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很快就乱了起来,几乎是楚氏家族前脚刚刚踏进益州范围,后脚外头就开始打响了第一战。
而旧都离益州更近,所以此时,温家已经到了益州一段时间了。
几乎是温家到达的第一天,伊长息就找到了司马渊,表示希望让他去劝温珏。
司马渊有点不太相信,为防有诈,所以他还是拒绝道:“此事本就是伊君之功,如今眼看着要收尾,渊又岂敢夺伊君功劳。”
伊长息笑着摇摇头:“非也非也,此事非君不可。
“长息虽略有谋略,但更擅长识人,对规劝他人一事实在不会,所以特地上门,想请君你助长息一臂之力。”
眼看伊长息诚恳,司马渊也实在想要功劳,而且想想,这事是伊长息亲自拜托给他的,最得罪人最容易被岑吟别怪罪的部分伊长息也已经做了,自己只不过是受托去劝个人。
今天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伊长息来他府上,就算最后岑吟别生气了要追究,那自己完全可以甩锅给伊长息,但是如果岑吟别没有生气,心中记挂功劳,自己也会占一份。
温珏那边日后要是不满,那首当其中的也是伊长息这个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他家人一锅端来益州的人或者苏凌这个执行者,他怎么着也不会是温珏最讨厌的人。
这么一算,自己应下完全不亏好吧。
所以司马渊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伊君谬赞了,但伊君都已经这么说了,渊自然也不好推辞,走吧,渊就去这一趟。”
所以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啊。
两人结伴出了门,最后伊长息把司马渊送到温珏门口就停下来。
“长息还有些事,便不进去了,长息也相信君不会让长息失望的。”
司马渊心中盘算着,觉得送到这里也差不多,没必要非要伊长息和自己一起进去,反正这一路这么多人都看见的,他跑不掉。
于是点点头:“伊君既然还有要事,那渊就不麻烦伊君了。
“渊也相信以伊君的能力,事成之后不必特意告知也能知晓此事,渊到时候就不多叨扰了。”
伊长息笑着点头:“如此甚好,就拜托君了。”
两人告别后,司马渊对温珏的门卫递上了拜贴,说自己有事找他相商。
门卫回复司马渊说温珏此时不在府中在军营,司马渊也表示没有关系他可以等,但是此事重要今天必须见到温珏才行。
司马渊身为岑吟别的左膀右臂之一,门卫自然也认识,知道这是自家主君的同僚,闻言不免嘀咕,但也不敢怠慢,一边恭敬地把人请了进去,一边让人速度去找温珏,告知他这个消息。
在司马渊等了两盏茶的时间后,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温珏人未到声先至:“司马长史突然造访,所谓何事?”
司马渊,目前在岑吟别手下领着长史一职。
司马渊见到温珏,表情不变,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周围的人。
“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还请温将军借一步说话。”
温珏疑惑地挠挠头,但还是给了同僚一个面子,挥手让仆从先行下去。
待所有人离开后,正堂的门被关上,司马渊也终于开始说了今天来的目的。
但他没有上来就威胁,而是问温珏:“温将军觉得,岑刺史此人如何?”
温珏警惕地看了司马渊一眼,然后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吟别自然是个顶好的官员。”
司马渊笑笑:“那温将军觉得,刺史当个天下之主,可够格?”
这话一出,温珏惊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你想撵蹿吟别造反?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居然想撵蹿她犯这种错,我这就去告诉她此事,让她小心提防你。”
说着温珏立刻就准备转身离开,看样子是真的准备去告状。
司马渊不紧不慢。
“温将军怎知是渊撵蹿刺史,不是刺史本就有此野心的呢?”
温珏脚步一顿,然后司马渊听到他沉声道。
“不会的,她以前和我说过,她想当丞相,想要变法。
“她还和她的一个友人约定,两人要一起做大楚双璧,一起守卫大楚的江山。
“她不会想造反的,造反可是大罪,她……不会的。”
司马渊没想到岑吟别曾经还有这般志向。
但是现在,那些志向注定只是曾经了。
所以他问:“那温将军觉得,太子与刺史相比,谁更加值得效忠呢?”
温珏说不出话来了。
不说太子,放眼整个天下,他们这一辈的人中,又有谁能在为人这方面和岑吟别比?
司马渊还在继续:“温将军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刺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换做个男子这般行事,你还会相信他是忠臣,没有反心吗?”
温珏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不可否认司马渊说的确实是对的,岑吟别这些年做的这些事,换个男的这样,定然早就被怀疑有不轨之心。
他从来没怀疑,不过是潜意识依旧觉得岑吟别是女郎,从来没想过她造反登基的可能性。
但他依旧嘴硬道:“你又不是吟别,又如何能断定此事?”
