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就此戛然而止，孙允熙收回望向京城的视线，那实际上望不见什么。
转头继续赶路，坐在马背上，他望了望还在下雨的天，闷热潮湿。
粮食在后面，一架架木车缓缓运着，像蚂蚁，缓慢到孙允熙着急不耐。他觉得不行，来不及。
眉头紧皱，再看见万家的兵一脸无所谓、消极怠慢的样子，只觉得心烦。整个军队都是万家的班子，只是调来他这一个外来人。都在糊弄他，孙允熙恼怒，整整三天，才行几十公里，少年的脸上蒙着一层浓浓的阴霾。
“啪！”一鞭甩在后面打盹的马夫身上，绽开一条血痕。
孙允熙再也忍不住，清亮的少年声响起，“有怠慢敷衍者，以军法处置！”
无人搭理，就连少数的应答声也是有气无力。
心里憋着一口闷气，孙允熙常年上扬的嘴角此刻也耷拉下来，挥手叫来这只军队最初的领头人副尉杨武。
浓眉、一道疤从眉间到眼角，杨武从行军后方骑马赶上来，到孙允熙身后。心里满是不在意和敷衍，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谁能服他！
低头，“孙提督，您有什么吩咐？”
孙允熙被临时任命为提督，率粮草和援军上前阵。
孙允熙没回头，知道他不服自己。这缓慢而庞大的排斥，他不是傻子，能感受到。
只是照这个行军速度，等他们赶到塞外，恐怕只能给叶家军收尸了。他们的粮草情况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孙允熙沉声问：“什么时候能到？”
杨武不屑无声嗤笑，就连这种事情也要来问自己，“大概半月有余。”
孙允熙罕见地发怒了，鞭子倒转着捏在手中，鞭柄直指杨武，“你再说一遍！陛下的要求是十天！怠慢军务的后果是什么？”往日带着笑意和少年特有的理想主义的眸子像沉年深潭一样，缓缓爬出几分寒意和怒意。
杨武被这一声呵斥惊住，瞪大的双眼里不屑还未褪去，便被这挥至眼前的鞭子吓得一惊，当头一棒。
嗫嚅着说不出话，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万家的天下，他想为难孙允熙的前提是，不能被抓到把柄。只能讷讷开口；“等这雨过去了，明日加快脚程，不会怠慢的。”
孙允熙深沉的目光从大汗淋漓的杨武身上收回，寒凉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最好如此。”他夹紧马腹，马儿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四月初，塞外的小麦成熟了一部分，还有一些野菜也冒出头。被困在城内的叶家军便是靠着这个活下来的。
“唉，你去哪？”小兵看着端着一碗稀米粥往城中将领营帐走的小李，开口问。
被叫住的少年回头，憨厚地摸摸脑袋，“老蒋，我去给叶小将军送饭。”他是被调到叶琼华手下的小兵，今年才十三，是全家死光了才加入叶家军的，眉眼稚嫩。
叶琼华成为将军后，军里的称呼就变了。由于叶琼华最小，大家都叫她叶小将军，叶澜则是叶将军，叶安是叶大将军。
被唤作老蒋的老兵两步走到小李旁边，“你做这个无用功干什么？”谁不知道，叶家军刚上任的这个女将军不要优待，非要和最下等的士卒一样嚼那苦得发涩的野菜。
实际上，叶家军本来将兵之间是没什么区别的，也就叶大将军肠胃早年行兵时受损，吃不了野菜，性寒，会吐，因此喝稀粥。除外，基本上所有的将领都是和士卒同吃。
只有叶小将军，大家看在她是女眷的份上，将不多的米粥匀出来一份给她。
每每端去给她，她也不吃，把那米粥给一受了重伤的小兵。自己就让小李去排队给她领一份野菜粥。说是野菜粥，实则上只有野菜，半粒米也看不见。
“今天不一样，那兵今早死了。”小李凑近低声说道。
老蒋也不觉得奇怪，那兵脑袋都破了一个大洞，能撑那么久本就是个奇迹。“死了也正常。”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没能撑过去的惋惜在他心头滑过。
看了眼那碗粥，口水分泌出来又被咽下，“早就说了，把米粥给那小兵就是浪费。你看，不还是没撑下去。”
被小李白了一眼，老蒋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默。口不对心的话转瞬说出，他心里其实不是那么想的。他比小李更明白，有些事情不能看表面，有些无用功实际上比什么都有意义。
听了不高兴的话，小李板着脸，在经过允许后进入叶琼华的营帐。
叶琼华坐在案板后面，抬头就看见小少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有些觉得好笑，便开口问：“怎么了？给我送饭这么不高兴。”嘴角浮现一抹打趣的笑。
小李看见这抹笑，就感觉这深沉的营帐一下被点亮。就觉得外面那些人都不懂她，叶小将军是个顶好的人。他没识过字，不知道那些大道理，但是他阿娘说过，重视百姓的人都是好官。叶小将军是个好官。
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和叶琼华讲，那个兵今早死了。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知道纠结的情绪在他稚嫩的脸上一览无遗。
“说吧。没事。”叶琼华看见他这脸色，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是那个她第一次来军营见到的受重伤的兵死了。
不知道怎么阐述心里的情绪，把粥给他的时候，叶琼华曾在他眼里瞧见到爆发的巨大的求生的欲望，她也曾抱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能撑下去，回去见他新婚的妻子。她曾听见和他交好的兵卒是这么安慰他的。
心情蓦地沉重起来，叶琼华略有些疲惫地捏了下眉间，“你喝吧。”挥手让他下去。
小李本来想劝，但瞧见她眉间浓浓的疲惫，不敢多言，端起放在案板上的粥安静地退出去了。
营帐一下又陷入寂静，只有叶琼华沉重地喘息。
该怎么办呢，她抬眼望见被压在案卷底的景亦凝送过来的信。叶将军真的撑不住了，如果援军还不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