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一大早刚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尼克在楼下会客厅里着急打转。这位鲁赫家族的独苗,丝毫没有遗传到战神世家孔武彪悍的体格,外表温润得很,甚至还有几分阴柔之气。
原本依着尼克的出身,就算生来是根小水葱,也得给练成棵参天树。可他偏偏一出生就得了个福星的头衔,战神祖父溺爱得很,当年操练儿子们的那些手段,一个也没舍得往唯一的孙子身上使。一度让尼克他爹,现任弗吉行政官尼亚大人,感到颇为不忿。
被溺爱长大的孩子,脾气本就容易霸道专横,又在青春期的尾巴上,遇到了混世魔王顾临,飞升成了个真混账。说起来,顾临初到弗吉城时的那点儿名声,全是跟着尼克玩出来的。这两位,就算是相互成就吧。
“哎哟我的兄弟,你可算是起了。”尼克一见着顾临,三两步就上了楼。
“世子这是一晚上没睡?”顾临看他眼里有血丝,脸上还带着倦容,估计又是在哪儿胡来了一整夜,然后直接赶过来的。
“我哪还睡得着啊。”尼克接过乌鳢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一脸焦急地说道:“昨个儿人太多,我没等到你。今天一早琳达婶婶就派了人来跟我说,你要离开麋鹿会馆搬回船上去住了,可别是因为昨天生了我的气。”
“什么话,兄弟哪会生这种气。”顾临挥了挥手,侍女在露台上摆好了早餐,纨绔兄弟一左一右的坐上了桌。
尼克解渴似的喝了一大口咖啡,接着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是昨晚还不够尽兴?我刚看你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我给你安排的人呢,怎么都给打发了?”
顾临没接话茬,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刮了一层厚厚的黄油蘑菇酱,抬眉看了他一眼,说:“高狄没跟你说?”
“高狄?他能说什么。”尼克在盘子里切开了一块鹿腿肉,“他好像说你在浴池见什么人......当时我喝大了听得有点迷糊,好像说是你的......”
尼克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唰”地站了起来:“未婚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昨天的特使被杀案和秋例互市的停市,让顾临罕见地发了火。尼克本想着多送他几个美人,要能开花结果当然最好,就算不行也能吹吹枕边风。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个未婚妻?这几年他和琳达婶婶可不止一次张罗着给顾临送人,什么未婚妻的可是头一回听说。
“这么激动干什么,坐下坐下。”顾临伸手把尼克拽回位置上,“一个女人而已,最多就是给我添点麻烦。”
能让顾临说出麻烦两个字,那就是相当棘手了。尼克垂头丧脸地说道:“完蛋了,看来老爹交代的事儿,我又给办砸了。”
顾临笑:“唷,我的尼克兄弟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呀,什么事,说来听听?”
尼克自觉玷污了这段兄弟情,脸上嘴里都没能藏住话:“我爹怕你跑了!你看你船都修好了,万一要跑,谁也拦不住。”
尼克抓了抓头,接着说:“所以年前我才会缠着你,非让你把特使团弄过来,可就算是真弄来了,还是怕你跑了。昨个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老爹说给你找媳妇儿的事儿不能再拖了,我也想着,你要是娶了菏泽之野里的女儿,等顺理成章地进了枢密院,再生了孩子,咱们就成了真兄弟,这就一辈子也分不开了。”
顾临一时没理清这都是些什么走偏门儿的逻辑关系,尼克马不停蹄地又说:“不过,看昨夜的情形,贵族世家的小姐,恐怕你是一个也没看上了。我一早就跟琳达婶婶商量,实在不行,就破一回例,打开麋鹿会馆顶楼的档案库,直接从金麋鹿里面给你选,谁知道你在兰屿还有个未婚妻,还来了......”
顾临眯起眼:“什么档案库?”
尼克向前一探身:“麋鹿会馆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
顾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盘子里把抹好酱的面包切成小块:“销金窟,温柔乡,纸醉金迷,花天酒地......还有什么?”
