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整个京城都在盯着岑吟别,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刺史之位之事。
不少人都意图拜访岑吟别,或试探也好,或结盟也好,反正都想见见她。
岑吟别目前还挂着独臣忠臣的名头,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这些拜访自然全推了,每日在京城中带着护卫打马游街,端的一副潇洒模样,似乎半点不挂心自己父亲的官位,好像他们家真的完全不在乎此事一样。
岑吟别在路上随意的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铺子。
京城繁华,北方和南方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习俗风情,岑吟别好不容易有机会好好逛逛京城,自然不会放过。
这几天每天出门闲逛,虽然是做样子,但也确实有点真心想放松一下的感觉。
可惜的是,为了避免暴露苏凌和司马渊,他俩注定无法跟着一同出来玩了。
岑吟别想,不过她可以自己放开了玩,回去再给他们讲。
忽然,岑吟别感觉到一辆马车从自己身后驶来,她连忙闪身躲避,却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看着她。
如今的局势,暗中盯着她的人不少,岑吟别没怎么在意。
却没想到不经意抬头,就看见刚刚那辆马车侧面的窗帘被掀开,一位贵女正从窗边往外头看,看的人似乎正是自己。
那目光是岑吟别无法理解的复杂。
岑吟别见此,疑惑地挠挠头,想着自己以前见过这位贵女吗?她目光为何如此复杂?
她仔细在记忆里翻了翻,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便摇摇头,想着那位贵女是不是因为如今外头的言论才会看自己是这种眼神。
但她也没深究,摇了摇头后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而马车中的尹清霜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不会看错的,那位日后的女帝。
虽然如今那位女帝的面容还有些稚嫩,但是眉目却已经有了日后的影子。
最重要的眉间洒脱开朗的神情,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尹清霜坐在马车里,手里握着帕子。
她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有关于那位女帝的传言。
听闻她自幼心怀天下,理想就是让天下黔首安居乐业,并且从幼时就在为了此事而努力着。
真是个好皇帝啊。
尹清霜想,如果她不是大楚的长公主,遇上这么个主公,怕是也会忍不住会想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去创造一个盛世吧。
可惜了。
尹清霜想,能让她都能想要追随,这或许就是那位女帝能当上皇帝的原因吧。
她靠在马车的背垫上,想着自己马上要去见的人,不由闭目。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自信一点,既然那位女帝都做得到,自己身为受宠的长公主,应当更容易才是。
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殿……女公子,到了。”
尹清霜走下马车,她抬头,果然,她要找的人已经在等着她了。
她……一定可以的,她可是大楚的长公主啊。
另一边的岑吟别又逛了几圈,又随便买了些东西,回府的时候正好看见司马渊坐在院中自己与自己对弈。
岑吟别随手把给他买的礼物递给他,顺势坐到了他的对面。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司马渊随手落下一个子:“苏君说武艺必须日日勤练,一日不练便会武艺倒退,所以带着主公随行的侍卫一同在后院呢。”
岑吟别的表情一言难尽:“好不容易来趟京城,都呆在府中有什么意思?多出去走走才好嘛。”
司马渊闻言抬头:“哦?主公这是要带我们一同出游吗?”
岑吟别惊讶:“怎么可能,你们不是要掩饰身份吗?我带你们出去到时候一个没注意就会露馅。
“但是你们也可以自己出门啊,我又没拘着你们。”
司马渊倒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主公的意思是,我等可以随意出游?”
岑吟别疑惑道:“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司马渊笑笑:“渊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岑吟别是真的把他们当做友人,当做平等的人,而非下属。
他忍不住叹气:“主公啊,你这样,会让人忍不住想为你死而后已的。”
岑吟别闻言立刻摇头:“别别别,要是真的感动的话就得好好养好身体,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次要的。
“我可不希望我以后的下属累死在岗位上。”
司马渊听了大笑,半响,他才停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主公教训的是,渊定铭记于心。”
“什么好事啊,笑那么大声。”
一道声音传来,紧接着,苏凌的身影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岑吟别随手拿起桌上给他带的礼物:“在说让你别一天到晚没事就拉着人训练,有时间也出去玩玩,毕竟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
“反正我们这次来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留点人守着就够了,到时候阿凌你搞个排班表,让大家都放松一下。”
苏凌抱着手,哼哼道:“行吧,既然主公都开口了,我哪有不从之理?我这就去和他们说,把这事安排下去。”
岑吟别敏锐的察觉到有点不对:“那阿凌你呢?你不去逛逛京城吗?”
苏凌摇了摇头:“我便不去,我还要练武呢。”
岑吟别一愣:“阿凌你生病了?”
