响,所以大家都没拿这事来打扰主公。”
岑吟别了然点头,又问:“皇后是什么时候薨逝的?”
司马渊沉思了一下,道:“应该是主公班师回益州的前几日。”
岑吟别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就没多问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皇宫之中。
一道身影突然从床上坐起,她似乎做了什么噩梦,醒来就捂着胸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忽然,她愣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装饰,似乎是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
侍奉她的宫女见此,连忙上前关心:“长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不适?可需要去传太医令来看看?”
“不必了!”
一向温柔沉稳的长公主突然喊出声,将那宫女吓了一跳。
长公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异常了,连忙平复了一下呼吸,又看了看天色,问道。
“本宫为何睡着了?”
宫女为难道:“长公主殿下不记得了?皇后娘娘薨逝,您伤心过度,日日以泪洗面,夜夜守灵,如今娘娘下葬,您也因这几日过度劳累,晕倒了。
“您晕过去后陛下大惊,连忙唤来太医令为您看诊,太医令说您是过度劳累,说休息一阵就好,还开了几副安神的药方。”
尹清霜恍然,原来自己回到了这个时候。
是的,她是重生的。
前世她身为大楚长公主,深受父皇喜爱,后来还专门为她寻了一门合适的亲事。
可惜,那位驸马早有异心,娶她也不过是为了讨好她的父王。
她则因为自幼被母后教导身为女子不因插手政事,所以从不在不提前说明的情况下就贸然闯入驸马的院子,也从未进过驸马书房。
更因为搬离的皇宫居于公主府,自己再没问过驸马之事半句,对外界也一无所知,只是一心当位贤妻,就如同母后在世之时教导她的一样。
只是……她自幼也随先太子学过政事,学过为君之道,再加上自己也不是蠢人,所以即使如此,她也在后来意识到了驸马的不对。
但是,太晚了。
而她也因为想联系他人举报驸马被发现,被下了药软禁于公主府,而驸马则告诉她的父皇她患上了时疫。
父皇大惊,派了太医令来为她看诊,可惜那位太医令早已不是曾经的太医令,早就被驸马的走狗所取代。
因此,她的父皇最终还是没能知道此事,而她则因为这次时疫,“病逝”于公主府。
死后的她不甘心,但是只能徘徊于公主府周围的一定范围,又身为鬼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驸马借着她的名被父皇信任,然后掌控整个朝堂,下毒毒死了她的父皇。
最后扶持她的幼弟继位,在朝堂上大肆排除异己,还大兴土木,祸害大楚的江山。
就在她以为,自己只能永远看着这个逆贼作威作福的时候,京城突然被破了。
她被困于公主府,不知道外面如何,只知道有一天,她忽然发现那些权贵惊慌失措的,或逃走,或大半夜进宫,一路上忧心重重地担忧着所谓的“秦军”。
是的,驸马后面还杀了新帝,登基为帝住进了宫里。
但是尹清霜却没心思在想这个了,她满脑子都是刚刚听到的那些东西。
秦军?那是什么?起义军吗?
她们大楚的江山,真的要没了吗?
尹清霜不知道,况且就算知道,她不过区区一缕幽魂,又能做什么呢?
尹清霜苦笑道。
没多久,她就听到了破城的声音。
去皇宫的路有很多条,公主府的位置算是其中一条的必经之路,所以尹清霜特意守在了门口。
她想看看,那个“秦军”,是什么样的。
结果她就看到了一抹飞扬的身影。
领头的那个是名女子,她一身金灿灿的盔甲,手持长戟,策马冲向皇宫的身影就像一道虹光。
她不由愣住。
女将吗?
结果没想到的是,在第二天,她又看到了那名女将。
她被一个宫女领着,来到了公主府前,最后左拐右拐,来到了她曾经的院子。
那个宫女恭敬地对着那名女将行礼:“岑将军,这就是长公主殿下生前所住的院子。”
她听到那位岑将军微怔的声音:“就是这儿吗……
“那公主最后,也是死在这里的,是吗?”
那宫女点头:“回将军,是的。”
那名岑将军闭目,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宫女走了后,尹清霜看着那位岑将军的手放在院门上半响,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到处都是灰尘,原本典雅华美的院子也变得破败。
她看着那位岑将军沉默地走到院中,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然后用满是悲伤的眼睛,望着她生前的卧房。
她在院中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尹清霜自己都已经把自己的生平翻遍,最后在角落里翻出了有关这位岑将军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自己的闺中密友符淑曾说过她认识了一位很厉害的女郎,名叫岑吟别。
可是,尹清霜还是想不通。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位岑将军,为什么她会专门来公主府,来自己曾经的院子,用这么悲伤的眼神看自己呢?
是的,尹清霜确定,岑吟别就是在看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尹清霜想不通。
过了许久,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紧接着,一位身着铠甲,眉目清正洒脱的武将就走了进来。
他见岑吟别在这里呆坐,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她身旁蹲下。
“主公你怎么在此?大家还在等主公回去主持大局呢。”
尹清霜看到岑吟别的眼神中的悲伤终于因为这句话化开了一点点,她喃喃道。
“行之。”
那名叫“行之”的武将连忙对她伸手:“主公可是起不来了?可需要行之扶一下?”
岑吟别却摇摇头:“我没事,对了,那位驸马招了吗?”
那武将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招了招了,听其他人带来的消息说,那人亲口承认了他利用前朝的长公主尹清霜,企图篡位,中途因为被公主发现所以将其灭口,证词也写好了。
“说起来,行之之前听你以此为由起兵,还以为只是个理由呢,没想到主公你真的是因为这事啊。
“不过,你是何时认识长公主的?为何行之不知?”
岑吟别却没有多说,她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我们回去吧,不是说还要准备登基大典吗?
“顺便那个驸马……这般狼心狗肺之徒,让阿渊看着判吧。”
见岑吟别不愿说,那武将也没继续问,只是笑眯眯地跟着岑吟别离开了公主府。
尹清霜望着岑吟别离开的背影,回想着她最后的话。
登基大典吗……
原来,女子也能摄政,也能称帝吗?
尹清霜把自己飘起来,站在公主府中望着皇宫的方向。
那里埋葬着她的父亲和兄弟。
她轻声道。
“谢谢。”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就已经回到了年少,母后刚刚薨逝之时。
她抓着被子,看着眼前华美的宫殿,她想:这一辈子,我定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