司马渊闻言笑了一声,然后答到:“因为渊是刺史府的长史。
“长史一职相当于刺史的私人幕僚,渊作为主公的幕僚,这种事情,主公自然不会对渊隐瞒。”
说完,他对温珏抬了抬下巴。
“所以温将军,你的选择呢?”
是选择投诚,还是……
“我……”
温珏开口,却半天没有下文。
司马渊知道,此事对温珏的冲击太大,以他的性子,这会脑子里估计一团乱。
按理说他应该给温珏时间,让他好好想清楚,可今天他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给他选择,而是一定要把他绑在岑吟别这条船上。
所以司马渊开口,对温珏道:“温将军可要快些考虑,毕竟你的家眷……”
温珏“唰“地一下回身,怒瞪着司马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家人怎么了!”
那眼神,活脱脱要把他吃了。
面对暴怒的温珏,司马渊不紧不慢,他伸出手,把温珏按在了椅子上,然后俯身,看着温珏的眼睛,道。
“如今,温将军打算好好考虑了吗?”
没人知道后来司马渊又对温珏说了什么,反正温珏打开门时,虽然还是对司马渊面色不善,但到底没有之前的暴怒情绪了。
他开门后,也没有再看司马渊一眼,甚至连一句“自便”都没有,直接无视了司马渊,迅速离开府邸,跑去找了岑吟别。
此时的岑吟别正在处理公务,见温珏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给他递了杯茶,温声问道。
“阿珏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珏没有接过茶,他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岑吟别心领神会,连忙让人先下去。
人走完后,书房的门关上,几乎在同时,温珏后退一步,盯了岑吟别一会后,忽然对她行礼道。
“扶风温氏温珏,见过主公!”
岑吟别被他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放下茶盏。
“你这是何意?等等,你知道了。”
“知道了。”温珏沉声道,“他们都告诉我了。”
岑吟别依旧警觉:“谁告诉你的?告诉你这个干嘛?”
“就是……哎呀你别管这么多。
“等等。”温珏突然反应过来。
“吟别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拿不拿我当朋友!
“这么大的事,居然瞒了我这么久!要不是……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让人知道了?”
岑吟别挠挠头:“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嘛。”
结果拖着拖着,自己都快把这事忘了,也难为他们居然还记得,甚至帮了她一把,把温珏推到她麾下来了。
此时温珏开始不依不饶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我想起来了,司马渊说他是你特地去请的,既然这样,那裴珩估计也不差,所以当时你说偶遇也是骗我的是不是!
“那之前你是不是也根本不是去益州南边微服私访!那个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岑吟别逐渐目移:“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想连累你,这些又牵扯造反一事,自然也要瞒着你才是。”
听到岑吟别这样说,温珏的怒意一滞。
他不由嘀咕道:“什么牵连不牵连的,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难道还能跑不成?到时候不照样被牵连。”
他又抬了抬下巴:“反正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下属了,我们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以后不能骗我。”
岑吟别连忙点头:“好好好。”
温珏心满意足地走了,丝毫没注意自己刚刚激动之下把司马渊给卖了。
但是岑吟别自然不可能也没注意,所以温珏走后,她立刻就让人去请司马渊。
司马渊到后,见她提及此事态度还不错,知道她没有生气,本着道义的原则也没有居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岑吟别所有的事。
岑吟别听到伊长息派苏凌去劫持了温珏的家人威胁时眉头一跳,听完后忍不住叹气,对司马渊道。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是下次别对未来同僚是这种手段了,不然以后我在还好,我要是没了,你们得罪过的同僚得了新帝的喜欢,到时候你们就完了。”
司马渊理所当然道:“若真有那一日,渊自然会自行了断,说不定还能追上主公的脚步。”
岑吟别一愣,忍不住扶额:“你啊……”
岑吟别头疼,总觉得自己的下属好像有点极端,她不确定,再看看。
打发走司马渊后,岑吟别又分别传唤了伊长息和苏凌,各自说了他们一顿,但是拉到温珏又确实是大功一件,岑吟别素来赏罚分明,把三人打发走后又让人从自己库房里取了东西给三人送去,算作奖励。
此事后没多久,温家就在益州完全住了下来,岑吟别处理公务时偶尔听了一耳朵,说是温家有好几个庶子,也就是温珏同父异母的哥哥弟弟,都报名了今年的官员选拔。
岑吟别当时听后,随口来了一句:“温家女郎怎么没有一起报名考核?”
