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样打听十分冒犯，但老朽行医六十余载，自认为见过的药方子不下万种。”
“可曲娘子所用药丸中的这最后一味药，老夫实在是分辨不出来，恳请曲娘子解惑。”
老大夫言辞恳切，面色却略显忐忑。
毕竟，每个大夫都会有自己的独门秘方。有些甚至是医者的切身命脉，是不可能轻易示人的。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哪怕最终会被拒绝。
“是半叶莲。”曲青寒语气平淡的说出。
“什么？！”老大夫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显然没料到曲青寒居然如此爽快，“你居然……就这样告诉我了？”
他做好了被拒绝，或是要费尽心思斡旋才能得到答案的准备。
可面前这白纱裹面的女子，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说出了答案，这实在令他有些不敢相信。
曲青寒轻笑出声：“怎么了？您想知道，我便告诉您。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老大夫被她这句简单而又纯粹的话语打动，一时眼眶微热。
“曲娘子……你和我所以为的样子全然不同。要是让那群老东西听见你这一番话，一定会自惭形秽。”
“哦？您以为我会怎样？”
老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透，“希望往后医者间的交流，也能如曲娘子这般豁达。”
老大夫想起自己来前，曾与几位同为医者的同僚说起过曲青寒。
其中大部分人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神医都是持怀疑态度。
有人说她是故弄玄虚，必有大所图。
有人说女人行医如同儿戏，不过是个读了几本医书的世家女，自以为是在做济世菩萨，实际上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更有人想得阴暗一些，认为此女来得蹊跷，又藏头露尾，必定居心不良。
反观此时曲青寒的态度，倒显得他们这些老东西不够光明磊落了。
“实不相瞒，我研究过你的药方和药丸。里头共有七种药材，其中六种我皆已辨出。”
“这些药虽然全部对症，但组合在一起，按理来说不该有外头传扬的这般奇效。所以我猜测，关键定在最后一味药引身上。”
老大夫两鬓斑白，但依然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居然会是半叶莲！”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曲青寒的态度。
她似乎毫不忌讳与人共享自己的药方。
曲青寒透过白色纱帐去看老大夫，明显从老者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同为医者，她明白这种感觉。
正如她当初带着记忆转世到21世纪时，那种求知若渴的激动心情。
她并不排斥与同行交流，老者行医数十年，资历和阅历远胜于她，自己只是沾了现代医学的光。
“不错，半叶莲还可与许多种药草搭配，而且功效都很不错。”曲青寒据实以告。
见她如此坦诚，这反倒让老大夫变得犹豫起来。
踌躇片刻，他才终于开口道：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曲青寒微微抬手：“您请说。”
“老朽斗胆，想让我回春堂也能使用娘子的配方。如今疫病肆虐，若能多些售药渠道，定然也能让这一次的瘟疫早些平复。”
老大夫神色坚定，看得出来是真心为民。
当然，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紧接着又继续道：“当然，回春堂也不会让曲娘子吃亏，你尽管开价便是！”
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曲青寒没有急着说话，她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
老大夫以为她不愿，心中隐隐着急。
一直在门外旁听的回春阁掌柜，也偷偷捏着把冷汗。
片刻，曲青寒说话了。
“我能否问一下，回春堂打算以什么价格销售这批药。”
老大夫没料到，她不是先问自己能拿多少钱，而是关心回春堂的售价。
但旋即他便明白了曲青寒的用意。
与她保证道：“娘子放心，我回春堂绝不会做敛灾难财那等子缺德事。你如今卖多少钱，我们就卖多少钱。”
“甚至，如果成本核算下来还有余，我们会比娘子你卖得更便宜。”
仿佛是怕她不信，老者还竖起了右手三根手指，起誓道。
“我以我这么多年的声誉做保证，我们只想尽快让这场灾难过去。”
不知为何，虽然隔着纱帐，曲青寒却能感受到老者炽热的目光。
她心中感动，也愿意相信这位老医者。
于是，她转身回到竹帘后的案几前，提笔将那药丸的制作方法写好。
随后挑帘走出来，并双手奉上。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其实这些日，她一直在等人来。
等与她想法一致、观念一致，并且愿意相信她的同僚来。
只是很可惜，目前只有回春堂选择了和她站在一起。
拿到药方，老大夫又与曲青寒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曲青寒也在收拾好后，从小院的后门悄然离开。
一辆乌篷马车等在那里，李贺头戴斗笠，一身粗布麻衣打扮。
赶车的样子低调娴熟，毫不起眼。
根本看不出这人居然是那样的身份。
曲青寒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踩着李贺提前放好的脚凳，钻进了车厢内。
马车无声前行，李贺每次送曲青寒回家前，都会赶着车在镇子外围溜达几圈。
在确定了没人跟踪后，才会送到她凤鸣村。
到了凤鸣村，也不是直接将她送到家门前，而是在远离村子的破庙处将她放下。
李贺还很谨慎的准备了一背篓药草，让曲青寒伪装成进山采药的模样。
到目前为止，这个方法都还挺奏效。
就连曲青寒家里那几个小崽子也不知道，她这些日早出晚归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曲青寒也已换下了身上的帷帽和衣服。
背上那一背篓药草，又变回了村妇曲氏的模样。
一路上，她与李贺总共就没说几句话。这也是俩人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模式。
李贺是迫于形势才在曲青寒面前暴露身份，曲青寒则是想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想借助李贺的能力。
俩人就是纯纯的合作关系，根本不村长李贺姑母李翠兰一开始所担心的那种情况。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曲青寒在得知自己身份之后，态度根本没什么变化这件事上，李贺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就好像，曲青寒本就该是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