苏凌不知道岑吟别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还是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岑吟别:“没什么,就是我记得你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小时候还经常拉着我逃课来着
“现在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你却不肯出门,所以我有点担心而已。”
半响又恍然:“也对,毕竟我们长大了。”
苏凌忙道:“吟别误会了,我没事,只是……只是之前来过洛阳,有点不好的回忆而已,所以才不愿出去。”
瞧他急的,主公都不喊了。
司马渊在一旁一脸意味深长,却见苏凌说完又小声抱怨。
“小时候哪是我喜欢逛街啊,那不是因为只有逛街才能把你单独拉出来,现在你又能和我一同去,我一人去又有何意义?”
这话岑吟别没听到,她还沉浸在之前贸然提议的自责中。
“抱歉阿凌,我不知道此事,让你为难了。”
苏凌叹气:“主公与我的关系,又何必说这些?若真过意不去,待回益州后主公陪我出门逛逛就好了。”
岑吟别想想,觉得也行:“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待岑吟别走后,司马渊才喊住苏凌,问道:“苏君这般心思,主公可曾知晓。”
此时的苏凌半点没有在岑吟别面前的阳光开朗,浑身上下都是冷硬的气息。
“凌之事,就不劳司马君费心了。”
司马渊也不惧,只是笑:“渊确实无意掺和苏君私事,只是事关主公,难免要多挂心些。
“毕竟,渊还等着主公成就大业,让渊后半生能位极人臣呢。”
苏凌沉默了一下,解释道:“这点你不必担心,凌从看到她第一眼便知道,她是不能被世俗束缚的凤凰。
“凌也无意做束缚她的恶人,想做的不过是太阳身旁的云彩罢了。”
司马渊意味深长道:“可是太阳身边,从来不止一朵云彩,不是吗?”
这次苏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半响,他道:“凌信主公,她自幼重情重义,不会如此的。”
司马渊摇摇头,却没有多说了。
反正与他无关不是吗?
他的目标只是位极人臣而已,至于主公的后宫,那就是之后主公自己该操心的事了。
苏凌和司马渊这番对话,岑吟别自然无从得知。
而与此同时,京城某处的茶楼的中一间隐蔽的包间之中,尹清霜正和一位世家公子相对而坐。
那公子生了张天生的笑脸,不言不语都感觉脸上带着三分笑,让人平白生出些亲近的心思来。
他衣着华贵,服饰的布料皆为宫中和少数大世家才有的贡品,连头上的发冠都是玉制,腰间还坠着不少装饰,每一个都价值不菲,一看就是金玉富贵窝中养出来的公子。
他坐在椅子上,轻摇着扇面,问道。
“长公主这般大费周章唤来行舟,可是有要事?”
尹清霜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许四公子。
“素闻许四公子深得许家家主宠爱,又是嫡系的公子。
“就是可惜晚生了些年岁,不然啊,这未来家主之位,还不知是谁的呢?”
许行舟万年不变的笑容都在听到这话之时凝固了一瞬。
“长公主费尽心思约行舟前来,就是为了这般小事吗?”
他撒谎,他才没有那么不在乎那个家主之位。
尹清霜看着他的神情,想着。
不过自己也确实找的就是这种人,他要是甘心一生屈于许云君之下,那自己今天就不会来找他了。
尹清霜不紧不慢道:“许四公子之志,本宫已经知晓,今日前来,就是来为许四公子达成所愿的。”
许行舟笑:“行舟能有什么大志?行舟自己怎么不知道?”
尹清霜抬头浅笑:“哦,真要这般,许四公子今日又为何赴约呢?
“还有一年前,许四公子不顾世家颜面,硬要去接近那位岑刺史的独女一事……
“许四公子不会想说,自己是对那位岑女郎一见钟情吧。”
许行舟抬头,他看着尹清霜那平淡无波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已经看透,而非简单试探。
那这般……
许行舟顺势往后面一靠:“长公主神机妙算,只是行舟从不信这世间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知长公主,所求又是何物呢?”
尹清霜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权。”
许行舟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惊讶,但是倒也不是很意外。
只是笑道:“素闻长公主乃世家贵女典范,行舟之前与长公主也曾见过数面,当时对这个传言深以为然,未曾想,行舟居然是看走眼了。”
然后又敛去笑意色,正色道:“可是尊敬的长公主殿下,行舟又为何要答应你呢?”