说完她一愣,一拍脑袋,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女官执政啊!这么重要的事,自己居然忙忘了。
然后她迅速召集下属,宣布了自己这个决定。
“今年官员选拔,给我选几个女官,就选来……管刺史府的文书。”
其他人对岑吟别忽然冒出的想法有些不解,但因为岑吟别素来说一不二,也没有反驳。
但伊长息还是道:“可如今的世道,皆觉得“男主外女主内”,要找符合主公条件还愿意来刺史府当职的女郎怕是不易。”
岑吟别道:“我的‘学生’里不是有一群女郎吗?先问问她们中有没有愿意的,有的话安排考核,一切按规定来就是。”
众人领命走了,岑吟别不得不感叹,还好自己如今盘子不大,又是绝对领袖,威信很大,大部分事情只要不过分,手底下的人就没什么大意见。
偶尔有点反对意见,自己只要坚持,就能落实下去。
不过没多久,伊长息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大部分女郎并不愿意,原因是刺史府每日人来人往,她们如今大多要结亲或者已经结亲,怕丈夫介意。
也有的是觉得家中孩子无人照顾,她们需要照顾孩子。
在她们眼中,女子不能为官,岑吟别完全就是个例,是奇迹,她能当官是她天生不凡,是她是伊公亲传,是她乃上任刺史的独女。
这一切的一切,才导致了她能为官。
所以她们并不觉得这次是去当官,而是把此事当做了雇佣仆从,自然会拒绝。
这种现象,也和岑吟别的学堂这些年收的都是黔首家没钱读书的孩子有关。
她们大多出身普通,家中没有什么银钱,请不起奴仆,孩子都需要自己养育。
她们虽然读书习字,但生活的环境到底没能跳出这个世俗的想法,因此哪怕岑吟别让她们读书,她们也会因为身边人的影响,而跳不出如今世道的囚笼。
这不怪她们,毕竟人是很难不被周围环境所影响的,就连岑吟别自己,也不敢保证如果自己没有前世的经历,能比她们活得更好。
所以岑吟别勉强地笑了笑:“没关系,事实上能有人愿意,我已经很高兴了。”
伊长息见状,叹了口气,道:“主公不必伤心,这是世俗之过,与主公无关,主公已经做得很好了。”
岑吟别笑着点点头:“师兄放心,我知道的。”
伊长息又试探着问:“那既然如此,要不要直接安排那几位来刺史府?”
岑吟别摇摇头:“不用了,我只希望能保持公平就好。
“况且,我也相信她们。”
相信能读书读到“拜她为师”,现在还能鼓起勇气选择接过机会当官的那群女郎绝不是平庸无能之辈。
相信她们不需要她帮忙开后门,靠着自己的实力也能来到她面前。
而岑吟别自己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证她们考核的公平。
所以她叮嘱到:“这次考核要加强巡逻,另外给那群女郎额外安排检查人员,免得有人图谋不轨。
“规则也改一改,考试前排队检查的时候不准随便乱看,不准交头接耳,考试后要是有什么地方传出了风言风语,就给我彻查,抓到后取消其两年考试资格。
“若底下有人不从,那就重新考核,另外不从者要是我的‘学生’,就给我踢出师门。
“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伊长息从岑吟别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维护之心,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
“唯。”
至于会不会有人害怕女子挤压自己的生存空间,从而阻止此事?
坦白来说,肯定是有的,但如今有了岑吟别这段话,最起码她的‘学生’们肯定是不敢反对的。
至于他们几位近臣?
先不说他们本就是为理想跟着岑吟别,自然是希望岑吟别手底下的人水平可以更高,若仅仅因为性别就把有本事之人刷下去,放任蛀虫肆意,那他们当初就不会选择跟着岑吟别了。
司马渊倒是有可能,但他自己亲缘淡薄,完全犯不着因为这种事去得罪岑吟别。
而其他人的亲缘比司马渊的还淡薄,自己又已经是近臣,完全没有家族之人可以担忧,自然也就更不可能反对。
唯一一个家中人很多的楚行之还是个坚定的“能者居之”派支持者,虽然他一个武将也不能插手此事,但是这种性格,就算有人找他插手,他估计都不会管,还会夸岑吟别做的好不愧是他的主公。
所以最后,在最大权利的几人全力的支持下,第一次女子参与的官员选拔考试,终于安稳地落幕了。
几位参加考核的女郎全部入选,很快就被安排去了岑吟别身边工作。
岑吟别盘算着,自己带一段时间,到时候有机会再把人放出去,这样就能打开女子为官的通道了。
不过……
岑吟别看着几位女郎,想。
得要她们中能出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可以为所有人做表率之人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