“那些都是面儿上的。”尼克边说边向左右看了看。
顾临对着乌鳢一扬头,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等清了场,尼克才降低了声音说道:“这事儿我们一般都不拿出来提,怕影响团结。”
说罢他又向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知道弗吉城在改成国际避难所之前,原是弗吉公国,全部属于德拉诺家族。菏泽之野,就是德公爵的家族住地,现在住在里面的这些人,包括我们家,一多半都不是公爵家族的人。”
这件事顾临是知道的,他还知道麋鹿会馆是德公爵在大疫病之后,授意琳达开办的。
那场大疫险些让西泽大陆的人类灭绝。菏泽贵族中有六家直接被灭了门,还有好几家也没了嫡系的传人。当年开办麋鹿会馆的起因,就是为了解决贵族门阀内部的婚娶传承之事。为了贵族血脉能够开枝散叶,德公爵甚至默许麋鹿会馆打破“贵族不予外界通婚”的老传统,在民间筛选基因血谱符合标准的移民子女与贵姓配对生子。只是这些用于基因婚配的移民并不能获得贵族身份,所生下的孩子,也只算是弥生子。如今麋鹿会馆里的这些姑娘小伙,都是基因优良的移民身份。这就是琳达地位超然的原因,她手握着西泽大陆阶级递升的钥匙,可以说,她就是新一代菏泽贵族共同的老祖母。
尼克接着说:“其实菏泽贵族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的,自然是原本的公爵家族,当然还有我们家。所以呢,这基因婚配里最好的种子,就是留给我们两家的,被称为金麋鹿。听说这金麋鹿啊,不但原始基因超群,还经过了系统化的基因改造。不仅美若天仙,身子还能养人,与之结合,有病治病没病强身,生下的孩子更是智商极高,体魄强健,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听说?连你都没见过?”顾临立刻察觉事有蹊跷。
菏泽之野上古级别的顶级权贵——德拉诺家族到如今已经没落了,唯一存活在世的现任德公爵,是一位已过古稀的老人。这位传说级大佬,非常地深居简出,顾临在城里热热闹闹搞了好几年,至今还没能与他打上交道。就算德公爵性格孤僻外加年纪太大,使不上这金麋鹿。执政官所在的战神家族呢?执政官尼亚发妻早亡,只有尼克这么一个独子;而他的亲弟弟,大将军阿尤斯更是至今未婚,是个孤家寡人。如果金麋鹿真的是为两大家族延续血脉准备的,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能用得上?
但要说这消息完全不靠谱,恐怕也不太对。按尼克所说,金麋鹿本就是两大家族内部的隐秘。也可以说,金麋鹿本就是两大家族共同投资的基因延续计划,甚至有可能这才是麋鹿会馆创办的真实目的。到现在还没能用上,恐怕只有一个原因——这个计划还没有完成。
顾临心中冷笑一声,找了半天,居然漏了眼皮子底下,还真是灯下黑了。
“前些年说是还没到年纪呢。”尼克搓着手,喜笑颜开:“我算着,要是从麋鹿会馆创办的时候开始养,现在至少也有十八岁了。”
顾临挑着半边眉看他,没有出声。心说:“结果是你小子自己惦记着,还想拿我当幌子。”
尼克说:“得得得,等过几天哥哥给你领一个来,看你还信不信。”
“咯吱~咯吱~”
肥胖的八哥鸟从空中落下,立在了顾临的肩头。男人侧着脸,给了它一个眼神指示。鸟儿蹦蹦跳跳地落到了面包碟上,大快朵颐地吃着刚刚切好的面包。
好家伙,原来这人抹了半天的黄油蘑菇酱,是给这只傻鸟吃的,难怪长这么胖了。
尼克觉得没眼看,忍不住说:“你真是爱好奇特,不爱女人,偏偏爱这些缺胳膊少眼睛的小怪物。”
那八哥听懂了话,全身的羽毛都抖蓬了起来,冲着尼克张大嘴,像一只发怒的猫,发出了“哈哈”的气声。
顾临伸手把它捞了回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机械眼罩戴在胖鸟瞎了的左眼上,托在手上重新放飞了出去。
“伤痕累累的生命,活着只有无助、孤独、痛苦和死亡,你的善意是它从这个世界唯一得到过的东西。越是一无所有的,越会拼命守护自己来之不易所拥有的,这样的生命,会对你永远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