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吟别并不是一个爱多想的人,但是作为见过未来的人,她清楚的知道原本的历史。
更何况这次真的太巧了,鲜卑都和大楚打了几百年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出问题,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个有野心有能力的王后,偏偏那位王后如今独木难支只能求助大楚和大楚谈和。
一切都太巧了,明明在岑吟别的记忆力,原本历史上的鲜卑应该是没有出现这样一位皇后的。
这一切的巧合岑吟别忍不住想起前世看到看到过的言论。
他们说穿越者不要自不量力去改变这个世界,说历史无法更改,一旦穿越后能做的就只是顺应历史潮流。
曾经的岑吟别相信过,所以最初的她并不准备参合进这天下,哪怕后来想改变,她也只是想顺应历史来煽动蝴蝶的翅膀。
后来的她看到了世间的黔首,她开始不甘心,她想着要争一争。
那会儿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对着尹清霜说着自己既然来世间一遭总得要为这世间做点什么,说自己不信天命,历史总该是由自己书写的,天命不过虚无缥缈之物。
可是现在,看着和曾经历史书上未曾出现过的事件,看着那个事件成为了尹清霜的助力。
哪怕她并没想过现在就打下整个大楚,但是看到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想。
是不是这世间真的有天道?是不是真的在暗中有一只手在将历史慢慢拨回原本的轨道之上?
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否注定会失败?
而一旦失败,按照世家的性格,很有可能造成相反的效果,让世家更加疯狂的打压黔首甚至寒门,只因为怕世间再出一个她,想把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
岑吟别从来不怕死,她也为她的下属们准备了后路,一旦自己失败自尽,那些东西可以保证他们性命无忧。
但是她却怕自己弄巧成拙,怕自己不仅不能帮到黔首,还适得其反,让他们受到的压迫更加严重。
所以在此时此刻,岑吟别不免有点茫然。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一双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握住了她的手。
岑吟别抬头,只见许云君微红着脸,但还是用冷静的语调告诉她。
“主公无错。
“主公只是想让天下黔首过得更好,如何算得上是逆天而行?
“主公这般高风亮节,便是让天下人评说,也无人能说主公有错。”
说到这里,许云君停顿了一下,然后对岑吟别绽放出一个笑。
“至于天命……若这世间真的有天命,那也应该落在众望所归的主公身上。”
许云君很少这样笑,最起码岑吟别认识他这么久都没看到过他这样笑。
平日里他的表情都淡淡的,哪怕是笑,都是极浅的微笑,像是因为礼仪而勉强维持。
如今乍一看他笑,岑吟别不免愣了一下,仅剩的那点迷茫也在这下里尽数退却。
岑吟别不免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
她总归要做的不是吗?
哪怕最后结局或许不好,但是如果连去做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完全无法改变了。
许云君离开后,岑吟别不由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陷入了一个论证陷阱,从一开始就觉得历史无法更改,然后因为各种原因自己去佐证了这个想法,进而越发丢失了进取之心。
这样不行。
岑吟别这样想到。
失败尚且可以重来,输一次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如果失了心气,那才是真的输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走到今天这步,身上已经系了太多人的前途和希望,她绝不能率先自我否定,这是对那些跟着自己的人的不负责。
想到这里,岑吟别下定了决心。
那,就让她再度中二一次吧。
倘若她真的在逆天而行,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我的历史,该由我自己来创造。”
