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指向八点，座堂钟楼敲响了幽远的钟声。虔诚的人们涌上了礼拜堂的台阶，主日敬颂就要开始了。76号挤在人群里，头上盖着一块黑纱，随着人群缓慢地前进。
今日城里的戒备明显升了级，几个主要路口都明里暗里的新增了好几处中殿会馆的暗哨，警署也加派了人手巡逻。76号却在夏奈尔高超的易容手法伪装之下，一路畅行无阻。
毕竟谁想不到，怪物模样的光头使徒能在一夜之间长出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变成一位翩翩佳人。安息日的服装，又大多都是缁衣长袍的肃穆样式，使徒黑袍恰好可以完美地藏身其中。而更重要的是......
76号用力抬了抬难堪重负的左肩。昨日被巨狼踩出的淤青还没散，今天旧伤之上又站了只超重的肥鸟，还怎么赶都赶不走。
***
“女人，不要逞强。”
76号刚从东门布道所里出来，乍一听见顾临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让她的反应速度惊人，心念未动刀已在手，回手就是横刀一挥......
——没人？！
76号打了个空。四下一片安静，哪里有人的影子。
——难不成还出现了新的幻觉？
“咯吱～咯吱～”
使徒闻声抬头，草垛上站着只颜色稀奇的鸟，正对着她扑腾着翅膀。这不是顾临养的那只肥鸟吗？刚刚是它在说话？怎么戴着个浮夸的眼罩，身上还穿着一件金银丝线织成的......肚兜？
76号收了刀，问那鸟道：“是你在说话？说什么？”
八哥气势很足，张嘴就喊：“顾临说话！”
76号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没明白鸟的意思。
“咯吱～咯吱～顾临说话，女人，不要逞强。”
——什么玩意儿？这是让只鸟来给她带话？
“咯吱～咯吱～笨女人，真麻烦！”八哥大叫一声，直愣愣地冲着使徒飞过来，一口衔住她的头发就往外扯。
！！！
76号用一只手护住了头发，另一只去扑打那嘴贱的坏鸟。
“咯吱～咯吱～泼妇！泼妇！“
嘿——这破鸟看着胖，还真是挺灵活的。
76号平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鸟打架，难得被挑起了火，一人一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眼看就要惊了巡防队。
“少......夫人？”
76号顶着一头被鸟抓乱的头发，眼刀飞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一旁观战的商队小厮。
“哎哟喂。”小厮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连跑都忘了，颤颤巍巍地说：“您就是......少夫人吧？”
昨个儿夜里，商队主管深夜召集大家开会，挂出了一幅半潦草半清晰的画像，说是少东家的未婚妻驾临弗吉城，让大家伙儿都机灵着点儿，如果见着了人，一定要积极、主动、热情似火。
“嘿嘿嘿嘿，我看咯吱大人一直在陪着您玩儿，您一定就是少夫人了。”小厮生扯出了一脸笑，“夫人这么早就来巡互市啊，吃了吗？”
咯吱大人？就这破鸟？76号难得有了情绪，一脸烦躁地用手胡乱抓着头发。
小厮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很有眼力见儿。立马从怀里变出了一面镜子，双手捧到76号面前，既挡住了自己，又方便了主子。积极、主动、热情似火！
咯吱溜缝就站上了76号的肩，昂首挺胸地下命令：“开城门！少夫人要进城！”
城门大开，乌金商队现场一百八十六人列成纵队，加上城卫营的两个巡防队，三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恭送顾少夫人入城。
在城门口，商队主管交给76号一封顾临的信，上面写着一句话——“夫君为你保驾护航”。
76号额头上冒出一片快活的小青筋，这就是不喜欢强买强卖？
顾临不在眼前，76号就算是想刀人也没处使劲儿。她现在没有精力去纠结这个男人到底是想给她挖坑，还是打辅助。一夜过去了，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确认，此刻能够顺利进城才是最重要的。
昨夜，她原本想抓住四方未动的混乱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潜林档案库。毕竟她的确接到了护卫会谈的教令，十二使徒也的确全部聚集在了小洋楼。乌金特使被杀的事，潜林会馆必然牵扯其中。鹰眼往来的消息记录一向都有存档，档案库里一定能找出与刺杀案真相有关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她也需要一处临时的藏身之地。特使被杀发生得骤然，各方一时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才会让她勉强活着。中殿会馆既然要杀人灭口，就没有留着她的道理。但是这件事牵扯的牛鬼蛇神实在太多，根本就无从查起。她得从弗吉城的地面上消失，逼得那些人再次出手，才是自己唯一的活路。
被炸成了烟花的潜林会馆地底下的档案库，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潜林档案库藏在潜林塔楼的地下，这件事除了鹰眼和使徒根本就没人知道。只可惜昨晚被那顾临绊住了脚，让她错失了直接潜回的时机。
