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徒消失的那堵墙前面，连同周边相邻的几条巷子，全被中殿会馆炸了个底朝天。一大群西装革履的中殿特工趴在墙灰里一寸一寸地扒土，但除了残垣断壁，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特工队长聊胜于无地拍了拍身上的白灰，从怀里掏出手帕勉强把脸擦干净了些，站在马车前迟疑地汇报道：“雅大人，已经炸了三条街了，既没发现使徒，也没有找到暗道的存在，再这么炸下去，咱们恐怕不好交代。”
雅舒克用紫色手帕捂住口鼻，从车窗里探出了头：“所有墙面全部挖开仔细找。周遭移民挨家挨户地详细盘查。告诉他们，如果提供不出来潜林使徒的行踪，就是包庇罪，准备好全家一起为乌金特使陪葬吧。查一条街，就炸一条街。我看还有谁敢窝藏钦犯。”
放下窗帘，雅舒克把雪人木牌用力地掷到了彼得潘脸上，一脚踩住了他的脑袋，躬身说道：“警长先生，三条街了，什么明巷子暗巷子，连一根毛也没有瞧见。你还有多少不靠谱的童话故事，趁我还有耐心，主动点，说出来。”
彼得潘一脸的鼻青脸肿，一看就是挨过毒打，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切齿地说道：“10号街区是蓝衣主教的属地，你也敢狂轰滥炸，当真以为执政官就能保得住你的命吗？”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今夜中殿会馆在弗吉城里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配合警长查案。不过死几个平民而已，只要能把使徒重新找出来。这点小风雨，凭着你那弥生子的身份，还是扛得起的。”雅舒克故作轻松地笑着。
他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炮轰平民区这种事，怎么可能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弗吉城就算再不把移民当人看，这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
二十九年前，弗吉公国改建为国际避难所的时候，城中的土地其实是出让或者出借之后，由投资人建成避难所，再向全球开放申请的。如今弗吉城里的21个街区，实际上都是各有其主。而这些国际避难所的天使投资人们，正是如今枢密院里的四十七个座席。
弗吉城沿珀纳河而建，整个左岸都是菏泽贵族的封地。右岸的1号到9号街区，是行政功能区和外来投资人们的属地。对外开放申请的移民住宅区，则是从第10号街区开始的。
10号至14号街区，是最早也是最靠近中心区域的移民区，归属于蓝衣主教。而中殿会馆，不过是雅舒克在城市西北部最外沿的第19号街区建起的一幢塔楼。
光凭这一点，不管是地位实力，还是先来后到。雅舒克和蓝衣主教之间的差距可见一斑。
蓝衣主教是弗吉城里最为慈悲怜悯的领主，对辖区居民采取友善自由的态度，对移民相当亲和。所以在他治下的属地上，才会发展出大沽巷这样的地方。而对于其他许多街区的居民而言，宵禁是永无止境的，甚至连出门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语言，都是不能自主的。
弗吉城里无论是谁，想要在街区里动真格，都得提前在枢密院的会议上获得领主的同意。雅舒克根本就没有在大沽巷里耀武扬威的底气，但他确实没有退路了。
二十年前，战神家族凭借强大的军事实力入主弗吉城，多年来一直稳坐第一把交椅。执政官很早之前就明确表示，未来的家族继承权，将会交给自己的弟弟——大将军阿尤斯。所以这么多年，战神家族非常团结，一直是铁板一块。
可是打从两年前开始，执政官不知道是被哪块猪油蒙了心，改变了传弟不传子的想法。这两兄弟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风平浪静，但是背地里，阿尤斯一直在暗中扩充自己的实力，其中最为冒头的，是两家刚刚进入枢密院的新贵——财阀家族。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顾临。这位财神爷自海上而来，在西泽大陆上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带队巡视海防的阿尤斯，两者相谈甚欢成了忘年交。再等他一脚落地弗吉城，当天就跟财阀集团做上了互市的生意。正是因为春秋两季的互市，给弗吉城带来了勃勃生机，德公爵才会将原本属于菏泽贵族的枢密院席位，让出了四席，给了财阀。不得不说，几大新贵爬得这样快，绝对有顾临在背后的一份功劳。
行政官去年春天生了病，至今还没有好。眼看着各方势力越做越大，为了保证自己的实力，也为了在顾临之外多一层保障和选择，才会让雅舒克私下跟小泽野联络军火交易的事情。
刺杀案发生在小洋楼，与军火交易就脱不开关系，这事儿就算是瞒不过去，也绝对不能被顾临拿到实锤！
合作关系中最大的忌讳，就是被合作对象当成了跳板。顾临昨日已经因为特使被杀一事，对中殿会馆表达出了足够的不满，一出手就把雅舒克排出了信任人员的名单，让赖吃等死的警署攀了上风。今天又以弗吉弄丢了唯一的嫌疑犯为由，大闹枢密院，硬生生将现任移民署署长当堂罢职，把位置给了财阀世家的那个瘸子，就连德公爵那边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雅舒克觉得，这些都是来自顾临的警告。谁家的生意都可以做，除了执政官，他还有很多人选。现有的平衡可以被打破，所有的势力范围也可以重新分配。
如果再不把使徒找出来，还不知道顾临会借题发挥到什么地步。再这么闹下去，就算执政官不拿他的人头去向顾临赔罪，以雅舒克的骄傲，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那个毁坏了大局的人。
“雅舒克，你可真是头蠢驴......”彼得潘舔了一下嘴角干涸的血迹，喃喃地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雅舒克心里乱成了麻，模模糊糊听见彼得潘嘟哝了一句，正准备再问，就听马车外头有人来报。
“雅大人，刚才旁边的偏巷里蹿出来了一个黑袍人，往河边的方向跑了。”
“追！”
雅舒克一把掀开车门，冲了出去。
雅舒克走后，大沽巷里起了夜雾，满街尘土中，一辆深蓝色的马车，坠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摇摇晃晃地从迷雾深处驶来，车帘撩开，车里坐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现场的所有人都向着马车鞠躬行礼。
被人松开手脚的彼得潘，手扶心口单膝跪地，“我已查明，幸存使徒的确具有强烈的抗药性，恐怕早已不受药物控制。另确认，她就是暗巷子的创始人。此人潜伏多年，到底知道多少秘密，怕是很难确定。主上是否......”
车厢中的身影一抬手，传来年迈的声音：“让她查。”
抬起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蓝色徽印戒指。