岑吟别喃喃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岑吟别又和符淑僵持了两月。
哪怕期间大楚调了更多兵力来打她,她也未曾落败,只是在周围与大楚军队周旋,不求胜利,但求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楚行之和苏凌也已经拿下了整个交州和大半个荆州。
在岑吟别的授意下,两人没有继续北进,而是选择继续去打扬州。
尹清霜当然也着急,派了不少人去镇压,但是收效胜微,还平白折损了不少将士。
要知道,大楚如今将才断代,之前鲜卑偷袭那次葬送了符家这一代全部的嫡系公子。
嫡系公子一般都是一个家族资源待遇最好的一群人,基本上都是下一代的顶梁柱。
而符家又本就是大楚最大的武将世家,符家将军的实力从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大楚那一代最强之人的实力。
这样的情况下,损失了符家嫡系的大楚本就损失严重,结果之后没多久皇帝病重,皇子谋反带动了一系列的造反热潮,许多的将领趁此机会,或自己谋反,或跟随某路诸侯谋反。
谋反又是大罪,所以这些人最后基本上都是被岑吟别和符淑平叛之时顺手斩杀,偶尔活下来几个压到京城后照样斩杀。
大楚再度损失严重,武将所剩无几。
在这样的情况下,剩下那些人遇上了楚行之和苏凌。
要知道,武将哪怕再有天赋,也需要一场场战役来堆出来足够的经验才能成才。
而楚行之和苏凌本身就是将才,这些年跟着岑吟别一道南征北战更是积累了不少经验,加上还有裴珩随军。
这样的阵容对上经验不如他们又从北到南异地作战水土不服的将领,那自然是如同砍瓜切菜般容易。
那些人非但没拦下他们的脚步,反而给他们送了战功,让他们的威名更上一层楼。
眼看着拦不住,朝廷那边也急,尹清霜甚至有把符淑调过去的冲动。
毕竟符淑传回来的战报里也说过,岑吟别不像是要真的攻下京城的样子,她的作为更像是在拖延,把她拖在雍州不能动。
但是这条路肯定是行不通的。
符淑相信岑吟别不想现在就攻破京城,是因为她正面和岑吟别交锋,又曾是岑吟别的挚友,知道岑吟别的性格。
将领的经验加上对敌人的了解,符淑才敢下这样的决断。
而尹清霜信,则是因为大局。
她知道岑吟别这边明明能打但还是按兵不动,也知道南方那边楚行之和苏凌二人在明明可以直接北上拿下整个荆州的时候选择了收手,转而去打了扬州。
他们放弃了荆州北边的地盘,只拿下了原本就安插了很多人,而且还没有什么世家豪族的地盘,杀了好些个那些地方上不愿意归顺的豪族,惹得剩下的那些世家豪族为了自保纷纷北迁。
岑吟别的所作所为都在表明一件事,那就是她不喜欢世家,她真的要打造她在那篇檄文中所说的那种黔首和世家平等的世界。
而身为摄政公主的尹清霜比谁都清楚世家能一直存在的原因是什么,了解过益州内部政治环境的她也清楚岑吟别到底用的是什么样的手段去抹杀世家的存在。
所以,她比所有人都能肯定,只要接下来不出现什么变故,威胁到黔首,岑吟别绝不会现在打进京城。
因为她在等,她要等她的那些“学生”彻底成长起来,直到可以站上高堂,足以遍布天下。
这样才能,彻底摧毁世家。
至于前世为何岑吟别会在不久之后攻破京城?
这点尹清霜也想过,原本她不是很理解,但是后来反复看过那篇檄文后,尹清霜相通了。
岑吟别这人最在乎的就是黔首,前世她那位驸马显然不是个能善待黔首的明君,甚至是个整日寻欢作乐,只知道玩弄权术的昏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好好治国?
这样的情况下,民间民不聊生,黔首们过得苦不堪言,以岑吟别的性子,她能忍下去就怪了。
所以她才会在明明还没到最佳时机的时候就直接起兵,推翻大楚,建立新的王朝。
想通了这点,尹清霜更加确定岑吟别现在不会如何,毕竟她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黔首。
只要黔首还能安居乐业,她就不会冒着计划可能失败的风险,在这个时候选择推翻大楚。
但是,这些道理,尹清霜想得通,不代表其他人想得通。
别的不是,对着朝臣接受一个造反之人没有野心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黔首,估计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所以符淑是万万不能撤的,那些朝臣怕岑吟别攻破长安,怕她攻破京城,这样哪怕他们自己可以带着家人逃跑,但是自己的家业也没了。
没了钱,他们奢侈的生活要靠什么来维持?
因此尹清霜不过是在早朝时透露出些许意思,就被朝臣们集体按下了想法。
符淑不能动,楚行之他们那边也不能放任,不然万一攻破京城怎么办?
