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寂静的大理寺。
奚偃陷入深深的梦魇，满头大汗，身体想要动弹，却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般，挣扎不得。
“不要……不要……”
他的眼尾缓缓流下滚烫的泪珠，喉咙哽咽得厉害，心脏抽痛得仿佛被人万箭穿心一般。
苏觅这时带着画像潜入大理寺，进到他房间的时候就看见他躺在床上恍若走火入魔一般。
“不要！”
他猛地坐起身！与苏觅四目相对。
他下意识将苏觅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她不见了。
“咳！”苏觅呛了一下，“松手！”
奚偃不为所动，整个人的情绪都还没有从方才的梦境里抽离。
苏觅用力一把推开他，“有病吧你！”
奚偃看着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苏觅第一次看到他这幅模样，愣住了，难不成自己方才说话太重了？
那也不至于哭吧……
“喂，你没事儿吧？”
奚偃就这么看着她，眸底沉底封印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波涛汹涌，以势不可挡之力溢了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苏觅席卷。
“阿觅……”他沙哑的声音吐出这么两个字。
苏觅面露诧异之色，“你没事儿吧？”
奚偃的眸子通红，脸上的情绪变化莫测，却就是不知道哪一种才能最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原来上一世他们就已经相爱，她甚至因为他断送了性命……
过往种种在脑子里浮现，有乐有苦有痛，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相爱的事实。
奚偃紧紧抓住苏觅的手，苏觅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躲开他的动作，将画轴塞到他怀里。
“东西给你！”
说罢她起身就要离开。
奚偃一把再次将她拽进怀里，“别离开我！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辜负了你的等待……这一次我会信守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做一对平凡夫妻。”
苏觅的五官都快要皱到一块了。
他确实病得不轻！
“松手！”
“我不松！我不会再放手了。”
苏觅用力推开他，“啪”地一声给了他一个耳光。
“现在该清醒了吧！”
奚偃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若换在之前，他一定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对他。
两个性子火辣的人碰撞到一起，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难以收场。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觅，瞳孔里满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阿觅，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我不怪你，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我们之前一直很相爱的，你嫁给了我，就穿着我母亲亲手缝制的嫁衣！”
他越说越激动，“我们拜堂结为夫妻，说过要一生一世的，还说要生一对儿女，儿子像我，女儿像你，我们远离朝廷纷争，远离司解倾，然后……”
“够了！”苏觅厉声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奚大人，您什么时候学会唱戏了？”
“阿觅，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成亲了，是司解倾硬生生将我们分开的。”
“编够了吗？”
奚偃看着她戏谑嘲讽的眼神，心里的滋味翻江倒海，痛彻心扉，最后只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编够了，您的戏我听完了，奚大人还是很有这方面的天赋的。”
苏觅甩开他的手，径直推门离开，走进了夜色里。
秋季的夜风灌入，带着凉意。
但是没有他的心凉。
奚偃久久愣神，最后苦笑：“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现在喜欢的……不是我了。”
最后一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出来的，那种心肝脾肺被人揪在一起的感觉，他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上一次，还是上一世……
翌日一早。
奉雍来到大理寺的时候，就看见奚偃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奚大人看来昨夜没有睡好啊。”
奚偃抬起略微泛青的眼睛，脸色疲惫，吐出沙哑的声音：“您来了。”
他现在的态度和昨日判若两人。
奉雍不以为意，浅浅一笑：“奚大人有什么要问贫道的吗？”
“司解倾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他一句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奚偃继续道：“不然他不可能突然对阿觅上心，他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收养阿觅到东厂，把她培养成一个嗜血好杀的机器，让她与人交恶身陷囹圄！”
奉雍点头：“奚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了，那贫道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不止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他还是重生之躯，你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回忆起上一世与苏觅的点点滴滴，他可是对未来发生的诸多事了如指掌。”
奚偃紧紧捏着拳头，愤恨的情绪在他胸腔乱窜，他真是恨不得杀了司解倾这个饮血的魔头！
上一世他那么待苏觅，这一世又将她变成这般！
“大师可有办法让阿觅也想起……”
奉雍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奚偃不解。
“你觉得她会信吗？信一场梦？”
“我都相信她为何不信？”
奉雍笑了：“现在的苏觅可和上一世的她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现在的苏觅性子野、不受拘束，可以说她是一个手段狠辣又贪婪的人，她爱的是巨大的权利，并非儿女情长，让她梦见上一世的故事又如何？她只会觉得是一张梦而已，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他的一番话，让奚偃的心沉入谷底。
“难道，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上一世的仇人骗得团团转，还看着他们在一起？！”
“奚大人，稍安勿躁，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事情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是一定不是现在。”
奚偃捏着拳头，重重垂在自己的心口上，这才得以喘息。
“好，我等。”
他将画轴扔给他，“这是女梵的画像，你拿去吧。”
奉雍拱手道谢：“多谢奚大人了，贫道告辞。”
“等一下！”奚偃叫住了他，“重生的人应该不止司解倾一个吧？梦里，我记得上一世阿觅精通医理，雷公藤便是她研制出来的，但是这一世她对医术一窍不通，雷公藤出现得就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