尹清霜知道,许行舟其实已经心动了,如今只是在拿乔,想获得更多的好处而已。
她不知道那位女帝面临这个局面会如何,但她不是那位女帝,她也不准备按照那位女帝的路线走。
她是大楚的长公主,自幼学习为帝之道,她自有她的手段,不需要去模仿他人。
所以她听到这里,眼睛里浮现出丝丝笑意,好似嘲弄一般。
“因为许四公子你没有选择。
“整个天下,除了本宫,谁会放弃你那位惊才绝艳的兄长,而选择你呢?
“许四公子,我们是一样的人,都与我们相同的人中,只有本宫会选择你,也只有本宫能帮你。
“不是吗?”
这话说的属实扎心,许行舟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沉默半响,才又扬起了笑容。
“长公主殿下教训的是,方才是行舟失言了。
“长公主这般惊才绝艳,又有识人之能,行舟自然愿为长公主所差遣。”
尹清霜冷淡的点点头,她又继续和许行舟喝了会儿茶,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道:“只要你老老实实,本宫定能让你如愿。
“毕竟,哪怕对方成为了家主,也不是没有办法拉下来,更何况只是一位继承人呢。
“换继承人之事,虽然少见,但也绝不是没有,不是吗?”
许行舟对着尹清霜的背影行了个礼:“多谢长公主殿下。”
没过几日,皇帝就突然下旨,为许行舟封了个官。
这般突然,不是走举孝廉的流程,倒像个买来的官。
世家之间议论纷纷,而许家则是上下皆惊,毕竟自己家自己人知道,他们可还没有给许行舟安排举孝廉,更没有也绝不可能出钱去给他买官。
许家的百年清名不要了吗?
问许行舟,许行舟也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这官位是怎么来的。
本人都不知道,其他人更加疑惑,难道天上还能掉官位不成?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宫中却传出风声,说是长公主听说了许家四郎的美名,好奇之下询问他是何官职,结果发现居然是白身。
公主觉得不能浪费一个人才,便向皇帝进言,皇帝听后觉得有理,便直接大手一挥,给了个官职。
官职虽然不大,但却是实职,可见皇帝并不是单纯敷衍公主而已。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长公主是真的深受皇帝宠爱,连在国家大事上都能左右皇帝的决定。
只是这位长公主一向低调,这次为何……
不少人心中思考着。
与此同时,益州刺史之位争夺也越发激烈,不少人也从这件事中看到了一丝机会,准备试着走走长公主这条路子。
而在此时,却有一个小黄门,带着个主意去找了更高一层的负责人。
他对自己的上司道。
“奴有一计,可解陛下近日之忧。”
他上司闻言来了兴趣:“你且说来。”
那小黄门道:“听闻陛下如今在头疼益州刺史的人选,您不妨向陛下进言,就说可以让岑文之女岑吟别来当这个益州刺史。
“那岑女郎虽有贤名,但到底是一位女子,待及笄后婚事如何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岑刺史又只有这一个独女,此事若成,届时整个益州,陛下岂不是想何时取就何时取?
“还能彰显陛下仁德,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计策其实是底下人献给他的,但不妨碍他带着这个来上头找人领赏。
要知道,普通太监见到皇帝太难了,与其千辛万苦露脸,还会成为其他人眼中钉肉中刺,还是找上一级的太监献计,领些赏赐,还能得上司重视划算些。
那小黄门听了,觉得甚是有礼,大手一挥就赏了些钱财。
“好!这些钱拿着,下去吧。”
来献计的小黄门欢天喜地的领了赏钱走了,而他的上司,在想过后,觉得此计甚妙,毕竟大家都知道陛下在头疼什么,还不是怕益州给出去了以后不好掌控吗?
此计刚刚好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那小黄门很满意,迅速准备面圣。
皇帝听了后也大喜,连喊三声“好!好!好!”
完了又背过身:“朕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岑刺史就那么一个独女,但时候赐婚给朕的皇儿,那益州不就绑死,永远不可能反了吗?”
于是大手一挥:“来人!拟旨。”
岑吟别要当益州刺史的事很快传了出去,大家先是一惊,条件反射想反对。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边的人过去,岑父的贤名也还在,那边也都是他的班底,到时候估计会处处受制,真的要收服益州,把益州变成自己家族的地盘会很困难。
但是如果益州刺史变成了岑吟别就不一样,岑刺史就这么一个独女,到时候只要自家人娶了她,那整个益州,包括益州黔首和底下人对岑文的尊敬和好感就会跟着她一起变成自己家的。
毕竟是尊敬之人唯一的女儿,而且那位还自己有贤名,嫁进来后又和家族是一体。
届时受益无穷啊。
因此,到了最后,也没有几个人反对。
圣旨就这样,顺利颁到了岑吟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