所以只能增加兵马,试图以更多的兵马强行把人打退。
但是有的时候,人数压制显然没那么好用。
楚行之他们之前已经带着兵马来过荆州和扬州,本身熟悉地形,而大楚那边的军队不仅不熟悉地形,还水土不服,几十万大军一来,还没开打就因为水土不服倒下了大半。
再加上楚行之和苏凌因为跟着岑吟别一起打过不少仗,也学了她游击战的战术,人数不占优势不能硬碰硬就依靠地形分散打游击,倒也没吃亏。
就这样,两边哪怕有着巨大的人数差距,也还是僵持住了。
同时,另一边的符淑也带着人和岑吟别僵持不下。
岑吟别她耗得起,益州早就推行了新稻种和农具以及种植方法,如今益州的粮仓可以说是非常充盈,哪怕她这几年打仗也没见少。
除此之外,虽然大楚那边的生意岑吟别如今做不了,但是萨珊和贵霜那边可没有因为战争的原因听下生意,甚至在她打下凉州后,重启了曾经的楼兰道,萨珊如今来往的人更多了不说,还因为直接和萨珊接壤,终于不会被发羌赚到外快了。
再加上这些年岑吟别存下的钱,可以说如今的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粮。
岑吟别耗得起,可大楚就耗不起了。
益州本就是大楚税收来源中最大的一个,如今自己独立出去不说,还抢了荆州扬州不少地盘和整个交州。
别看好像不多的样子,要知道如今南方为开化,很多地方朝廷的管束力都不够,又没什么世家,为了方面整个南边就干脆只设了四个州。
天下一共十三州,北边九个南边四个,南边这四个加起来的面积北边的九州少不了多少。
哪怕岑吟别没有完全拿下荆州和扬州,但对于大楚来说,他们已经损失了半壁江山。
地盘人口的缩减带来的是税收的减少,再加上本来就不太乐观的国库,大楚真的耗不起,再耗下去那几十万大军吃什么都成问题。
所以,在双方对峙了两个月后,大楚那边终于率先低头。
尹清霜在朝堂之上宣布此事的时候,理所当然的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
“殿下三思,我们堂堂大楚,怎能向反贼求和啊!”
尹清霜却非常冷静,她问道:“那要如何?双方已经打了好几个月,两边都僵持不下,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都在耗钱,国库实在难以维持。
“爱卿既然反对此事,难不成是有办法让那些反贼主动投降?或是愿意捐出家产充入国库,让将士们能继续打下去?”
那臣子闻言连忙道:“殿下误会。”
尹清霜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那爱卿的意思,是想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吗?”
眼见武将那边有人面露不悦,那臣子连忙从位置上起身,跪在了中间。
“殿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
尹清霜没有回答,只是盯了那人一会儿,盯得他冷汗直冒,才勉强点点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爱卿赤胆忠心,本宫与太子自是清楚的,快平身吧。”
那臣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这位长公主的压迫感真是越来越强了,面上却还是一脸感激涕零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闹了一番,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也小了。
很快,尹清霜就给岑吟别传书,说了和谈之事。
岑吟别等的就是这个,当下也不耽搁,立刻就回了信,双方很快就商议好了和谈的时间。
和谈一事虽然事关重大,但是岑吟别作为益州这边的领导人自然是不能去的,那太掉价了,哪有皇帝亲自去和谈的道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打输了主动和谈呢。
所以岑吟别修书一封寄回来益州,让司马渊火速带着人赶过来,处理和谈一事。
对于为什么是司马渊,被温珏问到的时候岑吟别是这样回答的。
“因为阿渊他最狠最阴也最不吃亏,所以和谈负责人绝对非他莫属。”
“那许君……”
旁边帮着岑吟别处理公务的许云君见温珏瞟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主公此举是对的,云君确实不适合去和谈。”
温珏有些疑惑,加上他天生缺少了点政治敏锐度,就干脆直接问了出口。
“为何?”
岑吟别闻言不免扶额,许云君也无奈道:“云君出身河内许氏,与朝中之人多有牵连,到时候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攻奸。
“主公不然云君负责此事,也是为了保护云君。”
温珏这才恍然大悟,他揽过岑吟别的肩,颇有些没大没小道:“不愧是主公,就是重情重义。”
岑吟别一脸黑线,她把温珏的手拍掉,又戳了戳他的头:“这么闲,要不留下来帮我一些处理这些公务如何?”
温珏闻言,立刻飞速摇头,一边摇还一边后退。
“我还要去监督将士们训练,就先行告辞了。”
见他跑得飞快,岑吟别无奈摇摇头。
“这人真是……”
回头时,正好看见许云君眼中带着笑意地看着她,见她看过去,起身对她行了个礼。
“多谢主公。”
岑吟别摇摇头:“谢什么,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当然要保护好你啊。
“毕竟人要是没了手臂,那就有麻烦了。”
许云君笑了笑,没有在多说什么。
他知道口头道谢无用,岑吟别从来不缺一句谢意。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完成他们共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