现在那片地方，恐怕早已布满了各方的眼线，原有的入口也应该已经被完全坍塌的废墟压实了，再回去冒险没有意义。好在潜林的地下，应该还有别的入口。
关于潜林会馆秘密入口的大致方位，76号也是猜的。
若不是昨夜的爆炸让潜林会馆塌成了碎末，恐怕没有人会发现到这个细节——13号街区的潜林会馆，与14号街区的主教座堂，竟然是背靠背的位置关系，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小片浓密的黑松林。
昨晚在火场的浓浓黑烟之中，重重树影之上，76号看见潜林会馆原本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塔尖轮廓。太不起眼了，若不是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格蕾带到了东门布道所，在那面挂满了相框的墙上看见了一张同时拍到了座堂钟楼和潜林塔楼的照片，她也根本不会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从塔楼周边的环境来猜测，秘密入口，应该就藏在教会座堂背后，那片黑松林之中！
“抱歉，圣殿之内禁止携带宠物。”
76号随着人流走到了堂座的前廊，穿着蓝色教服的修士，面容和蔼地拦住了使徒。
“大胆！大胆！大胆！”咯吱用尼克的嗓音大喊起来，它昂首挺胸，把肚兜上的纹样挺得老高。银色的肚兜上，两把相互纠缠的鎏金权杖端正其中，正是乌金商队的标志。
76号：“......”顾临这是在鸟肚皮上缝了个通行证？这人的做派可是真好，养的鸟都会仗势欺人。
“啊这......”教会人员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
“不得无礼。”76号出了声，伸手把咯吱从肩膀挪到了手上，抬起手臂微微挥了下手指，胖鸟侧着头看了她一眼，心领神会地飞走了。
教会人员长舒了一口气，微笑地对着76号点了点头，引她走进了圣殿。
殿内座席坐得满满当当，两旁的过道上也站满了人。今天是每月一次的主颂日，从一月到十二月，每到主颂日这一天，全城都会开放宵禁，各个街区的信徒都可以自由出入，前往神的圣殿彻夜聆听圣音，这一天也被按月称为“一夜”。
76号在心里估算出黑松林的方位，站到了圣殿左边的侧门前。
银铃摇响，全场肃立，管风琴奏起《进堂咏》。辅礼人员八人，手持乳香炉、蜡烛、花穗、鹿角十字，伴随主祭入场，缓步登上祭台。
主祭呼：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信众起：亚孟。
主祭颂：愿天父的慈爱，圣神的共融与你们同在。
信众低头祈祷：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执事拉开序幕，苍老的声音传来：“让我们认罪，虔诚地举行圣祭......”
说是身影，还真就只有一个影子。
巨大的白绢从天顶坠到了地面，遮挡住了整个教座。温暖的光线从白绢背后透出来，整个祭台被这神秘又明亮的圣光笼罩，蓝衣主教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这片圣光之中。
76号看着光里的影子，觉得主教恐怕比传闻中的更加高大。趁着众人低头静默，她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礼堂。
走进黑松林，76号卸掉了眉毛和头发，埋在了松树旁的落叶下，心里想着：“是时候把这个虚假的身份还给顾临了。”
刚走出了两步，又想到，“他今天这一出又算是什么？超前试用体验吗？”76号嘴角弯了弯，又匆忙地压了下去，“我疯了吗？为什么要笑。”
76号甩了甩头，把那个烦人的身影甩出了脑袋，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这片黑松林。
这片林子说是不大，却也有好几平方公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种植的都是高大乔木，人在其中颇有不见天日之感，很容易迷失方向。使徒花了一点时间，终于在一条干涸小溪的废弃桥洞底下，发现了一处狭窄的隧道，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隧道的高度并不高，76号走在里面觉得有点盖头，按照西泽大陆男子的平均身高来算，似乎是有些太矮了。
隧道里一片漆黑，她沿着道壁摸过去，摸到了一个带着弧度的塑料壳儿。食指轻轻叩了叩，灯亮了。
竟然还是声控灯。
76号闭上眼，感觉了一下隧道两边的气流，都是流通的，所以......
“啪——啪——啪——”
三下击掌，左右两边同时亮了起来。声音分别传向了两侧的最远端，壁灯一溜烟儿地亮了一串，两个前方都是黑洞洞的，同样的看不到尽头。
很快的，壁灯由近及远地一个个熄灭了，76号站在原地感到不寒而栗。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一整条通道都是潜林会馆的地下密道。要么这里一定还连着别的什么地下空间。
如果是前者，自己做了十年的使徒，不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个密道的存在，但若是后者......
难道这座弗吉城的底下，还有隐藏着一座神秘的地下城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